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中的金鱼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缸中的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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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 更新时间未知

头上的簪子少说有十几支,金的银的玳瑁的,步摇上的银链子走路的时候好看,停下来之后就只剩下沉。

还有那双高木屐,比普通花魁的高出两寸,穿着走了整整一个时辰,小腿的肌肉已经隐隐在跳。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纸门,进门之后没有像往常那样走到窗前坐下,而是站在门口,两只手撑在腰后,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阿梅已经在屋里候着了。她知道游街结束之后金鱼姬第一件事就是卸妆,所以提前把热水、毛巾、梳子、卸妆用的胡麻油全备齐了。

铜镜擦得干干净净,镜前点了两盏油灯,光线明亮而柔和。

金鱼姬走到梳妆台前,没有像平时那样端正地跪坐下来,而是一屁股坐在了坐垫上,两只脚直直地伸在前面,脚踝从打褂的下摆里露出来,上面勒了两道红痕,是屐带磨的。

他把木屐蹬掉,赤脚踩在榻榻米上,脚趾蜷了蜷又松开。

“先把头上的拆了。”

阿梅跪到他身后,开始从发髻的底部往上一支一支地取簪子。

每取一支她都要小心翼翼地用手托住发髻的其余部分,防止整片塌下来。

金簪放在托盘上,十几支簪子叮叮当当响了好一阵才全部取完。

然后是步摇——步摇是最难拆的,银链子缠在发丝里,稍微用力就会扯疼。

阿梅用了将近一盏茶的工夫才把步摇完好无损地取下来,她心里松了一口气。

发髻拆散了之后,头发垂下来,铺了一背。

阿梅拿梳子从头顶往下梳,梳到后脑勺的时候,梳子卡了一下,扯断了好几根头发。

她心里一紧,做好了被掌嘴的准备。

金鱼姬只是嘶了一声,没有回头,也没有发火,像是累到连脾气都懒得发了。

接下来是卸妆。胡麻油倒在手掌心里捂热了,往脸上轻轻按摩。

白粉被油慢慢溶解,从皮肤上浮起来,变成一层浅灰色的浊液。

阿梅用温热的毛巾一点一点地擦掉浊液,毛巾换了三盆水才把他脸上的粉底卸干净。

等到最后一道妆卸完,铜镜里映出的是另一张脸——皮肤素净得近乎苍白,嘴唇上没有胭脂之后略显浅淡,眉毛的尾端有几根散乱的碎毛,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被金簪压了一个时辰压出来的。

额头正中央那颗朱砂痣,在金粉被擦掉之后反而更加显眼了——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活的红色。

金鱼姬对着镜子看了一阵,伸手把领口的衣襟扯松了些。

阿梅帮他脱下打褂——那件衣服的系带在背后,自己解不了。

打褂从肩上褪下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像是被卸了一层壳,肩膀一下子塌了下来,脊背弯了。白色的单衣里面,后背的汗已经把布料浸湿了半截,贴在肩胛骨上。

阿梅把他的换洗衣物递过来,他接过去放在膝上,却没有急着换。

他挥了挥手让她出去。

阿梅把茶水和点心在矮桌上摆好,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顺手把纸门合严。

屋子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没有换衣服。那件被汗浸湿的单衣还贴在背上,他懒得脱。头发也懒得挽起,就那么散乱地铺在肩上和背上。

他坐在窗前,没有点灯——刚才卸妆时点的两盏灯已经被阿梅灭了一盏,剩下的一盏也快烧尽了,火苗在灯盏里跳了几下,最后慢慢缩小成一粒豆大的蓝光,灭了。

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是一团模糊的、蜷缩的灰影。

窗外还有零星的喊声,是那些守在松月楼门口不肯走的闲人。

有人喝多了在唱歌,有人还在喊金鱼姬的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嗓子劈了也不停。

老板娘打发了一个伙计出去赶人,伙计好说歹说才把最后几个赖着不走的请出了巷子。

门板合上,门闩落下。

安静了。

他靠在墙上,把脸埋在膝头,脊背微微起伏。

瓷缸里的金鱼在黑暗中缓缓游动,偶尔碰一下水面发出极细微的响声。墙角的香炉早就灭了,那股梅香也散得差不多了。

他闭上眼睛——在那群人的欢呼声里走了两个来回,没有表情,没有感觉,连厌恶都没有,因为连厌恶都需要花力气,而他连这点力气都不想花。

他只是一个精致的人偶,被人穿上华服、戴上金簪、推上街去展示一圈,然后收回箱子里,等待下一次被拿出来。

展示和收箱之间,没有一样是他自己的。

他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月光下他的表情看不太清,眼窝的位置有两团阴影,嘴唇抿着,嘴角没有上扬也没有下垂。

他没有叹气,没有自言自语,只是伸手从矮桌上拿起一个茶杯——是凉的,阿梅走之前倒的茶已经凉透了。

他端着凉茶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又靠回墙上。

窗外开始下雨了。吉原的秋雨不大,细细的,打在瓦上沙沙地响,把白天那些浮尘和喧嚣一起洗进了泥土里。

第24章 威廉·阿什顿

船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靠岸的。

横滨港的栈桥刚翻新过,木板还带着松脂的气味,被海水泡了半个月的边角已经泛了白。

码头上站着两排人,撑着油纸伞,雨还没下,伞已经撑开了——挡太阳。云层很厚,太阳本就没什么力道,但礼数不能少。

站在最前面的是外务省派来的接待官,姓田边,四十出头,留着两撇精心修剪过的髭,穿着一身崭新的洋服,领结系得太紧了,喉结上下滚动的时候领结也跟着一动一动。

他的身后是横滨海关的官员、翻译、书记,还有几个来看热闹的本地商人,穿的是和服,和那些穿洋服的站在一起,像两张不同颜色的纸硬拼在一起。

船是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蒸汽船,烟囱还在冒烟,黑烟被海风吹散了,一缕一缕地挂在灰白的云层下面。

舷梯放下来的时候,铁链哗啦啦地响,码头上的搬运工们都停了手里的活,抬头往上看。

第一个走下来的是一个年轻人,秘书打扮,金发,瘦高个,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的文件包。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都是随行人员,清一色的深色洋服,皮鞋踩在栈桥上咚咚地响。

最后出现的那个人的身影,让栈桥上的田边下意识地直了直腰。

那人站在船舷边上,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拄着一根暗黑色的手杖。

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黑色的头发,不算长,梳成偏分,发间有几丝银白,在黑发里格外扎眼。

他大概四十出头,骨相是纯粹的西方人,眉弓高,鼻梁直,下颌的线条刀削一样利落。

但五官的排布又比一般的西方人要柔和些,眼睛不大不小,眼尾微微下垂,嘴唇薄而直。

他穿的是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马甲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怀表的金链从扣眼穿出来,在阴天的光线里偶尔闪一下。

领带是深蓝色的,上面有极细的银色条纹,领带结打得不大不小,刚好占满领口的空间。

他站在船舷边往下看了一眼,然后才开始下舷梯。

他的左腿有问题。每下一步,身体的重心就要往右侧偏一偏,右手的手杖先落定在下一级阶梯上,然后是右脚,然后是左脚——左脚落下去的时候膝盖微微僵着,落定了才敢把重量挪过去。

动作很慢,但不狼狈。

那种慢是久已成习惯的慢,每一步的时间都掐得一样,像是在走一条只有他自己知道节拍的路。

他身后那个金发的年轻秘书几次想伸手扶他,都被他用一个极小的手势制止了。

田边把手里的伞交给旁边的人,快步迎上去,在舷梯底部站定,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驻日英国公使館、一等書記官——アシュトン様でいらっしゃいますか。”

(您是英国驻日本大使馆的一等书记官——阿什顿先生吗?)

翻译正要开口,那人已经接了话,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个词的发音都清清楚楚,像是把每个音节都剪过了再拼起来。

“William Ashton.正是在下。有劳诸位久候。”

田边直起腰来,正面看到了那双眼睛——银灰色的。不是蓝,不是灰,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颜色,像冬天伦敦的雾,又像旧银器上那一层薄薄的氧化层。

那双眼在看向别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礼貌的距离感。

他把手杖换到左手,伸出右手和田边握了一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心干燥微凉。

握手的力度刚好——不太轻,让人觉得敷衍;不太重,让人觉得压迫。就是一个精准到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握手。

田边注意到他的左手始终握着手杖,站姿看似端正,但重心明显偏在右腿上。

他想起外务省提前送来的文书上提过一句,这位阿什顿先生在克里米亚战场上负过伤,左腿有旧疾,不宜久站。

文书上还提过,他出身约克郡的贵族家庭,祖上是诺曼底登陆时跟着征服者威廉过来的老牌绅士,家中有庄园和田产,本来不用去打仗的,但他在剑桥念到一半自己跑去参了军。

打完仗回来,腿上多了块弹片,军衔升到中校,却没有继续在军中发展,而是进了外交部。从君士坦丁堡到加尔各答,从加尔各答到横滨,一路往东,离英国越来越远。

“阿什顿先生一路辛苦了,”田边侧身引路,“马车已经在外面候着了。今晚外务省在吉原为您设了洗尘宴,还请您赏光。”

威廉·阿什顿正往前走,听见“吉原”这个词,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手杖在栈桥的木板上点了点。然后继续走了,什么都没说。

吉原。

他在来日本之前就听说过这个地方。

在加尔各答的时候,使馆里有个在日本待过三年的老通译告诉他,吉原是江户最负盛名的游廓,艺伎、茶屋、扬屋,鳞次栉比,是日本男人寻欢作乐的最高去处。

那位老通译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露出了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大概是在暗示他到了那里就会明白什么叫“日本式的享乐”。

阿什顿当时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马车从横滨一路驶向江户。路不好走,雨后未干的泥路被车轮碾出一道道深辙,车身颠簸得厉害。

阿什顿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杖竖在膝旁,右手搁在杖头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杖柄上那些细密的花纹。

车窗外的风景在暮色里渐渐模糊——水田、村庄、远处的山影,都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暮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