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
第2373章,虚实为饵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远处那四十艘粮船上,已经乱起来了。 甲板上乱作一团,粮包东倒西歪,缆绳滚了一地,押粮的官军抱着木盾堵舷侧,一箱箱用厚油布裹了三层的物件往粮垛深处塞,有人还摔上一跤,骂骂咧咧。 巡防营的慌是真慌。 而这福船上的乱,却是安排好的乱。 大船笨拙地抢风,笨拙地转舷,笨拙地卡进浪窝子里。 一整支船队,从上到下,演出了一场原汁原味、童叟无欺的海上大溃逃。 南宫珏要的,恰恰就是这份真情实感。 九真一假,方为杀局。 海盗的眼睛,是几十年在刀口上舔血磨出来的。 装出来的怯,他们一眼就能看穿; 可这巡防营的“怕”,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做不得半点假。 真的是巡防营的“怕”,而假的,则是粮船的“乱”。 真怕护着假乱,假乱裹着真杀机。 马德财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跑。 只是跑出几里后,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海雾茫茫,浪头翻滚,那四十艘笨重的粮船还卡在下风口,像一群肥羊,正朝着东南方压过来的黑鲨群,晃晃悠悠地敞开了肚皮。 也不知怎么的,马德财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挠了挠头,把这点古怪的心思压了下去,扭头继续抱紧了他的桅杆。 跑吧。 上头让跑,跑就是了。 反正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 他马德财,只管跑得难看。 …… 海面上,大自然开始用风向与水流,展现它的绝对统治力。 这四十艘大船,都是肚大腰圆的沙船与大福船,满载十万石粮草后,船底吃水极深。 在没有机械动力的时代,这种重载大船连调整风帆的角度都极其迟钝。 一名水手拉动升降索,往往需要四五名壮汉合力喊号;转一个舷角,得在大浪中漂荡数十丈。 当然,这一回,罗千帆下达的指令,把这份迟钝放大了整整数倍。 此刻,在海盗的视线里。 前方那支庞大的粮船队开始露出了破绽。 原本整齐的双列纵队,在发现海盗快船逼近后,显得惊慌失措。 牵头的几艘福船仓促想要抢风调戗,把船头转向东南,好借着风势往泉州方向逃。 可重载之下帆面受力不均,船身在涌浪里瞬间侧倾,险些横风受浪,甲板上的缆绳、杂物滚落一地。 转舷未成,反倒把自己卡在了下风头的浪窝子里,进退两难。 和陆战不同,海战里,最要命的可不是刀,而是风位。 上风压下风,如狼驱羊。 此刻这群羊,本来就在下风口,可偏偏慌乱之中,自己把自己赶进了狼群更容易下口的方位。 后头六艘护航战船更是一副魂飞魄散的德行。 本该压住队尾侧翼的巡防营船,慌不择路地往西北浅水区偏航,把整个粮船队的右翼,空门大开地亮给了东南方向压过来的黑鲨群。 这个偏航的角度,刁钻得很。 偏多了,海盗疑心有埋伏;偏少了,又跑不利索。 偏偏马德财这一跑,不多不少,正好把右翼让得干干净净。 当然,马德财自己是不知情的。 他要是知道自己一泡吓出来的怂,竟能怂出这般兵法造诣,怕是能当场给自己磕一个。 “跑咯!” “官军拉胯了!!” “怂货!!” 主舰上,一众海盗兴奋地拿弯刀拍打着船舷,砰砰作响,跟过年敲锣似的。有性急的,已经把飞抓从舱里翻了出来。 陈魁披着一件油渍麻花的鹿皮坎肩,赤着双脚钉在飞桥上,目光紧紧盯着远方在浪涛里打晃的大船。 混迹东海三十年,陈魁见过太多官军水师。 那些自诩堂皇的水师战船,平时在江河里耀武扬威,一见浪大就缩回港里;偶尔出海,一旦到了这风浪翻滚的外洋,见了他们就跑的情形,也不是发生一回了。 这回他带了一百四十多艘船出海,就为了抢这一波大的。 若是对方看到这么多船还不跑,那才不正常。 “吃水够深啊。” 陈魁根本不去管那跑远的战船,目光转向粮船,冷声道, “浪头打在侧舷连晃都晃不开,里头装的确实是实打实的重物……” 他眯着眼,又瞧了半晌。 那支船队转舷转得笨拙,抢风抢得狼狈,粮包滚了一甲板,连掉进海里的都没人捞。 啧啧,肉疼啊…… “大当家的,动手动手吧!别让他们缓过风位来!” 旁边先锋官急得抓耳挠腮,“再等下去,西南风一变,肥羊可就真跑喽!” 一旁被海风吹得眯眼的军师,捻着几根稀疏的山羊胡,慢悠悠开口: “大当家,老朽多句嘴。” “三十年了,官家的粮船队在海上,就没走得这么齐整过。” “上个月刘螃蟹那拨人劫了半船漕粮,官府尚且还发拘捕文书,海道上贴得到处都是。怎么这回十万石,押船的就六条破船?” 陈魁也眯起眼睛,沉默了半晌。 军师说得也并没有错。 几十年刀头舔血练出来的直觉,他也总觉得这回有点太顺了。 可情报说得很清楚,那个什么水师的六艘新式战船,全都缩在广州港,没有出动。 那还怕什么呢? 而且放眼望去,那支船队乱得如此彻底,乱得如此合乎情理。 丢掉的风位,笨拙的抢风,卡死在浪窝子里的船身,被浪掀得东倒西歪的粮包,抱头乱窜的押粮兵…… 连那几条往西北跑的巡防营船,都跑得那么有滋有味、原汁原味。 一切都极符合常识。 海盗这行当,最讲究的就是一个常识。 谁的常识被打破了,谁就得喂鱼。 “押船的就是巡防营那帮窝囊废,那几条船老子都认得!”旁边的先锋官冷笑一声,“军师,你在怕什么?” “老朽是怕……”军师张了张嘴,山羊胡在海风里飘了飘,“肥肉太肥,硌牙。” “哈哈哈!肥肉硌牙?咱们的牙就是拿肥肉喂出来的!”先锋官仰头狂笑,“大当家,东番岛上下三万张嘴等着吃饭,隔壁老鸦头的船队又吞了两股小寇,咱们再不动手,这东海还姓不姓陈都不好说了!下令吧!” 陈魁眉头皱了起来。 这话说得难听,可都说到了这份上,若是再磨蹭,他这大当家的威信也没了。 疑心这东西,是拿命换来的本钱。 可再厚的本钱,也架不住这么大的利。 “……老规矩。” 陈魁冷哼一声,把心头那点子不安,就着一口唾沫咽了回去。 他抬手一挥,一声令下: “蜈蚣船分四路,借上风头抄下去,贴帮下飞抓!” “左翼上去,盯着那六条护航船,别让他们回来救!” “得令!” 前锋官重重一抱拳: “小的们,群鲨分尸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