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骄未知作者

花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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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士点了点头,盖了印,让他过去。

进了龙门,花骄沿着昨日走过的路找到自己的号舍。甲字第九舍,门上的白漆字还在。

他侧身进去,放下考篮,重新拼好板架,将厚衣垫在席面上。

开考的鼓声响起。

差役沿廊分发试卷,脚步声渐近,停了,一只手从门洞递进卷来。

花骄接了,红签上写着"论、判、表、诏"四字。他揭开红签,摊开卷纸。第一道是"论",第二道是"判",第三道是"表",第四道是"诏"。他先扫了一遍题目,目光在第三道"表"上停住了。

题目是"代某地知府上疏陈治水策"。

花骄的笔尖搁在砚沿上,没有立即动。他想起父亲在浏河县时的有一年,曾在书房里与幕僚讨论过河道淤塞的问题。

那些谈话他听过几回,父亲指着地图说某段堤坝该修,某人提出的疏浚法子费钱太多但见效慢,另一个人说与其挖深不如改道。

那几日,花骄与父亲常一起呆在书房,他也为了帮父亲,便查看相关的书籍,又与父亲的想法理论相交谈。

最后,他帮父亲整理了一系列的方法和注意事项。

花骄闭上眼,将那些回忆在心里重新理了一遍。然后睁开眼,提笔蘸墨,笔尖落在卷面上时没有犹豫。

他先写上游的水势走向,再写中游淤积的成因,接着写下游河道变窄之处该如何拓宽。

他写用工的时节要在秋收之后、冬灌之前,写费用的出处可以挪用水利专款再辅以地方乡绅捐资,写工期分三段,每段设专人督导。

他写到最后一段时,发现图纸上城外那条河道上的问题,写到"此处若不修,三年内必出险情"。

他写完了。

搁笔,等墨干。

卷面上字迹整齐,每行的末笔都稳稳收住。

他从头看了一遍,没有涂改,没有潦草处。

他把卷纸轻轻卷起,用红线扎好,放在案角。

外面天光还亮着。

花骄靠墙坐了一会儿,腕子微微发酸,但心口是满的。那种把头脑里的东西一个字不漏搬到纸上的感觉,让他觉得这几日的寒凉、干粮的寡淡、木板的硌人都可以忍过去。

他取了块干饼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隔壁号舍传来笔尖擦纸的声音,沙沙的,很密。

花骄没有去听,只看着门洞外那一方窄窄的天色,从浅蓝一点一点转成暮色。

第51章 会试结束

二月十五,最后一场。

花骄走进号舍时,天还没有全亮。

他放下考篮,照例拼好板架,将厚衣垫在席上。

外面鼓声响起,差役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只手从门洞递进卷来。红签上写着"经史时务策"五个字。

他揭开红签,摊开卷纸,将题目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问的是西北边防屯田之策,要考生论述沿边驻军如何自给、民力如何调配、与当地部族如何相处。

花骄没有急着落笔。

他将题目在心中默了一遍,然后闭上眼,把监里读过的边塞志、户部刊发的屯田条陈、教习课上讲过的前朝旧例,一样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睁开眼时,他的笔尖已经落了墨。

他先写历代屯田的得失,再写今日沿边各镇的驻军人数与粮草缺口,接着写哪些地段可以开垦、哪些河流可以引灌、哪些塞外的市集可以互通有无。

他写得很细,数字和地名一一对应,每一条建议下面都附了可操作的步骤。

写到一半时,他停下来喝了口水,又接着写。

笔尖擦过纸面的声音很稳,不急不缓。

天色从白昼转成暮色,又沉进夜里。号舍外面的油灯点起来了。

花骄将蜡烛移到近前,继续写策论的最后一段。

他刚写完"谨陈管见,伏候圣裁"八个字,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喊叫。

那声音又尖又长,不像是说话,倒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随后是笑声,断断续续的,笑着笑着又变成了嚎哭。

花骄的笔尖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他听见巡绰官的脚步声跑过去了,紧接着是几个人同时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急促。

那阵哭喊没有持续太久。花骄听见有人被拖走的动静,脚步声杂乱地往龙门方向去了。

哭声渐渐远了,贡院里重新静下来。

花骄搁下笔,将写好的卷子检查了一遍。

他想起方才那阵哭声,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科举这条路,走得太久太窄了。

有些人把所有力气都押在一张纸上,押得狠了,纸破了,人也跟着碎了。

他见过那些在监里彻夜苦读的同窗,他们有人连着一月不归家,有人把四书抄了二十遍,有人紧张到吃饭时手都在抖。

花骄心中虽然心疼他们的苦。

但他心里有一条线,是清楚的:再怎么苦,也不能让自己被苦压垮了。

那条线是母亲教的,她说过,“人这一世要担得起事,也要放得下事。担不起是弱,放不下是愚。”

他把卷子收好,吹熄了蜡烛。

外面天光将亮未亮,灰蒙蒙的一层。

远处又有几声躁动,但没有之前那么响了,大约是巡绰官已经守在几处号舍外头,防着再有人出事。

天亮透了。

鼓声再次响起,差役沿廊收卷。

花骄将卷纸递出门洞,差役接了,低头看一眼号数,在册子上勾了一笔,又朝他摆了摆手示意可以走了。

花骄提着考篮走出号舍,沿着回廊往龙门方向去。

经过至公堂侧门时,他看见几个差役正把收上来的卷子码在长案上。案边坐着一个穿青袍的考官,手里握着封条,旁边另有一人正将卷首的姓名信息折叠起来用浆糊封住。

封好的卷子被一摞摞送进里间,那里的桌上摊着红笔和空白的誊录纸,四五个书手已经坐好了,每人面前摊着一份原卷,开始一字一句地抄写。

花骄只看了一眼,便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那些卷子里的字迹很快就会被红笔覆盖,变成统一的楷书朱卷。

考官们在后面几日的阅卷里,看不到名字,认不出笔迹,只能凭文章本身定高下。

这是规矩。

从弥封到誊录,一道道工序像锁一样把人为的偏私关在外面。

他跨出龙门时,外面的风很凉。

街上比前两次散场时要空一些,大约是最后一场了,有些人考完就直接往客栈去,连话都不想说。

花骄慢慢往赵府的方向走,考篮提在手里,步子不快不慢。

他把策论的最后那道题在心里又默了一遍,确认自己写的每条建议都立得住。

赵府的马车停在老地方。

赵氏掀开车帘,看见他走过来,眼圈忽然红了。花骄上了车,赵志斌坐在角落里,脸瘦了一圈。

花骄坐下来,靠在车壁上。

马车缓缓动起来,轮子轧过石板,发出均匀的声响。

他闭上眼,听见车外街市上有人在叫卖糖饼,有孩子在追着跑,有妇人喊谁家的小子回来吃饭。

这些声音隔着一道车帘传进来,像另一个世界里的事情。

他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手腕。虎口处磨出了一道薄茧,指节因为连日握笔微微泛红。

他把手收回来,拢在袖中,没有说话。

车窗外,二月的风吹过街边的柳树,枝条刚冒出一点嫩黄的芽。

第52章 家宴

会试结束后的这天晚上,赵府摆了家宴。

花骄到的时候,正厅里已经摆好了桌。姑父坐在主位,姑母在旁替他斟茶。

赵志斌坐在父亲右手边,正低着头摆弄筷子上的雕花。赵淑慧坐在母亲身侧,看见花骄进来,朝他点了点头。

"晏宁来了。"赵铖抬手指了指下首的座位,"坐。这几日辛苦,今日不必拘礼。"

花骄落了座。桌上是四荤四素一锅汤,比平日丰盛些。

姑父举起酒杯,先敬了姑母一杯,说了句"夫人操持家事辛苦了",又转头看向赵志斌和花骄,说这回会试两人都平安考完,是件喜事。

赵志斌立刻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他动作利落,酒杯举到齐眉处,朝赵铖和赵氏各敬了一下。"爹,娘。"他的声音清亮,带着笑意,"儿子这回能顺顺利利考完,全靠爹娘这些年的栽培。爹每日公务繁忙还抽空过问儿子的功课,娘顿顿给儿子炖补汤,儿子心里都记着。"

姑父听了,脸上露出笑容。姑母也点了头,眼眶微微泛红。

花骄等赵志斌说完,才站起身来。他没有端酒杯,左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盏茶,双手托着茶盏朝姑父和姑母举了举。

"姑父、姑母这几月照料周全,花骄以茶代酒,谢过二位长辈。"

姑父摆摆手说一家人不必客气。姑母正要接话,赵志斌在旁边笑了一声。

"晏宁怎么喝茶?"赵志斌坐回椅子上,手里的酒杯晃了晃,"今日家宴,又没有外人。会试都考完了,该喝一杯才是。你这般端着,倒显得生分了。"

花骄放下茶盏,说:"我不善饮酒。姑父姑母知道我的习惯。"

赵志斌还要再说,赵淑慧忽然开口了。她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哥,晏宁哥向来不碰酒的。你忘了花灯节的时候,他喝了一口就满脸通红,难受了半宿。你非要他喝,这不是难为人么。"

赵志斌被妹妹堵了一句,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看了赵淑慧一眼,没有反驳,只低头抿了一口酒,把杯子搁在桌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姑母见状,伸手给赵志斌夹了一筷子菜,说:"吃菜吃菜,志斌这几日也瘦了。"

姑父端着酒杯没说话,目光在三个晚辈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花骄身上,点了点头,说:"以茶代酒也好。心意到了就成。"

花骄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赵淑慧在桌对面朝他笑了一下,花骄也点了下头。

席上重新热闹起来,赵铖说起了衙门里的几桩公事,赵志斌间或应和两句,花骄安静地听着,偶尔动一筷子面前的素菜。

赵淑慧一直在给他添茶,添到第三回时,花骄轻声笑着说了句"好了",她才放下茶壶。

宴席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花骄回到白霜院,刚推开门,就看见门缝下压着一张帖子。他弯腰拾起来,展开来,是傅柏宇的字迹。

纸面上只写了一行,"明日午时,福楼。墨沉同往。"落款处没有多余的话,但笔迹端端正正,收笔处格外用力。

花骄将帖子放在案上,和之前那些字条、信笺搁在一处。

桌角还摆着杜安珩送的护膝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