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神,你家狐狸又炸毛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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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看着墓碑上那排字,看着“剑归海去”四个字的最后一笔。
许久,青枝开口说了一句:“师父。你走之前让师弟给我带的那枚旧剑穗我收着了。你当年嫌我编得丑不肯挂,自己却藏了十几年。”
可海风把他这句话吹散了。
墓碑上的青石面在日光里泛着干燥的哑光,他听见风穿过老柏树枝叶的声响和远处潮水进退的节律混在一起。
像有人在远处给一首旧歌重新调了音准。
更像是挽歌。
他在华剑宗又住了几日。
把师父的遗物归类收整,把偏殿的门窗擦干净上了新漆,把檐下那排旧风铃拆下来洗了一遍重新挂好。
铜管的绿锈被洗净之后露出的底色比之前暗了些,但风一吹又能响了,亮亮的脆脆的,像一截被重新接上的旧弦。
他把旧剑穗系到了自己那柄剑的剑柄末端,系的时候手指利落地打了两个结就收紧了,比当年编这条穗子的时候熟练了不知多少。
第二日傍晚他坐在偏殿的窗台上看着海面练了一遍师父教的起手式。
海风从窗隙灌进来把他的衣袖吹得翻卷,他的手腕在空中走完第一道弧线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歧霄冬在雪猫族厨房里片鱼的时候腕骨转动的那个角度,利落、精准、带着雪猫族特有的那种柔韧的寸劲。
他在那个停顿里把起手式的最后几招走完了,收势的时候掌心朝下按在膝头上,他看着海面上正在沉下去的那轮夕阳,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回到妖仙界的前一夜他坐在偏殿桌案前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写了几行字,折好之后塞进一枚空的传音符里却没有发出去。
他握着那道符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和海面上碎成细点的月光,把符纸在指间转了转又收进了怀里。
第二天清晨他背着剑下了山。
经过山门的时候他回头朝那道旧石匾看了一眼,匾额上的字被晨光照得清亮而安静。
他在石匾下面站了片刻,然后转回头往西面的官道迈开了步子。
靴底踩在石阶上的声响清清脆脆的,和海潮在崖壁底部反复进退的声音隔着一整座山崖的高度遥遥地叠在了一起。
剑柄末端那枚被重新系上的旧剑穗在他的步幅里轻轻晃着,穗尾的旧线头在晨风里松散地飘了飘。
像一截还没来得及说完的话,连带着曾经说出口的一切都散去了。
第68章 番外 青枝 剑冢雪未停
(本章是大结局后的故事)
去雪猫族的路比上次走的时候安静了许多。
洛晓弦的步子还没恢复到全盛时的利索,走上那段长雪坡的时候用了比从前多近一倍的时间。
溟渊走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没有伸手扶他但那个半步的距离始终维持着,洛晓弦歪了他就跟着歪一点,洛晓弦站住了他就停下来等。
狐狸尾巴在袍摆底下垂着,尾尖偶尔在雪面上扫一下又收起来,像一条还没完全找回自己节奏的旧节拍器。
到领地入口的时候小绒已经在雪坡顶上等着了。
她蹲在最高的那棵雪松枝丫上,白团子被风吹得摇摇欲坠但两只爪子牢牢扒着树枝,圆眼睛老远就锁定了他们的方向。
看见洛晓弦和溟渊的身影从坡底冒出来的时候她从树枝上跳下来在雪地里打了两个滚才站直了,跑过来的时候尾巴甩得跟面旗子似的。
“狐族哥哥!银头发哥哥!”她跑到面前刹住脚,仰着脑袋看他们,“君上让我来接你们。他在北面的山坳那边。”
洛晓弦蹲下来揉了揉她的脑袋。
小绒这次没有往常那种蹭着他手心眯眼睛的放松劲儿,她站着让他揉完了之后仰起脸来又说了一句。
“君上这几天话很少。他每天都在山坳待着,除了吃饭睡觉就在那儿坐着。长老们也不敢去叫他。”
洛晓弦收回手站起来,朝溟渊的方向看了一眼。
溟渊微微点了一下头,什么都没说。
北面的山坳在雪猫领地的边缘,翻过两道雪脊之后能看见一片被风蚀成弧形的断崖。
断崖下面有一处背风的凹地,三面被雪壁环着,像一口被谁从山体里挖出来的浅碗。
歧霄冬坐在凹地最深处的雪面上,白袍外面罩了件旧斗篷,兜帽没有拉起来。
银白的猫耳从发间竖着,在风里偶尔转一下又转回去。
他面前的雪地上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不大,约莫半人高,底座用附近的碎石垒了一圈。
碑面被打磨得平整光滑,上面刻着一行字,是歧霄冬的手笔。
笔画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洛晓弦走近了才看清那行字的内容。
“华剑宗青枝。剑在人在。”
碑的旁边放着一截东西,用白布裹着,形状细长。
洛晓弦认出了那是青枝那柄断剑的上半截。
剑柄和剑格的部分,白布底下露出剑格上那一小截被磨得发亮的旧青绳。
歧霄冬听见了脚步声但没有回头。
他的猫耳朵朝他们的方向转了半圈就转回去了,尾巴在身侧的雪面上平放着,毛被风吹得贴了一层薄霜。
洛晓弦在他旁边蹲下来。
他看着那截断剑和白布和石碑,看着石碑底部被新雪埋了半指深的基座,看着歧霄冬在碑前扫出的一小片干净的雪地。
他没有说“节哀”,也没有说“他会好的”,那些话在这个地方显得太轻太薄。
他伸手把石碑基座上被风吹歪的一颗碎石拨正了,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碑前。
是他路上用火狐心法剩下的那点余温烤出来的一块干饼,形状歪歪扭扭的,但饼面上被他用指尖压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莲花。
“青枝爱吃饼。”洛晓弦说,“他上次在平川城那家面摊一口气吃了三张。我问他为什么吃这么多,他说‘我怕以后吃不到了’。我当时还笑他,说你一个剑修还能饿死在路边不成。”
歧霄冬的猫耳朵朝他的方向转了转。
白猫安静了一会儿之后伸出手把那块干饼拿起来翻了一面看了看,然后又放回了石碑前面。
他的手指在饼面上那朵莲花上停了一瞬。
“他做什么事都急。吃饭急,走路急,连打架都急着在前面挡。”歧霄冬说。
洛晓弦把尾巴从身后伸过来搭在了歧霄冬的尾巴旁边。
两条尾巴在雪面上贴着,白的和赤金的绒毛被同一阵风吹得朝一个方向倒。
溟渊站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位置没有蹲下来,但他的手从袖中伸出来了,掌心朝上摊着放在身侧。
玉雀从他袖口跳出来蹲在他掌心里,歪着脑袋朝石碑的方向啾了一声。
歧霄冬从斗篷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碑前。
那颗从青枝斗篷上掉下来的白玉扣。
扣子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针脚处新缝的线结被理得平平整整。
他把扣子放在断剑旁边摆正了,然后从斗篷底下拿出来最后一样东西。
是两根红绳结。
青枝之前在歧霄冬耳朵上系过的,线绳已经旧了,颜色褪了大半,但绳结的编法还是能看清。
两股绳绞在一起收尾处打了一个小小的平安结。
歧霄冬把两根红绳结并排放在白玉扣旁边。
“他走之前说让我别扔。”他说。
声音平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面,但说每个字的时候猫耳朵都朝着碑的方向微微倾着,像在确认那些字有没有被碑石接住。
歧霄冬慢慢说着:“我本来想系在耳朵上。但他不在,我系给自己看没意思。”
洛晓弦把尾巴往歧霄冬那边又挪了半寸,尾尖贴着他尾巴的中段蹭了一下。
溟渊走上前来了。
他在石碑前面蹲下来,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碑前。
一块很小的白玉片,雕成了一柄短剑的形状,剑身上刻着一道极细的剑纹,从剑柄贯到剑尖。
他把玉剑放好了之后开口说了三个字:“他很快。”
歧霄冬偏头看了他一眼。
溟渊对上他的目光什么也没再解释,但那对猫耳朵垂着的角度微微抬了一丝又落回去了。
洛晓弦在旁边看着那块玉剑和石碑上“剑在人在”四个字并排放着的样子,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他那把剑的剑穗我后来没找到。他走的时候好像没带着。”
歧霄冬从斗篷内袋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白玉扣旁边。
是一截旧青绳编的穗子,编法比青枝在剑冢前系的那条更简陋些。
绳结处能看到好几道歪歪扭扭的走线,像是一个初学的人反复拆了重编最后勉强收拢的。
他把那枚剑穗摆正了之后手指在穗尾上多停了一会。
“他教我编的。”歧霄冬说,“编坏了很多根。这一根是他觉得编得最顺的一根。他说留在雪猫族当个记号,以后回来了找不着北就顺着这根穗子找。”
洛晓弦把那截剑穗和白玉扣和红绳结和玉剑和干饼在石碑前排成了一排。
五样东西在雪面上排着各自安静地待着,风从断崖上面灌下来把它们吹得微微动了一下又安静了。
石碑上那行字在雪光和天光的交替映照下笔画分明。
“剑在人在”的最后一笔收尾利落得像一柄剑劈出去之后没有收回来的那一刹那。
歧霄冬在碑前坐了很久。
洛晓弦和溟渊在他身后也坐了下来。三个人在雪猫领地最北面的山坳里坐了大半个下午,没有说什么话。
小绒从外面跑进来往歧霄冬怀里塞了一颗蜜饯又跑出去了。
长老们在凹地外面远远地站着没有进来打扰。
风吹过断崖顶上的积雪卷下来细碎的雪粒落在三个人的肩头和石碑上,落在那截断剑的白布上和那枚旧剑穗的绳结上,薄薄地覆了一层。
天黑之前歧霄冬站了起来。
他把石碑前面那些东西逐样收回了怀里,干饼留在了碑前,其余几样收进了斗篷内袋里。
他拍了拍碑顶的雪,把那行字上的浮雪扫干净了,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洛晓弦和溟渊。
猫耳朵重新竖起来了,虽然其中一只还是比另一只低了些,但两只都朝前竖着。白尾巴从斗篷底下伸出来摆了一下。
“走吧。”他说,“回去吃饭。小绒说今天煮了蜜汁雪鱼。”
洛晓弦撑着溟渊的手臂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雪。
他走到歧霄冬旁边和他并肩站了一息,狐狸尾巴从身后绕过去轻轻扫了一下白猫的靴面。
歧霄冬低头看了一眼靴面上那截赤金色的扫痕没有说什么,迈步朝凹地外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