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狐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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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繁紧紧盯着他的一切反应:“告诉我,江回知道吗?”
江回……会知道吗?
这两者之间似乎八竿子也打不着,小火苗没办法知道。在掌门质问他这个问题的时候,江回并没有正面作答。
那应该是不知道的意思……吧。
毕竟这真的太奇怪了,太虚境都快完蛋了,又凭空冒出了个什么“宗门密辛”,他确信江回在带着他翻藏书的时候没有出现过这个信息。
又是没等他回答,沈繁就先做出反应,这次是露出了怪异的笑容:“……哈。”
“他不知道,我却知道——不只有他,整个宗门也只有我才知道,”他有点癫狂地重复着,“只有我只知道……既然如此,他又怎么配支配你?!”
小火苗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大阵有吸纳邪物的功效,我窃走了其中一块,这让我保持着残忍的清醒,”沈繁的掌心忽然生出一朵雾蓝色的莲花,就那样托着,“如果是江回,他决不允许你靠近大阵。但我却把选择权交给了你——为他送葬,或是背叛他,你会怎么做?”
那朵莲花散发着奇异的光雾,犹如山林雨雾天中诱人的果实。那里面藏着红莲火最后的秘密,也同样有着太虚境最不堪的一面。
那是天道治下的“慎言”。
善恶红莲火的设定这里交代了一半,回忆篇之前的时候江回又破解过另一半,后面会拼在一起系统交代一遍的
第99章 归于太虚
沈繁已经入了魔,说话难免颠三倒四,句子里还掺杂着浓烈的个人感情。他伤害江回想必也不只是因为道心,还有想趁机跟他说出这些话的意思。
很明显,他想要自己这么做,与大阵合并,救下一切能救的人。
小火苗看着那朵莲。
沈繁提醒道:“你不是底牌,这么做也解决不了太虚境的问题。之所以到了最后才让你知道,是因为浇灭大阵的怒火必须要一整个太虚境来祭。”
“你救下的是大阵和一整个仙门,唯独不包括太虚境——这座宗门在大阵建成之后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在未来的某一天会成为毁灭的祭坛。”
他总算是到现在才说了些好理解的话。小火苗微微低垂,不受控制地想起江回。
虽然性格冷淡,也从未在面上表现出过,但江回为了太虚境的付出他始终看在眼里。
还有太虚境的苦难——一个个生动鲜活的修士,只是因为一句宏大又轻飘飘的“因果”,便要用生命去还千百年前的罪过。
他不喜欢现在的太虚境,活着的人背负沉重的罪恶,死去的人睁着不甘的眼。
江回的愿望、江回想要做的事,也是他的愿望、他要做的事。
何况就算没有江回,在亲身经历这场巨变后,他也绝不会无动于衷。
那不是沈繁口中的“背叛”。
他知道,江回不让他理会大阵,是为了他着想;但如果那样的代价真的是十死无生,他不愿意。
他想要给江回搏来一线生机,既然大家都是为了彼此才做出了对立的选择,那江回应该也会理解他的吧?
小火苗微微落寞,他想给江回生机,还想跟他说好多话。也许在江回的眼里,自己只是个像灵宠一样可以作伴的存在,可惜自己的私心远比那更多,他想江回对他更信任一些,想江回遇到什么事情可以第一时间找自己分担,想成为他身边最重要、最无可替代的存在。
如果自己能开口,这些心思一定要讲给他听,如果自己没有以后……那他还是想江回不要太伤心,早些从太虚境走出来,多去外面转一转。
他们在外面玩的时候,他看到江回很高兴。
带着苍白透明底色的红莲火,与纯洁光亮的蓝莲形成了鲜明而惨烈的对比。两相融合,由于红莲火力量太过微弱,看起来不像是他来吸纳蓝莲,反倒更像是蓝莲张开血盆大口将他吞噬。
小火苗的形态几经扭曲变化,却始终得不到稳定。沈繁安静地看着,没说什么话。
红莲火的立场只有“平衡”,大阵的成与灭、仙门的盛与衰,这些都与这簇小火苗没什么关系。
它愿意赴汤蹈火遭这份罪,只是因为江回。
还真是……让人嫉妒得快要发疯。
沈繁的眼角一动,他不在乎这簇小火苗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一心只要给江回留下一点难忘的回忆,要他在痛苦中挣扎、沉沦,那样对一位天之骄子来说才公平。
小火苗的脑袋跟他如今的形态一样混乱。
大阵曾经为他所筑,其中蕴藏的力量自然也有他的一份。接纳了这些力量,陌生的回忆也如碎片一般尖锐地扎进他的脑海。
他看到一只通体火红的鲜艳狐狸,即使穿梭在茂密的林丛中也格外醒目。
狐狸亲近人类修士,甚至时常变化作人形,听那些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们讲着外面的故事,偶尔插嘴问“然后呢”。
修士们常逗弄他,说要红莲火才接着往下讲。红狐狸大方,随手便甩出一大团,这在人类那里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但在他的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稀罕物。
狐狸玩得高兴,结交了数不清的朋友,却不知道别人只是觊觎他的红莲火。
修士们有时也会向他诉苦,抱怨修罗界又有了扩张的趋势,抱怨魔修越发强大,总来侵扰他们的地盘。
狐狸听得一知半解,修士便带他去看外面的苦难,看流离的百姓和血洗的战场。
他们提出了完美的解决方案,狐狸因为没人陪他玩,加上被煽动得好奇,就跟在他们身边,继续看他们的努力与牺牲。
“这花费了数不清的心血,狐狸,”有人这么对他说,“每个人都付出了惨烈的代价,所以它必须成功。”
这个狐狸能听懂,花了代价就要有与之相对应的回报,这样才平衡。
他问:“不成功会怎么样?”
“红莲火再给我点。”
狐狸乖乖给了他。
修士收了贿赂,这才继续:“我们所有人都会死于天劫。”
“那我呢?”狐狸又问,“是不是像被书生欺骗的那只狐狸一样,也可怜巴巴地死掉?”
“你……”那修士想了想,“你会失去所有的朋友,一个人永远孤独,没有人给你讲故事。”
那要怎么办呢?狐狸想,如果他们失败了,自己只好去找魔修听故事了。
危难又一次来袭,修士们的解决方案也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完工,这时候狐狸被叫了过去。
“就差最后一步了。”
狐狸衷心夸赞道:“太好了,你们的奸计终于要得逞了!”
“……?”
“狐狸,这道阵法的最后一步需要红莲火,否则无法运行。”
狐狸化神境的修为,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几个毛头修士算计,傻不拉几地点头:“你们要多少?”
他自负且傲慢,即使被修士们拽去亲历了多次仙门的困境,他也从未觉得这是什么很大的事情,只当是无聊了凑在一旁看看热闹而已。
他天生缺乏同理心,别人也因此从不把他当做一个独立的人来看待。与其说是“朋友”,似乎用“某种灵物”来指代要更恰当一些。
狐狸不知道也分辨不出这些微妙的恶意,只是在别人极力吹捧和邀请的时候被骗进了阵眼。
这时他才看清大阵的原貌,这这些纹路……看起来起不到阻隔魔气的作用,反而像是在吸引。
狐狸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刚回头打算给他们指点错误,整座阵法便骤然腾起,金色的锐利光线射出,紧密地连接在一处,将阵法整个包围起来,看上去竟如同一座金灿灿的巨大牢笼。
“大概需要……很多很多,”为首的那个白色修士道,“对不起,狐狸,我们会掩盖掉所有关于红莲火的记载。你是仙门的恩人,而我们整个太虚境都会为你陪葬。”
“什——”
狐狸睁大了眼睛,那些金线轻易便刺破了他的皮肉,鲜红炽热的血滴在阵法正中,火焰不受控制地团团升起,又在怪异纹路的影响下被疯狂吸纳。
力量以从未有过的速度迅速流失,仿佛渗进沙漠中的水,狐狸发了怒,却被金线牢牢锁着身体,一切在愤怒之下挥出的力量都被它们轻巧地汲取走,落不下一丁点水花。
“你们这么做,也不怕遭天谴!”狐狸吼道,“敢夺天道恩赐为你们私有,这罪过你们绝担不起!”
修士们低头不语。
他们从这个荒谬的计划初成时,就已经想好了日后将会付出的代价。
太虚境要解决的不是一时的危难,靠着被随手施舍得来的红莲火满足不了他们的野心,他们要的是整个仙门长久的太平。
苦只苦太虚境一宗,还有一只不该生灵智的狐狸而已。
红莲火对他们而言只是工具,从第一次发现隐没的红莲火出现时,他们就已经想好了无数种充分利用的方法。
此后消失了一只狐狸,红莲火却没有消亡一说。
也许哪里来的恶念趁机侵占了本体,也许大阵建成之后的善念被坑害困在了雪原,蹉跎至退化成一缕火苗,连记忆也被磨灭了个干净。
此后,大阵在修罗界的污染下越发不稳定,直到红莲火的意识再度被放出,大阵出现了不容忽视的异变,古怪的灵脉升起,裂隙总有一天会扩大到被人发现,但却因为记载的缺失,无人知道该怎么修缮。
小小的火苗终于变得稳定了一些,颜色比融合蓝莲之前明显更鲜艳了一些,是因为汲取了其中残余的红莲火的力量的原因。
沈繁道:“真漂亮,小火苗。”
小火苗不搭理人,扭头回到了江回身边。
他小心翼翼地挪着那枚由江回保管过后又回到自己身边的花环,轻轻塞进江回的手心里。
江回是可以托付自己过往一切的人,他从混沌中醒来,终于也将归于混沌,周身所有之物只有这枚轻飘飘的花环。他真诚地希望由江回来处理它。
他没有告别,也没有折腾什么。他以为自己会哭或者生气,但看着江回重伤昏迷的脸,他好像浑身的情绪都被抽离走了。
事实上,他从没想过和江回分别的场景,因此没能在最快的时间内反应出到底应该做什么。
分别格外简陋和匆忙,小火苗害怕留恋,所以多一眼也不敢多看江回,只在确认了他的伤情之后,便逃也似地匆匆离去。
如果他能够说话,应该会很闹腾地抱着江回告别,但他不能——现在看来,安静些似乎也没什么坏的。
“我们应该还会再见面的,”小火苗在心里对着江回道,“只要你能好好地活下去,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他要回到大阵,完成他自己的使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