冰神,你家狐狸又炸毛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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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炉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今早客栈里那个高个子灰袍道士,另一个面生,矮胖敦实,手里捏着把蒲扇正往炉底添火。那矮胖道士一边扇一边嘿嘿笑道:“……副宗主交代的这批货还剩最后几只,这只小白兔资质不错,炼出来的丹至少能换三瓶归元液。”
高个子面色阴沉:“今天上午放出去搜人的传信符回来了,老三老五都说没找到。那个截胡的来历不明,老七回来说在客栈碰上个硬茬,差点栽了。”
“老七那厮惯会夸大其词,”矮胖道士不以为意地摆扇子,“什么硬茬能挡得住副宗主亲制的搜魂符?八成是他自己没使好。”
高个子“哼”了一声,没再接话,目光转向铁笼子。他走近两步蹲下来,伸手戳了戳笼子铁栏,小兔妖吓得往后缩了缩,后背紧紧抵着笼壁,红眼睛里的水光更盛了。
“别怕,”高个子说,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疼一下就过去了。你本是小妖成精,能入我符宗丹药之列是你的造化。”
兔妖没说话。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个极细极轻的声音:“……疼。”
那个字像根刺,扎进了洛晓弦耳朵里。
他攥紧的拳头指节发了白。火狐心法在经脉里涌动了一瞬又被他自己狠狠压下去。不能动用灵力。
他答应过溟渊半月内不动灵力,而且一用火狐心法方圆百里的修士都能感知到,打草惊蛇。他于是侧头看向身边的人。
溟渊的面色没变。他站在一丛灌木后面,日光透过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暗影,那双冰色的眼眸平静如深潭。
可洛晓弦注意到他负在身后的右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尖有一层薄薄的白霜凝结又融化,反复了三次。
“两个。”溟渊低声说,“屋里可能有第三个。”
“笼子里有个小兔妖。”洛晓弦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他们要把她炼丹。”
溟渊偏头看了他一眼。少年狐狸眼里的琥珀色瞳仁暗了暗,眼眶边缘泛着一点赤红,那是情绪波动时火系灵力下意识要往外涌的征兆。
溟渊抬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掌心沁出一缕寒气渡过去,将那点快要窜出来的火气压回了经脉深处。
“冷静。”溟渊说,“你冲出去她更危险。”
洛晓弦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点赤红褪了些,他咬牙道:“我听你的。你说怎么打?”
溟渊的目光扫过谷地地形。丹炉立在中央,铁笼在炉子西侧约莫五步远。
两间矮屋一南一北,南屋窗扉紧闭,北屋半开着门能看到里面堆着杂物。矮胖道士蹲在炉边扇火,高个子站在笼子旁背对着他们的方向。
“北屋没人。”溟渊说,“南屋里面有一个,气息很弱,像受了伤。你先去北屋躲着,别出声。我把那两个引到谷口处理掉,再回来开南屋。”
“那我——”
“南屋那个交给你。”溟渊已经起身了,灰袍贴着灌木丛的边缘无声滑出,像一片薄云飘过山地,“控制住就好,别杀。”
洛晓弦想跟上去,但溟渊的背影已经掠出去数丈远了。他只见溟渊的身影在林木间隙里折了两折,灰袍子一晃眼就出现在了谷地东侧的矮石坡上,像是刚从山坡后面转出来的。
那位置离丹炉有十几丈远,高个子道士最先察觉,猛地回头看见他,瞳孔骤然一缩。
“是你?!”高个子从客栈回来时虽然没跟溟渊直接动手,但老七那张煞白的脸他记得清清楚楚,“你追到这儿来了?!”
溟渊负手而立。日光从山壁上方斜斜照下来,落在他银白的发尾上,冷得像霜。他没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高个子和矮胖子对视一眼。两人一左一右同时动了——高个子袖中飞出三道黄符,裹着罡风劈面而至;矮胖子蒲扇一抖,扇骨里射出数枚黑针,针尖淬着幽绿的光。两下夹击配合得极熟,显然平日没少干围猎的事。
洛晓弦借着这一刻的混乱从灌木丛后窜出来,猫着腰贴着山壁的阴影绕向北屋。他脚下无声无息,靛蓝粗布袍子在暗处几乎和环境融为一体。
铁笼离他最近时只有三四步远,他余光瞥见了笼子里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正隔着铁栏望着他——小兔妖看见了他,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喊,洛晓弦飞快地朝她竖了根手指压在唇上。
兔妖捂住了自己的嘴。
洛晓弦继续往北屋摸去。身后传来几声闷响和冰棱碎裂的脆音,他没有回头看——溟渊说过交给他处理,那他就做好自己的部分。
北屋的门半开着,里头光线昏暗,堆着摞成小山的药材筐和几口大缸。洛晓弦闪身进去,贴着门框屏息凝神。
南屋有动静。他听见有人在咳嗽,断断续续的,每一声都带着压抑的痛苦。洛晓弦往南屋的方向挪了几步,透过北屋半敞的侧窗望过去——南屋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灯光,有人影在窗纸上晃了晃,随即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他数着心跳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谷地外面那阵交手的动静渐渐小了,最后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砸在岩石上,然后彻底安静下来。北屋外有脚步声走近,轻而稳,一下一下踩在碎石上。
门被推开。溟渊站在外面,灰袍袖口沾了一点点灰,面色如常。“外面清了。南屋那个交给你。”
洛晓弦点头闪出门。他绕到南屋门口时放轻了脚步,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
屋里只有一个人。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道士,穿着件灰扑扑的道袍,面色蜡黄,半靠在一张破木床上捂着胸口喘息。
床边地上丢着支毛笔,和他今日在关卡见到那个年轻道士别着的黑笔一模一样。此人显然伤势不轻,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血,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他看见洛晓弦进来先是一惊,下意识去够地上的笔,可动作刚起到一半就被胸口剧痛逼得跌回床上,大口大口地喘。
洛晓弦走过去,居高临下看着他。狐狸眼里的琥珀色瞳仁在昏黄的油灯光里微微发亮,有一种野性的压迫感。但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铁笼那里有人动了。
他回头,看见那只小兔妖正扒着铁栏艰难地往外爬。方才高个子被溟渊引走时没顾得上锁死笼门,那锁扣只是虚搭着,被兔妖从里面用肩膀顶了两下就松开了。
她从笼子里跌出来摔在碎石地上,膝盖磕破了皮,血珠滚在灰色石面上红得刺眼。她顾不上疼,踉踉跄跄地往洛晓弦这边跑,跑到他身后一把攥住了他的袍角。
那只手小小的,手指上还画着血色符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救我,”她的声音又细又抖,像折断的草茎被风吹出的一点响动,“哥哥,救我……他们要烧我……”
洛晓弦的心猛地缩了一下。他转过身蹲下来,一只手轻轻按住小兔妖的肩膀,另一只手去解她手腕上的血色符咒。那符咒刻得深,几乎嵌进皮肉里去,他指尖一碰她就疼得哆嗦了一下,但咬着嘴唇没叫出声。
“别怕。”洛晓弦说,声音放得前所未有的轻,“我在呢。叫什么名字?”
“玉……玉璃。”小兔妖抬着那双红眼睛看他,泪珠在眼眶里滚了滚,终于掉下来一颗砸在洛晓弦手背上,烫烫的。
“玉璃。好名字。”洛晓弦把她的手放下来,回头冲门口喊了一声,“沈渊!你来看看这个符咒怎么解——我火系碰这东西越碰越紧。”
溟渊从门外走进来。他经过瘫在地上那个年轻道士时脚步未停,走到洛晓弦身侧蹲下,垂眼看了看玉璃手腕上的血色符咒。
他伸出两指在符咒上方悬空画了个极小极快的轨迹,指尖有冰蓝光芒一闪,那血色符文像被火燎过的薄冰般迅速龟裂剥落,碎成几片暗红色的渣滓飘散。
玉璃手腕上的禁锢一解,整个人立刻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似的软下来。洛晓弦眼疾手快扶住了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兔妖的身子轻得像一捧棉花,粗麻布短衫底下的脊骨一截一截摸得分明,显然被关了有些日子没怎么吃过正经东西。
“好了好了,”洛晓弦笨拙地拍她后背,语气又急又软,“不疼了不疼了,符咒解了,没人烧你了。”
玉璃趴在他胸口呜呜地哭,两只兔耳朵贴着鬓角一颤一颤。洛晓弦被她哭得手足无措,抬头看溟渊求救。溟渊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看了他和小兔妖三息,然后转开了目光。
“……把她带到北屋去休息。”溟渊说,“屋里那个道士我审。”
洛晓弦抱起玉璃往外走。兔妖很轻,他单手托着她的后背和腿弯毫不费力。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溟渊已经蹲在了那个年轻道士面前,指尖凝着一根细细的冰棱,抵在对方下颌三寸处。
油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出冷硬的明暗分界,那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又回来了。
“南荒符宗在此处设了几个据点?”溟渊问。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和,但那个年轻道士面色灰败得厉害,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吭声。
洛晓弦没继续听。他抱着玉璃进了北屋,把药材筐拨开腾出一块空地,又从某个角落里翻出条脏兮兮的薄毯铺在地上,轻轻把兔妖放上去。
玉璃蜷成一小团缩在毯子里,手还攥着他的衣角不松开,红肿的眼睛半阖着,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他们抓了好多。”玉璃的声音极轻,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笼子装不下了……炼掉一个再抓一个……我前面的那个小雀妖……她叫青翎……上个月炉子响了一整夜,第二天就只剩灰了……”
洛晓弦攥紧了手指。他蹲在玉璃身边,伸手把滑落的毯子角给她掖好。“青翎。我记住了。等回头我去查查她魂灯还在不在,若有残魂散落在外,我帮敛回来送去妖仙界轮回。”
玉璃睁开眼,红宝石般的瞳仁里闪过一丝亮光。她松开洛晓弦的衣角,转而攥住了他垂在膝头的手指。那只小手凉凉的,但手心有几丝暖意正在慢慢回来。
“哥哥你叫什么?”她问。
“洛晓弦。”他说,“九尾天狐,妖仙界数一数二的高手。”这话他说得自然极了,下巴微抬,眉梢眼角的骄矜藏都藏不住。但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现在伤着,算一半儿的高手。”
玉璃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她今晚第一次露出快要笑的表情,虽然只是个小弧线,但那双红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光。
北屋门口传来脚步声。溟渊走进来,袍角带进一缕谷地夜晚的凉风。他看了一眼蜷在毯子里的玉璃,又看了看蹲在旁边攥着她小手的洛晓弦,沉默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