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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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款处没有姓名,只有一枚朱印,极小,色泽殷红。
花骄认得出,那是锦衣卫的密印,在南镇抚司时,那里的锦衣卫都带着有这个印记的腰牌,只是周渊旭的和他们的有些不一样,他腰牌上便是这个朱印的纹样。
他将字条翻过来,背面空无一字。又翻回正面,那"晏宁"二字写得尤其重,墨透纸背。
花骄垂下眼,将字条叠好。
第48章 会试开始
二月初八,天色未亮透。
赵府的马车停在贡院东街口,再往前便走不动了,整条街被考生和送考的家眷堵得严严实实。
花骄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黑压压的人头攒动,考篮和灯笼挤在一处,有人在低声背诵,有人在清点笔墨,还有人在反复检查糕饼里有没有被切开又复原的痕迹。
他放下帘子,回身取了考篮。
姑母坐在他对面,手里攥着一方帕子,拧了又松开。姑父赵铖坐在车辕上,正与赵志斌说话。
"清点过了?笔、墨、砚、蜡烛、炭、干粮、水囊。"赵铖问道。
赵志斌点头:"都齐了。"
姑母拉住花骄的手腕,掌心是热的,微微发汗。
"晏宁,进了号舍先把厚衣铺在席上。那木板凉,别硬扛。"她顿了一下,接着说:"你们都是头一回考,相互照应着。"
赵志斌听着,在旁边笑了一声,被姑母瞪了一眼,又收住了。
下了马车,二人汇入人流。
贡院门前立着两排兵士,甲胄锃亮,手里的长枪横着,拦出一条窄道。
道口摆着长案,案上堆着号牌和名册。远处龙门大开,门楣上"贡院"二字被灯笼映得发红。
先到的考生已经排成了长队。队伍无声地前移,偶尔有人被叫出列,带到侧边的小棚里搜身。
棚帘掀开一角,花骄看见一个考生散着头发站在里面,外袍搭在臂弯上,兵士正托着他的靴子翻看鞋底。
那人面色苍白,一动不敢动。
轮到赵志斌时,他回头看花骄一眼。花骄点了下头,他便上前递了号牌。兵士核对名册,又打量他的脸,手举起来在他肩上按了按,一路摸到腰侧、膝弯,最后让他张嘴看过,才放他过去。
花骄跟着上前。
搜身的是个中年兵士,动作利落,目光扫过他的考篮,把他带的糕饼一块块掰开查看,又将笔管抽出来对着光看里面是否藏了东西。花骄摊开双臂站着,任对方搜过周身。
衣裳解开时冷风灌进来,他微微绷了绷肩,没有出声。
搜检完毕。
兵士在他的号牌上盖了个墨印,抬手一指龙门方向。
迈过门槛时,脚下的青石被无数人踏过,磨得光滑发亮。
门内是另一番景象,至公堂矗立在正前方,两旁是密密排列的号舍。号舍低矮,灰色砖墙,每间门口悬着一盏油灯,灯苗在晨风里晃。
花骄找到自己的号舍。第四排,甲字第九舍。门上用白漆写了个"九"字,下方钉着块小木牌,标注了座位号。
号舍里很窄。
他侧身进去,放下考篮,先将两块木板拼好。白天当桌的板子架在墙上两道槽里,另一块搁在下方当凳。
他试着坐了坐,膝盖几乎顶到前面的木板。
他把厚衣折好垫在席上,将笔墨依序摆开,水囊挂在木钉上。
做完这些,他靠墙坐着,听见隔壁号舍传来窸窣的声响,是有人在铺东西。
天光从门洞照进来,照见地上薄薄一层灰。花骄低头,看见自己的靴尖挨着门框,外面回廊上有巡绰官提灯走过,灯影一晃,又过去了。
卯正三刻。鼓声响起。
有差役沿着廊道分发试卷,每到一个号舍便喊一声号数。花骄听见脚步声渐近,最后停在门口。一只手从门洞递进卷子来,纸折得方正,上面封着红签。
他接了,双手放在桌板上。红签上写着"四书"二字。
周围安静下来。
远处至公堂的方向隐隐传来铜磬声,那是考生可开始作答的信号。
花骄深吸一口气,揭开红签,摊开卷纸。纸面上印着朱丝栏,一行行横平竖直,等着墨迹填满。
他提笔蘸墨,笔尖悬在卷首,停了一息。
然后落下去。
第一行字写得很慢,但稳。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笔尖擦过纸面的细响,听见远处巡绰官的脚步声从东往西,又折返回来。
号舍外天光大亮,檐角蹲着一只灰鸽,歪头看了他一眼,振翅飞走了。花骄没有抬头,继续写他的文章。
第49章 第一场
夜渐渐沉下去。号舍外面的油灯还亮着,火苗被风扯得细长,在纸面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花骄写完第三道题,搁下笔活动手腕。笔杆在指间转了半圈,酸胀从虎口一路漫到小臂。
他看了眼案角的水囊,没有动。水要省着喝,剩的不多,还要撑过明早。
隔壁号舍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闷在喉咙里没有吐出来。那人咳了一阵,安静了,接着是翻纸的动静,很轻,但在这寂静里听得清楚。
花骄将蜡烛往前挪了挪,让光更近些。
他低头看自己写好的墨迹,干了,字迹稳稳地伏在朱丝栏内。还剩一道策论,明日再写也来得及。
他正要把卷子收拢,忽然听见巡绰官的脚步声变快了,从远处一路小跑过来。靴底踏在青砖上,急促,带着某种紧迫。
随后是压低的人声,听不清说了什么,但语气里透着焦灼。
花骄抬起头。
脚步声在他斜对面的号舍门口停住了。油灯光映出一个宽厚的背影,巡绰官弯着腰朝号舍里探看,片刻后直起身,朝回廊那头招了招手。
"这里。来人。"
又有脚步声赶来。有人在低声说话:"……烧得厉害,人已经没知觉了。"
随后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像是把人从木板架上抬起来。
花骄听见那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虚弱得像要散在风里。
担架的木杠磕在门框上,咚的一声。
巡绰官的声音沉下来:"抬出去。找大夫。"
担架过去了,脚步声渐渐远了。方才咳嗽的隔壁彻底安静下来,没有翻纸声,没有呼吸声。花骄忽然想,那人是否也在听。
他坐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攥笔的手。指节间留下印子,浅浅的白痕。
后面两个时辰里,又有人被抬走。一次是寅时前后,脚步声从远处来,在他这排最末端停住。
花骄没有抬头,只听见低低的交谈和挪动的声音。
还有一次是在天将亮未亮的时候,一个考生自己扶着墙走了出来,步子摇摇晃晃,巡绰官上前扶住他,他摆摆手,又摇摇晃晃地朝龙门方向去了。
花骄始终没有侧过头去看。
他的视线锁在卷面上,笔尖落在纸上,一个字接一个字地写下去。寒意在空气里一寸一寸渗进来,还有有护膝,让膝盖免受了寒意。
他把厚衣拢了拢,握住笔的那只手没有停。
后来号舍外透进一层灰白的光。天亮了。
花骄搁下笔,将卷子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墨迹全干,没有污损,每道题的末尾都勾了句读。
他把卷纸轻轻卷起,用红线扎好,站起身。
腿麻了。
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面色不变,只抬手揉了揉,便提了考篮跨出号舍。
回廊上已经有人在走了。有人面色蜡黄,有人还在揉眼睛,有人边走边从考篮里摸出干粮往嘴里塞。
花骄跟着人流往龙门方向走去。
交卷的地方设在至公堂侧门,几个差役并排坐着,收了卷便登记号数,另有兵士站在一旁检查卷面有没有破损或标记。
花骄将卷子递过去。
差役接了,扫一眼号数,提笔在册子上勾了一笔,又朝兵士点了点头。兵士走过来,让他把考篮打开看了看,确认没有夹带卷纸出去,便侧身让开道。
"可以走了。"
花骄迈出龙门时,外面天光大亮。
贡院门前的街上,昨夜挤满人的地方现在空了大半。他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清晨的凉气,喉咙里干涩的味道总算淡了些。
赵府的马车还停在东街口。
车帘掀开,姑母探出半个身子,看见他,脸上的紧张松下来,朝他招手。
花骄走过去,赵志斌已经坐在车里了,脸色发白,但精神还好。
赵氏递过一碗热粥。花骄接过,碗壁的暖意从指腹一路漫到胸口。他低头喝了一口。
还剩下两场。
第50章 第二场
二月十二,天色比上次更暗。花骄到贡院门前时,队伍已经排到了街口。
今日是第二场。
他在队伍里站定,前面一个穿灰棉袍的考生频频回头,脸色发白,手指一直在搓袖口。
花骄移开目光,没有多看。
搜身的棚子比上次多了两间。
花骄听见前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
兵士的声音随即拔高:"拿下。"
他侧过头,隔着几道人影看见一个年轻人被两个兵士按住肩膀,从棚里拖出来。那人的外袍半敞着,露出一截内衬,棉布缝线处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几张写了字的纸条散落在地。兵士弯腰捡起,举到眼前看了看,递给了旁边的考官。
考官接过纸条,脸色沉下去。
他提笔在名册上划了一道,又朝兵士挥了挥手。
那个年轻人被压着跪在地上,头垂得很低,后颈的皮肤在晨光里白得刺眼。
有人拖了枷锁过来,木头磕在地面上,声响沉闷。
花骄听见队伍里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没有人说话,但队伍明显往后退了半步。
又过了一会儿,从另一个棚里出来一个瘦小的考生。
兵士手里举着他的靴子,从鞋底夹层里抽出一卷薄纸,比手掌还小,上面的字密得像蚂蚁。
那考生面如土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兵士没有理他,将靴子丢在他脚边,示意旁边的人来把他带走。
花骄垂着眼,没有再看。
他低头检查自己的考篮,一件件数过:笔、墨、砚、蜡烛、干粮、水囊。每样都在。
他把外袍的衣襟重新拢了拢,确认内衬完好,没有任何多余的线脚。
轮到他了。搜身的兵士换了人,比上次那个更年轻些,但动作毫不含糊。花骄将考篮放在案上,摊开双臂。
兵士的手从他肩头一路按到腰间,又从膝弯摸到靴筒。靴底被翻过来,兵士用指节敲了两下,又对着光照了照,确认没有夹层,才放下。衣裳解开时,花骄能感到对方的目光扫过他内衬的每一道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