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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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没有动试卷,只将那张黄纸名单展开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第一名。会元。花骄,字晏宁。
顾昭的目光在名字上停了一停,又往旁边扫了一眼籍贯和年龄栏。十六岁。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向站在下首的主考官。
"这个花骄,今年才十六?"
主考官躬身回话:"回陛下。花骄是应天府举子,今年十六岁,国子监生。其父花景城,今年刚升任苏州知府,此前为浏河县令。"
顾昭没有立刻接话。心中想:还真巧,是他的儿子。
他将目光落回名单上,又看了一遍那个名字。十六岁。会试榜首。
他从前见过不少少年得志的,有人是真才学,有人是运气好。
他想了想,伸手从案侧那摞卷子里抽出标着"花骄"字号的朱卷。
卷子展开来,第一道是四书文。
顾昭一行行看下去,目光不快不慢。读到第二道时,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到第三道论题时,他搁在案上的手不动了。
那篇治水疏写得格外扎实。上游水势走向、中游淤积成因、下游河道拓宽之法,条条分明。用工时节选在秋收后冬灌前,费用来源有水利专款和乡绅捐资,工期分三段每段设专人督导。
写这些话的人,如果没有实地见过河道,至少也认真研读过相关的奏议和地方志。
顾昭想起前几日户部递上来的一份关于江南水利的折子,里面的建议比这份粗糙得多。
他放下卷子,又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遍策论的末尾。
收笔干净,没有拖泥带水,也没有多余的颂圣套话。顾昭将卷子合上,放回案侧,重新摊开那份名单。
他继续往下看,后面几个名字他眼熟,多是京城世家的子弟。
名单上密密麻麻排了上百人,其中有将近一半是勋贵官宦家的孩子。
顾昭的目光在那些姓氏上逐一掠过,面上没有露出什么表情。
他知道世族子弟占榜是常事。在两个人中,一个世家贵族门和另一个寒门学子,除非是成绩相差过大,不然二人的成绩在相差不大的情况下,便会选择前者。
他又把花骄的卷子拿起来翻了翻。那篇边防屯田策他也觉得好,论据充分,数据清楚,和治水疏一样言之有物。
顾昭想,国子监这一批人里,总归要有几个能办事的。
这个花骄看起来像是能办事的人。
他将名单放回黄匣里,取了朱笔在末尾批了一个字。"可。"
笔搁下后,他又看了一遍花骄的名字。
十六岁。顾昭想,那一年,他已经学会不在人前显露喜恶了。
这个花骄的文章写得端端正正,一句废话都没有,倒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笔法。
顾昭将黄匣合上,递给侍立在侧的太监。
放榜的流程可以走了。
第56章 春榜
四月十五,天刚亮透。
礼部衙门外的那面照壁上,两张黄绫已经贴了上去。
黄绫长逾两丈,从壁顶垂到半人高处,底色明亮,墨字端正,首行写着"会试中式名单"六个大字,末尾盖着礼部朱红大印。黄绫本身是贡品丝织,织纹细密,日光一照便泛出温润的光泽。
榜单贴出不过一刻钟,照壁前人已挤满了。
有穿长衫的举子,有家仆打扮的随从,有坐马车来的勋贵家眷,也有纯粹来瞧热闹的百姓。
人群从照壁前一直漫到街口,后面的人踮着脚往前探,前面的人被挤得贴壁站着,手指隔空点着名单上的字,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赵府的马车停在街口外,再往前已经走不动了。
赵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回头对车里人说:"人太多了,走不过去。"
赵志斌率先跳下车,往人群里挤了几步,又被挤回来了。
赵淑慧跟在后面,她个子小,在人群缝隙里穿得倒比兄长快些。
花骄走在最后。
他没有急着往前挤,只在人群外围站定,目光越过无数人头,落在高处那张黄绫上。
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的字,只能看见密密麻麻的墨迹一排排横着,首行的字比下面的大出一圈,格外醒目。
人群里忽然炸开一声喊。"中了!我中了!"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从照壁前跳起来,手里攥着袖口,连着喊了三声,旁边的人纷纷侧目。
有人笑着拍他肩膀,有人摇头往旁边让了让,也有几个人面色灰白,从人群中默默退出来,低了头往外走。
花骄听见赵淑慧的声音从人丛深处传出来,尖细而急促,压过了周围的喧嚷:"中了!表哥你是会元!"她攥着裙摆从人堆里钻出来,跑到花骄面前,脸涨得通红,又重复了一遍,"会元!第一名!"
花骄听见那两个字时,胸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抬起头,重新望向那张黄绫。
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影和晃动的手臂,他看见了首行的位置——"花骄"两个字,墨色饱满,横平竖直,排在所有名字的最前面。
他站着看了好一会儿,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里读了一遍。
喜悦涌上来时并不猛烈,像温水从胸口漫开,慢慢地、沉沉地涨满了整个胸腔。
他抿了一下嘴角,没有笑出声,但眼里的光比方才亮了许多。
赵淑慧又跑回人群里去找赵志斌的名字。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又响起来:"哥!你也中了!三甲十五名!"
赵志斌从人群里挤出来,衣裳被挤得皱了,额上出了薄汗,但脸上的笑意是压不住的。
他看了花骄一眼,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闷声说了一句:"走,回家报信。"
花骄没有急着走。
他往旁边挪了两步,从人群的缝隙里往榜单中段看。
他看见了傅柏宇的名字,再往下几行,俞墨沉的名字。他目光继续往后移,在靠后的位置找到了杜安珩。
他心里那阵温和的喜悦又扩大了一圈。这四个人,连同他自己,都在那张榜上。
他正看着,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
回头,俞墨沉站在身后,衣裳还算齐整,但额发被挤得散了一绺下来,脸上是难得的真切笑意。"晏宁,"他说,"你那个治水疏,主考官批了'详实可用'四个字。我方才听礼部的人说的。"
傅柏宇也走了过来。他没有笑,但眼底的松动是藏不住的,朝花骄点了下头,说了句"恭喜"。
花骄回了一句"同喜"。
杜安珩从人群外围绕过来,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袖口攥着,朝花骄微微躬了躬身,说:"晏宁,恭喜。"
花骄看见他的耳根又是红的。
几人站在一起说了几句。傅柏宇说要去给家里的老仆报信,俞墨沉说改日再聚,杜安珩点了点头没有多话。各自散了。
花骄回到赵府时,门口已经炸开了爆竹。
姑父站在廊下,手里捏着刚从差役那里得来的报帖,上面的朱字写着"花骄中式第一名"。"好。"赵铖拍了一下廊柱,"好!"
姑母站在门槛里,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方帕子,没有说话。
赵府门口支了两口大锅,一锅白粥一锅粗面。赵铖吩咐管家施粥散钱,给街坊和城东的贫户发了三日的粮食。
爆竹从门口一路放到巷尾,硝烟的气味混着粥面的热气,把整条巷子熏得热闹极了。
喜宴设在正厅,摆了四桌。
花骄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出来,席间姑父举了杯敬他,赵志斌也跟着敬了一杯。这一回赵志斌没有再多话,只说了声"恭喜",便将酒一口饮尽了。
赵淑慧在席尾笑着,给花骄夹了一筷子菜,又给赵志斌夹了一筷子,说今日两个都要多吃。
花骄端着茶盏,看着席上觥筹交错的热闹。
爆竹声隔着一道墙还在响,时近时远。他低头抿了一口茶,茶是热的,一路烫到胃里,暖暖地囤着。
他想,明日要去城东那块地里看看了。周老汉大概还不知道他中了榜,他去了要告诉他一声。
第57章 殿试
殿试定在四月二十一。
前一日傍晚,礼部差役将公服送到了赵府。
青色的圆领衫,布料是细棉,领口缀着一圈素边。展角幞头用硬纸衬了帽翅,拿在手里有些分量。
花骄将衣裳抖开铺在榻上,又试了试黑色的朝靴,靴底是厚牛皮,踩在地上稳当无声。
他把腰带扣好,对着铜镜整了整衣襟。镜中人眉目清正,通身青黑,没有多余饰物。
他将公服叠好放在案头,又检查了明日要带的笔墨。
他把所有东西装进一个布囊里,系好口子,放在公服旁边。
窗外的天已经暗透了,他吹熄灯,躺下来。
木板床硬,他翻身时听见身下竹席的细响。
闭上眼时他想起去年在国子监第一次上课的情形,那时候他听教习讲经义的章法。
四更鼓响。
花骄起身,就着凉水洗了脸,穿好公服。
青色圆领衫正合身,他系上腰带,挂好玉佩,又将展角幞头端端正正戴好。帽翅平展,两角各长一尺,走路时不能歪斜。
他提了布囊,推门出去。
府外天还黑着,几颗星挂在东边檐角。
赵府门口已经有马车等着了。
赵志斌站在车旁,也穿着一身公服,见到花骄出来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然后,他们一同上了车,车帘放下,轮子轧过石板,朝皇城方向去。
到了宫门外时,天边刚透出一线灰白。
宫门前的广场上已经站了许多人,全是青衫幞头的身影,在晨光里连成一片。
礼部官员手持名册站在门侧,旁边是两队侍卫,甲胄齐整。
官员开始点名,声音拖得长而清亮,每喊一个名字,便有人应声出列,走到门侧接受核验。
"花骄。"官员喊到他的名字时,花骄应声上前。
侍卫上下打量他,核对了腰间号牌,又让他张开手臂查验了袖口和腰带,确认没有夹带,才放他进门。
入了宫门,便是漫长的甬道。
青石铺成的地面被无数双靴子磨得光滑,两侧红墙高耸,墙顶是琉璃瓦,在渐渐亮起来的天色里泛着暗金色的光。
花骄走在队伍中段,前方是傅柏宇的背影,再前面是俞墨沉。没有人说话,只有靴底踏在石板上的声响,整齐而绵密。
队伍穿过三道宫门。
每过一道,便有侍卫持戟立于门侧,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
花骄走得不快不慢,幞头的帽翅在他余光里平直地伸向两侧,不能偏,不能歪。他微微收紧下颌,视线落在前方几步远的地面上。
最后一道门后是宽阔的丹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