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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6章 灰市问账,异册见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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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照庭看了叶霄两息:

「明面上没有宗师。」

「但你真准备去,还有一件事得算进去。」

叶霄抬眼:

「说。」

「灰市没人替谁主持公道。」

陆照庭把筷子放到碗边:

「你今天有本事把隔壁铺子里的人全杀了,没人拿府城律册过来问你合不合规矩;明天别人提刀来杀你,也一样没人替你喊冤。」

「药还能不能买,货还能不能走,有没有人愿意拿你的脑袋送一份旧人情——」

他端起茶:

「全看你惹完以後,接不接得住。」

顾昭衡仍低头核帐。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

「你明日只是去找人?」

叶霄道:

「先见人。」

陆照庭问:

「然後?」

「看他们怎麽答。」

陆照庭听完,便知道这趟大概不会只是问几句话。

他沉默片刻:

「地药阁门里那些人,你现在未必怕。」

「我担心的是事情闹大以後。」

「封路、调人,甚至从外面再请一个你现在接不住的老东西——」

「我知道。」

:

叶霄声音不重。

陆照庭皱眉:

「知道还明日去?」

「所以明日去。」

陆照庭盯了他两息:

「你这是什麽意思?」

叶霄把嘴里的东西吃完:

「三日。」

陆照庭眼神微动。

顾昭衡也从帐页上抬起眼:

「靖王府给你的三日?」

「嗯。」

叶霄只应了一声,没有往下解释。

陆照庭看了他片刻,慢慢反应过来:

「所以你挑明日去,也和这三日有关?」

「有关。」

「你都算好了?」

叶霄端起汤:

「算到能进去。」

陆照庭问:

「出来以後呢?」

叶霄喝了一口:

「看地药阁有多少本事。」

陆照庭看了他半晌,这一次没再往下问。

顾昭衡问:

:

「一个人去?」

「嗯。」

「什麽时候回来?」

「说不好。」

「那回来再说。」

陆照庭转头:

「你就不劝两句?」

顾昭衡抬眼:

「你刚才劝了。」

「有用?」

陆照庭顿了一下:

「……没有。」

顾昭衡重新低头:

「那就行了。」

陆照庭看了叶霄片刻,端起茶: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悠着点。」

叶霄点头:

「记着。」

陆照庭没再开口。

……

入夜以後,东客院渐渐静下来。

马厩偶尔传来一声响鼻,隔着院墙,很快又归於安静。

叶霄坐在灯下。

桌上摊着陆照庭给的府城小图。

:

几个街口。

一道槐市旧牌坊。

再往里。

地药阁。

叶霄看过一遍,手指从图上移开。

三日。

靖王亲口给的。

三日之後,他的答案不会变。

不卖。

但这三日能做什麽,是另一回事。

今日从王府回来时,後面有两拨脚步换得很乾净。

没跟进陆家。

也没真正消失。

叶霄没管,也没甩。

明日。

先收另一笔帐。

……

翌日。

府城主街早已车马成行。

叶霄拐进灰市时,这里的门板才卸下一半。

巷子窄,屋檐压得低。

药材、旧器、兽骨和拆下来的残兵零件沿墙铺开,两辆蒙着灰布的货车横在路边,车轮还挂着昨夜带进来的黑泥。

没人催。

後面的车自己绕。

一个男人捂着肋下从深巷里出来。

:

半边衣服已经被血浸透。

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在青砖上拖出断断续续的一路。

他走过第一家铺子。

柜後的人抬头看了一眼。

第二家。

有人往旁边让了半步。

第三家。

夥计照旧低头称药。

没人问伤从哪来。

也没人问是谁动的手。

再往前。

一个瘦高男人停在药摊前,伸手去拿架上一只封蜡瓷瓶。

手指刚碰到瓶身。

柜後的老人抬起眼。

老人脸上有道从眉骨一直拉到下颌的旧疤。

瘦高男人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手立刻收回:

「看错了。」

老人重新低头分药。

瓷瓶还在原处。

周围也没人多看一眼。

叶霄从两人之间走过。

陆照庭昨日说的「後果」。

到了这里,不用再解释。

沉黑长刀悬在腰侧,叶霄走过第一处街口时,已经察觉到有人在看他。

:

不止一个。

一处旧器摊檐下,中年摊主先看他的脸,又看了眼刀,目光多停半息。

叶霄径直过去。

十余步後。

身後传来两声很轻的敲击。

嗒。

嗒。

随後是後门开合。

一道脚步很快远去。

叶霄没回头。

消息传得越快越好。

又转过一条巷,前方药味明显重了。

寻常草木的清苦下面,还藏着一层更沉的腥甜。

第三家铺子。

药匾挂得很正。

门槛乾净。

柜台也擦得发亮。

两名客人坐在一旁等药,白袖夥计站在秤後,一手扶秤杆,一手往油纸里拨药材。

和周围那些低矮旧铺相比,这间店甚至乾净得有些过分。

地药阁。

叶霄跨过门槛。

夥计抬头,笑意顺势转过来:

「客人抓什麽药?」

「不抓药。」

「那客人是?」

:

「找人。」

夥计问:

「找哪位?」

叶霄目光越过柜台。

後面有一道窄门。

门帘垂着。

「你们主事。」

夥计手里的秤杆轻轻晃了一下:

「客人贵姓?」

「叶。」

夥计等了一息。

叶霄道:

「叶霄。」

秤砣停住。

刚称好的那包药材还压在盘里。

夥计脸上的笑没散。

握秤杆的手却没有再动。

柜後另一名年轻夥计也抬起头,目光从叶霄脸上落到沉黑长刀,很快又收了回去。

两名抓药的客人终於察觉气氛不对。

一个拿起自己的药包,直接离开了。

另一个甚至没等找零:

「钱放这。」

铜钱往柜上一搁。

人先走了。

白袖夥计放下秤杆:

:

「叶公子稍候。」

他掀帘进後门。

门帘落下时,脚步已经快了。

没多久。

後门重新打开。

一名年轻药侍从里面出来。

他的目光在叶霄腰间沉黑长刀上停了一瞬,随即低头:

「叶百席。」

称呼一出。

柜後那名年轻夥计手指也僵了一下。

叶霄问:

「主事呢?」

「已经在後面等。」

药侍侧身:

「请。」

叶霄迈过後门。

药味立刻变了。

前堂还是正药的清苦。

掀帘进去,是一座不大的晒药院。竹匾沿墙架着,上面摊着切开的草根与药叶。

再穿一道门,药味便沉了些。

黑木药柜贴墙排开,柜门不写药名,只刻着一个个短号。几只铜炉压在墙角,火烧得很低,炉盖边缘偶尔溢出一线白气。

到了这里,已经看不见前堂那样的抓药客人。

墙边几只木箱像是经常清洗,边角仍留着一层褪不净的暗褐色。

叶霄经过时,年轻药侍的脚步慢了一些。

他忽然问:

:

「听过我的名字?」

药侍背脊微紧:

「听过。」

「很多次?」

药侍嘴唇动了一下。

没答。

叶霄也没再问。

里院尽头还有一道门。

年轻药侍走到门前,侧身让开。

门後是一间不大的内堂。

桌上只有一壶茶。

还有一本封皮无字的薄册。

案後坐着一个墨袍男人。

四十余岁。

眉眼寻常,头发梳得整齐,指甲也很乾净。

叶霄没见过他。

对方却一眼认出了叶霄。

墨袍主事的目光先落在他脸上,又扫过沉黑长刀,最後重新回到眼睛:

「叶百席。」

他抬手:

「请坐。」

叶霄坐下。

墨袍主事亲自倒了一杯茶:

「昨日刚进靖王府。」

「今日便到了地药阁。」

:

「比我想得快。」

叶霄道:

「你知道我会来?」

「早晚。」

墨袍主事把茶壶放下:

「沈二那线断了,重牢丹封进卷,旧水门的人也死了。你一路从天渊走到元武山,现在又到了府城。」

他看着叶霄:

「这笔帐若不找过来,才奇怪。」

「那省事。」

叶霄道:

「重牢里的血药,谁接的?」

墨袍主事没有立即回答:

「沈二的线已经断乾净了。」

「我问谁接的。」

「叶百席。」

主事语气平静:

「有些旧线已经死了。」

「当年经手的人,也散了不少。重新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对我有。」

隔墙後传来一点炉火轻响。

墨袍主事看了叶霄片刻:

「那换一种算法。」

「沈二那几处血药口,地药阁已经全收了。你如今既然是镇岳峰百席,过去那套价,可以重新算。」

叶霄问:

「怎麽算?」

:

墨袍主事抬手。

年轻药侍取来一只木匣。

匣盖打开。

三只玉瓶整齐放在里面。

「回罡。」

「护脉。」

「养骨。」

主事道:

「六境能用的都行。」

「以前天渊那笔帐,地药阁再补一批。」

「另外,从今日起,星辰阁,还有与你有关的人和事,地药阁不再碰。」

「包括准备好的旧杀线。」

叶霄没看玉瓶:

「旧杀线?」

「你们还准备杀我?」

墨袍主事目光微动,没遮掩:

「准备过。」

「但杀一个天渊镇罡,甚至是元武山外门弟子,和现在杀一个镇岳峰百席,不是一个价。」

叶霄看了他两息:

「所以以前值得。」

「值得。」

墨袍主事答得同样平:

「你断了地药阁的药线,还一直站着。」

「灰市的人看见了。」

「你若不倒,以後再有人踩地药阁的路,都会先想起你。」

:

叶霄看着他:

「所以旧水门以後,这条杀线一直留着?」

墨袍主事没有立即回答。

叶霄的目光落到桌上那本无字薄册:

「这是什麽?」

主事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

「异册。」

「记什麽?」

「地药阁觉得不能按普通买卖处理的人和事。」

叶霄道:

「有我?」

内堂静了一息。

墨袍主事靠回椅中。

片刻後,他伸出手。

年轻药侍打开长案侧面的窄匣,将那本薄册送到他手边。

主事翻过几页。

手始终压在册边。

直到中间一页。

他停下。

转过方向。

天渊城。

叶霄。

後面一点朱红早已干透。

只有一个字。

杀。

:

叶霄看了几息。

这才抬眼:

「谁改的?」

「我。」

「杀令也是你下的?」

「是。」

墨袍主事答得很平。

叶霄点了一下头:

「那省事了。」

主事眼神沉了一线:

「省什麽?」

叶霄伸手,按住异册另一角:

「省得再找第二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