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中的金鱼
阅读分页 12/114
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 更新时间未知
他只是没有仔细想过要去做。
但这一刻那把剪刀就搁在他手边,而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眉心,那滴红在他眼前无限放大了——它太显眼了。
所有人第一眼看到他,第一眼,永远不是他的脸,永远是这颗痣。
客人说真美,老板娘说这是神佛的印记,吉原的人说这是金鱼姬的标志。
但在他眼里,这是锁。是他生下来就被套上的锁。
他的手伸过去,握住了那把剪刀。
银质的剪刀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握在手里比他想象的要重。
他抬起手,把剪刀举到眉心的高度,刀尖离眉心不到一寸。
铜镜里,他看见自己的手握着剪刀,对着自己眉心的红痣。手没有抖,眼神也很平静。
然后他松开了剪刀。
剪刀落在梳妆台上,刀尖磕在铜镜的边缘,当的一声脆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刚才握剪刀的时候太用力了,剪刀柄上的花纹印在了皮肤上。
他把那只手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然后握成拳头,狠狠砸在镜子上。
铜镜没有碎——唐铜太厚了,砸不碎。
但镜子被他砸得从架子上翻倒下去,翻过桌面,砸到了妆台底下。
镜面着地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安静的屋子里炸开,像一面锣被扔进了井里。
妆台上的梳子、剪刀、粉盒、小瓷瓶全被他的动作扫落在地上,粉盒摔开了盖子,白色的粉泼了一地。
纸门外,阿梅正端着新换的热茶走到走廊拐角,听见这声响,手里的茶盘一个没端稳,茶碗在盘子里滑了半寸,差点翻了。
她稳住茶盘,僵在原地。
楼下大厅里,番头正往架子上摆酒瓶,听见楼上那声巨响,手停在了半空中,酒瓶悬在架子上方三寸的地方没有放下去。
旁边账房里,老板娘正打着算盘对账,算珠噼里啪啦地响着,忽然停了。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花板,手指还捏着一颗算珠没拨下去。
她的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继续低头对账。
然后金鱼姬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穿过纸门和走廊,不紧不慢,不高不低,和平时让阿梅换茶时一模一样的语气。
“阿梅,拿扫帚来。”
阿梅把茶盘放在走廊的地板上,转身跑下楼梯去拿扫帚。
她的脚步很急,但脸上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
在松月楼伺候金鱼姬三年,她见过更糟的。
上次他砸的是一整箱陶瓷茶具,上上次是一个客人送的南海珍珠被他一颗一颗弹进鱼缸里,说是给金鱼当弹珠玩。
这次只是砸了镜子。
老板娘在账房里叹了口气,从算盘旁边拿起烟枪,点了一锅烟丝,慢慢吸了一口。
烟雾升起来遮住她的脸,她的嘴唇动了几下,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阿梅拿了扫帚和簸箕,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跪在纸门外轻声说了一声“我进来了”,然后拉开纸门。
屋里,金鱼姬蹲在地上,正从碎片堆里把那只铜镜捡起来。
镜子没碎,但镜面上撞出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凹痕,镜边镶的铜花掉了一片,孤零零地躺在白粉堆里。
他把镜子翻过来看了看,用手指抹掉背面的粉,然后把镜子放回妆台上,搁在原来的位置。
“收拾一下,”他说完转身朝衣架走去,“浴衣溅到粉了,拿件新的来。”
阿梅应了一声,蹲下去开始收拾地上的狼藉。
她扫得很仔细,把碎掉的粉盒一片一片捡进簸箕里,把泼出来的白粉扫干净,连榻榻米的缝隙都用湿布擦了一遍。
她不敢抬头看他,只是余光瞥见他的赤脚踩着蔺草走到衣架前,停下来解开了浴衣的腰带。
浴衣从肩上滑下来堆在脚边。他的脊背对着她,在昏暗的灯光下白得发光。肩胛骨微微凸起,后背的皮肤光滑无瑕。
他伸手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淡青色的单衣,披上,遮住了那片白。
阿梅低下头继续扫地。她忽然想起刚才捡粉盒碎片时,在妆台底下看到那把银剪刀。
刀刃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去注意这个。
第21章 花魁道中
吉原的秋天祭礼从申时开始。
这一天是花魁道中的日子。
整条花街从三天前就开始准备了——路面重新铺过砂砾,各家扬屋的门框擦得锃亮,连河边的柳树都被修剪了枝条。
天色还没暗下来,沿街的灯笼已经全部点上了,平时是零零散散地亮几盏,现在是从街头到街尾,每一盏都点着,红色的光连成两条长龙,把整条仲之町映得如同白昼。
卖团子的、卖金鱼的、卖面具的摊贩沿着河边一溜排开,吆喝声比平时高了八度。
有个卖烤团子的老头把炭火烧得旺旺的,团子在铁网上滋滋冒油,甜酱的焦香飘出去半条街。
他的摊位前围了七八个人,都是附近町家的孩子,手里攥着铜钱等得直跺脚。
旁边卖金鱼的摊主蹲在水缸边上,用手捞起一条红白相间的琉金,向路人展示那尾金鱼在暮色里有多鲜艳。
那尾琉金在他掌心里甩尾巴,水珠溅到一个年轻町人的脸上,町人躲了一下,笑了,掏出钱袋买下了那条金鱼,说要带回家送给新婚的妻子。
街上的人越来越密。
有从日本桥那边过来的商人,穿着体面的羽织,腰间挂着印笼;有从神田来的手艺人和学徒,踮着脚往路中间张望;有附近町家的主妇抱着孩子挤在人群里,孩子骑在母亲脖子上,小手抓着母亲的发髻摇来晃去。
还有从浅草那边来的浪人——几个腰间插着旧刀的汉子靠在茶屋的墙根下,嘴里叼着草茎,目光在游女们身上溜来溜去,嘴上说着粗话但眼睛亮得很,一年就等这一天。
茶屋二楼的窗户全部打开了,里面坐满了提前来占位置的客人。
最好的窗口位早在五天前就被订光了——有人花了比平时贵十倍的价钱,就为了能在高处看一眼花魁道中的队列。
有个从大阪来的米商包下了松月楼隔壁茶屋二楼正中间的房间,面前摆着酒菜,身边陪着两个游女,但他的脖子一直伸在窗户外头,手里捏着酒杯忘了喝。
“来了没?来了没?”他每隔一会儿就问一遍。
“还没呢,您先喝酒。”陪酒的游女笑着把他的杯子端起来递到他嘴边。
“这时候谁还喝得下酒,”他把杯子推到一边,“我从大阪跑这一趟,就为了看金鱼姬。去年我没排上,前年我来了又取消了——听说是因为下雨。今儿个总算赶上了。”
他身边的游女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又是看金鱼姬的”,但她脸上还是挂着职业的笑容,又给他倒了杯酒。
楼下忽然起了一阵骚动。有人喊了一声“来了”,然后整条街就像一锅滚水被掀开了盖子——所有人都开始往前挤。
茶屋二楼的人把身子探出窗户,路边的摊贩也顾不上做生意了,踮着脚往同一个方向看。
卖团子的老头连炭火上的团子烤焦了都没注意,手里的扇子停在半空,跟着人群一起伸长了脖子。
远远的,仲之町大道的尽头,第一盏灯笼出现了。
那是一盏特别大的红灯笼,比街上所有的灯笼都大上两圈,吊在一根长竿上,由两个壮汉一左一右地扛着。
灯笼上写着三个大字,墨色浓黑,笔锋遒劲,隔着半条街都能看得清清楚楚——“金魚姫”。
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灯笼后面是排成两列的随从,穿着清一色的深蓝色羽织,腰间系着银色的细带,脚下是崭新的草履,步伐整齐划一。
他们手里都拿着朱漆的仪仗棒,棒身上缠着红色的丝带,丝带在晚风里飘起来,像一条一条的火焰。
随从后面是四个侍女,穿着浅粉色的揃い着物(配套和服),头上插着同色的花簪,手里捧着花道中需要用到的器物——香炉、花籠、白扇。
她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木屐的齿子在青石板上叩出清脆整齐的声响。
人群自动往两边退,让出中间一条宽宽的通道。
有人在低声数着队列里的人数,有人把孩子举得更高了些,还有几个上了年纪的町人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祈什么。
走在队列最前面的是松月楼今年新晋的两位太夫。她们都是在去年冬天才升上来的,年纪不过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一点未褪干净的婴儿肥,但眉眼间的风情已经学得很到位了。
一个叫薄云,圆脸,杏眼,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穿的是樱色的打褂,上面绣着散落的樱花花瓣,花瓣从肩头一直飘落到衣摆,走起路来那些花瓣就像真的在往下落。
另一个叫初音,瓜子脸,细长眼,嘴唇薄薄的涂了一层红,穿的是浅紫色的打褂,袖口绣着藤花,藤蔓从袖口一直盘绕到腰带,腰带是银线织的,在灯笼光下闪闪发亮。
她们脚上穿的是黑漆的高木屐,齿子足有三寸高,每迈一步都要把脚抬得很高,然后在空中画一个小小的弧线再落下去。
这是花魁步,八字形,左脚往右前方迈,右脚往左前方迈,走着走着身体就会跟着自然摇摆。
腰肢轻轻扭动,袖摆随着步伐一荡一荡,头上的金簪在灯下晃出一道一道细碎的光。
两边的人群里有人喊她们的名字,薄云微微侧过头朝喊话的方向弯了弯眼睛,人群中爆出一阵欢呼,几个年轻人激动得互相拍打肩膀,有人把手里的团子都捏碎了。
薄云和初音后面,是今年春季晋升的太夫——若紫和秋津。
若紫今年二十岁,在吉原待了八年,是这批新人里最老练的一个。她穿的是深蓝色的打褂,衣摆上绣着银色的流水纹,腰间系着朱红的带扬,带扬结打得又繁复又端正。
她走路的时候不看两边,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把那种“我知道你们都在看我但我就是不看你们”的花魁派头拿捏得恰到好处。
秋津走在她旁边,穿的是浅葱色的打褂,袖口绣着白鹤,鹤的翅膀从袖子一直飞到肩头,振翅欲飞的样子绣得极精细,连鹤羽上的纹路都一根一根分得清楚。
四个人走成一排的时候,她们身上的香气混在一起——白檀、沈香、丁子、桂花的甜腻——被晚风搅和成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香云,从街头一直飘到街尾。
路边有个老婆婆被香气呛得打了个喷嚏,旁边的人笑她,她也跟着笑,露出一口掉了一半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