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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残片入炉,火让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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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亮时,叶霄出了星辰阁。

那柄窄刀用旧布裹着,横在他手里。

旧道上的死人,他没有再管。

人死,刀收走。

够了。

上城还没完全醒,几处高门前的灯却已经亮起。

叶霄穿过长街,一路去了秦氏主院。

主院里灯火未熄。

秦策行披着外袍坐在案後,面前摊着几册旧帐。慕青站在他身侧,指尖压着一张短笺,正低声说着什麽。

听见脚步声,秦策行擡眼。

慕青也看过来。

她目光落在叶霄手里的旧布上,眉梢轻轻一挑。

「叶阁主来得还真早。」

叶霄把旧布放到案上。

「卖刀。」

慕青低头看了一眼,没再说笑。

秦策行也没有问刀从哪来。

他伸手解开旧布,窄刀露了出来。

灯光落在刀身上,冷白一线。刀身不长,刃窄,脊厚,刀柄磨得发旧,握痕极深,一看就是常年贴身用的兵器。

秦策行拿起刀,指腹从刀脊上慢慢抹过。

旁边秦氏掌事忍不住低声道:「这刀材质不错。」

秦策行没有接话,只屈指在刀背上一叩。

声短,却硬。

「宝器。」

那掌事脸色微变。

秦策行又看了两眼,才道:「做工不差,不像天渊城的货。」

慕青走近半步,看向刀锋。

「确实不像。」

秦策行把刀横过来,指尖点在刀尖往後三寸处。

「贴身。」

又点向刀锋最薄处。

「切腕。」

最後停在刀柄前一点。

「破伤。」

说完,他放下窄刀,看向叶霄腰间的沉黑长刀。

「这刀的特点不少。」

「但正面拚杀,不如你的刀。」

叶霄道:「所以卖。」

秦策行笑了一下。

「银票?」

「药。」

秦策行明白了。

他取过一张空单,写了几笔,随後把单子推到叶霄面前。

「秦氏内库现在能取的,都在上面。」

「覆罡武者用得上。」

慕青扫了一眼药单,忍不住道:「少主,这价不低。」

秦策行道:

「刀也不低。」

慕青又看了叶霄一眼。

「别人得了这种刀,多半要藏进匣里,夜里还得摸两遍。」

「你倒好,直接就卖了。」

秦策行让人取药。

很快,几只药匣被送上来。封签都是秦氏内库红签,一丝淡淡药香隔着匣盖透出来。

叶霄扫了一眼,没有多点数。

「可以。」

秦策行让掌事收刀。

掌事抱起窄刀时,忍不住看了叶霄一眼。

这麽好的宝器,说卖就卖。

刀到手里还没捂热,就换成了药。

慕青看着他的表情,淡淡道:「觉得叶阁主做错了?」

掌事低头。

「不敢。」

「那就抱稳。」

慕青道:「能让叶阁主卖掉的刀,到了库里也别摔了。」

掌事抱着刀退下。

前厅很快只剩几个人。

叶霄没有走。

秦策行看出来了。

「叶兄还有事?」

叶霄解下腰间的沉黑长刀,放到案上。

秦策行目光一停。

慕青本来还想接一句玩笑,可目光一落到那把刀上,话就收住了。

叶霄取出铜盒,放在刀旁。

「当年锻刀那一炉,除了不知所踪的外炉客,可还有人在场?」

前厅安静了一瞬。

秦策行的手指停在茶盏边。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答。

过了片刻,他吩咐其他人都离开,接着让门外的人合上前厅,只留一盏灯。

灯光落在案上,药单在旁,沉黑长刀在中。

铜盒贴着刀身。

秦策行起身,从後面暗格里取出一卷旧册。册子边角磨白,封皮上有秦氏旧炉的印。

他翻到其中一页。

上面只有两行字。

黑残片一枚。

入炉时,火低一寸。

秦策行看着那几个字,道:「上次我与你说过,外炉客的线索断了。秦氏查过几次,查不到人,也查不到来路。」

叶霄没有插话。

秦策行继续道:「但那一炉,不只有外炉客。秦氏主炉借给外人,炉边一定有陪炉师。控火、记火、封炉,都要秦氏的人在旁。」

「你今天主动找来,想问的应该不止外炉客。」

他翻过一页。

後面有几个名字,墨迹比前面淡。

秦策行指着其中一个名字。

「当时这个人在场。」

「人已经死了。」

「但他的徒弟还在,这个人就是他的徒弟。」秦策行又指向一个名字。

叶霄看过去。

焦疏。

名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秦氏旧炉院,补残兵。

秦策行道:「本名焦疏,外头都叫他焦三炉。」

叶霄问:「为什麽?」

秦策行还没开口,慕青先道:「因为他年轻时一夜烧塌过三口废炉。」

她顿了一下。

「烧完还骂炉不好。」

秦策行接道:「後来主炉那边不肯让他进,他就被丢到旧炉院。秦氏那些残兵、断器、坏炉口,最後都归他负责。」

叶霄道:「能力?」

秦策行道:

「非凡。」

慕青补了一句:「能力好是好,可他这人是真疯。」

叶霄道:「请他。」

秦策行看了他一眼。

「他未必来。」

慕青道:「焦三炉不认秦氏面子。少主请他,他也敢装聋。」

秦策行点头。

「但他认两样东西。」

「怪料。」

「怪火。」

叶霄看向案上的铜盒。

「那就不用请。」

秦策行眼神微动。

叶霄道:「告诉他,当年那一页旧帐里的东西,又出现了。」

慕青眉梢轻轻一扬。

「真这麽说,确实不用请。」

「他会自己跑来。」

秦策行合上旧册。

「我也想看看,他会怎麽说。」

半个时辰後,焦三炉到了。

人还没进门,声音先撞进前厅。

「谁说那东西又出现了?」

「谁拿旧炉帐钓我?」

「秦少主,若是哄我,以後秦氏半片断铁,也别送到我炉口来!」

慕青眉头一挑。

这话不好听。

可比起焦三炉平日骂炉,已经算客气。

门口很快出现一个瘦高汉子。

衣袍焦黑,袖口烧穿半截,头发乱紮着,手背上一道一道旧火疤。人往那一站,炉灰味和铁腥味先进了屋。

焦三炉进门不拜秦策行,也不看叶霄。

他的目光落到沉黑长刀上。

眼睛一下亮了。

「这把。」

「何时从库里出来的?」

秦策行道:「焦疏。」

焦三炉盯着刀,头也不擡。

「少主先别说话。」

秦策行没有动怒。

他早习惯这人性格。

叶霄把沉黑长刀往前推了些。

刀还没出鞘,铜盒里的黑残片便轻轻动了一下。

焦三炉的手指悬在刀鞘上,没碰。

他喉咙滚了滚,忽然道:「真有黑残片?」

叶霄打开铜盒。

焦三炉盯着那枚残片,眼底一点点烧亮。

「拿近点。」

叶霄把盒子往前推了半寸。

焦三炉皱眉。

「再近。」

叶霄又推了半寸。

焦三炉伸手想碰黑残片,可手指停在半空,又硬生生忍住。

他擡头看叶霄。

「哪来的?」

叶霄没有答。

焦三炉也不等他答。

他低头盯着那枚残片,声音发紧。

「我师父到死都惦记这东西。」

秦策行道:「当年旧炉帐上写,火低一寸。」

焦三炉猛地回头。

「帐写错了。」

秦策行眼神一变。

焦三炉一字一顿道:「不是火低。」

「是火让才对。」

前厅里的风停了一瞬。

慕青眼神也变了。

叶霄看着那枚黑残片。

焦三炉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清楚。

「我师父後来天天骂自己。说那天不该只记火低一寸,应该记火让一寸。」

「火会弱,火会灭,也会被料吃。」

「可那天都不是。」

「那东西入炉,秦氏主炉不是矮了。」

「是让开了。」

他擡起头,眼里有种让人不舒服的亮。

「能让秦氏主炉让出一寸火路的东西,我终於亲眼见到了。」

叶霄问:「能入刀吗?」

焦三炉看向沉黑长刀。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绕着案子走了一圈,又蹲下去,从下往上看刀鞘边缘,像在看一口还没烧开的炉。

过了片刻,他才道:「别提重铸。」

「重铸,是把刀打坏,再打一遍。」

他擡眼看叶霄。

「你这把刀,不能这麽打。」

叶霄道:「怎麽做?」

「试炉。」

「认火。」

「补口。」

焦三炉指着黑残片。

「看它认不认这把刀。」

又指沉黑长刀。

「也看这把刀吃不吃它。」

秦策行道:「要什麽?」

焦三炉竖起三根手指。

「稳炉。」

「封门。」

「谁都不能催火,谁都不能开炉。」

说完,他盯着叶霄。

「刀和片留下。」

秦策行眉头一皱。

沉黑长刀已是叶霄的刀。

这话说出口,连他都觉得有些过。

慕青也看向叶霄。

叶霄的手落在刀鞘上。

刀很安静。

一息後,叶霄把刀推过去。

又合上铜盒,一并放到焦三炉面前。

秦策行看了他一眼。

「叶兄。」

叶霄道:

「炉你开。」

「需要什麽材料,直接用上,回头我补帐。」

秦策行摇头道:

「我也想看,这黑残片与你的刀能否结合。」

「秦氏出炉,出料。」

焦三炉抱起刀和盒子,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看叶霄。

「开炉以後,别後悔。」

叶霄道:「你只管做。」

焦三炉咧嘴一笑。

那笑有些疯。

「很好。」

秦氏旧炉院封门後,没有锤声。

没有爆火。

也没有炉匠平日吆喝加料的声音。

最里面那间旧炉房,只从门缝里漏出一线暗红。火光不旺,贴着炉口,一寸一寸往下伏。

秦策行站在外廊,叶霄站在炉门外,没人说话。

慕青立在廊柱旁,眼睛一直看着外院方向。

门里,焦三炉的声音时不时传出来。

「往下。」

「再往下。」

「你怕什麽?它还没醒。」

秦氏两个炉工听得後背发凉。

焦三炉每一句都像在骂火。

可火里,似乎真有东西在回他。

过了一会儿,门里又传来骂声。

「铁装死。」

「火装聋。」

「老东西当年怎麽就不把话说全?」

「死那麽早,留半句让老子猜。」

秦策行听得眼皮跳了跳。

叶霄一直没动。

焦三炉疯归疯,本事是真有。

这一点,从炉火没有炸开就能看出来。

又过片刻,门内安静了些。

焦三炉的声音也低下来。

「它在认火。」

里面没人接话。

焦三炉也不管有没有人听,继续道:「这东西不能硬熔,只能让刀自己接。」

「刀接不住,它就是死料。」

「刀接得住,它才会醒。」

叶霄看着门缝里的火光,没有追问。

这种时候,问得越多,越碍事。

秦策行看着炉门,像是想开口。

慕青瞥了他一眼,低声道:「少主,焦师傅听得见。」

话音刚落,门里就传来焦三炉的骂声。

「谁问谁滚。」

秦策行把话咽了回去。

慕青偏过脸,忍了一下笑。

旧炉院外,很快有人递进一张短笺。

慕青接过,看完後,那点笑意先收了。

她看向叶霄。

「星辰阁递来的。」

「旧堡秦雁在阁里等你,说有祁姑娘的话。」

叶霄转头。

慕青问道:「我让人把她带过来?」

叶霄点头。

过了小半个时辰,秦雁被秦氏护卫带进旧炉院。

秦雁身上带着旧堡外的霜气,袖口还有一点符灰。她进来後,先看了叶霄一眼,又看向那间封着门的炉房。

门缝里,火光伏得很低。

秦雁收回目光。

「祁姑娘让我带话。」

叶霄道:「她人呢?」

「她去处理其他事。」

秦雁道:「走前让我来找你。」

叶霄看着她。

「说。」

秦雁道:「你走後,旧堡外那几拨人退了。祁姑娘觉得他们退得太乾净,让我和韩直各盯一拨。」

「我跟到水门旧桥。」

「那拨人在桥下换了车,没进主道,停了片刻。」

「车里有人拿出一枚黑钉。」

秦策行眼神微动。

秦雁继续道:「和旧堡封门符上那种黑钉很像。」

「我没敢靠太近,只听见几句。」

「他们说,旧堡里没有回声。那枚残片,不在旧堡。」

她停了一息。

「又有人问,那会在哪?」

「他们说,昨夜有个人带盒子离开了。」

旧炉院里安静下来。

炉房里,焦三炉还在低声骂火。

外头几个人,都隐约猜出,刚离堡的人,就是叶霄。

秦雁的目光慢慢转向炉房。

「黑残片该不会在里面?」

叶霄道:「在里面。」

秦雁看着那道门缝里的火光,眉头收紧了一分。

「还能拿出来吗?」

门里立刻传来焦三炉的声音。

「谁敢开炉?」

秦雁闭了嘴。

叶霄看着炉门。

「开炉会怎样?」

焦三炉在里面道:「刀废。」

院里再次安静。

叶霄毫不犹豫道:

「那就不开。」

秦雁看着他。

她原本以为,叶霄至少会问一句对方是谁,来了多少人,有没有可能找到他。

可他没有。

门里,焦三炉笑了一声。

「算你还有点脑子。」

秦雁这才继续道:「祁姑娘还说,我跟的那拨人,全是府城来的。」

叶霄眼神微动。

秦雁道:「她让我告诉你,黑残片若继续留在你手里,後面一定会有人顺着线找来。」

叶霄道:「知道了。」

话音刚落,炉房里忽然传出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

听不出爆炉,也听不出铁裂。

只是门缝里的火光,在那一刻齐齐往下一矮。

红光低了一寸。

院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秦策行脸色变了。

他想起旧炉帐上那行字。

门里,焦三炉没有再骂。

他笑了。

声音哑得被火刮过。

「真是火让。」

「老头没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