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骄未知作者

花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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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陛前的广场上已经铺好了矮案和蒲团,一排排齐整地排列着。

花骄按照礼部官员的指引,走到最前方的一列。

他的位置靠近殿门,距离大殿的石阶不过数丈。他站定了,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矮案,漆面平整,案角搁着一叠空白的纸和一方砚台。

丹陛上下所有人都站定了。

殿门内传来一声悠长的静鞭声,三响过后,殿门缓缓开启。

花骄站在最前排,隔着敞开的殿门能看见殿内的龙椅和金漆屏风,但坐在龙椅上的人他看不清。阳光从殿顶的天窗漏下来,落在龙椅前的地面上,将那个端坐的身影笼在一层朦胧的光里。

有太监从殿内走出来,手里捧着黄缎托盘,盘上放着试题。

太监在丹陛前站定,展开卷轴,高声宣读。

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每一句都清晰可闻。

策问三道,事关漕运、边备和吏治。

太监读毕,将试题卷轴卷起,交由差役逐排分发。

花骄拿到题纸时,指尖触到纸张的纹理。

他研好墨,提笔蘸饱,先通读了三道题目。

漕运那道问的是南北粮道淤塞如何整治;边备那道问的是沿边军镇与地方州县如何协同;吏治那道问的是州县官员考核如何做到公允实效。

他没有急着落笔。

这三道题,每一道他都曾在脑子里想过。

在国子监的课上,在东郊田地的土房里,在会试三场九夜的号舍中。他想过漕运与水利相通,边备与屯田相连,吏治与农桑并举。

这些念头在他心里存了很久,如今被一道题纸引出来,便顺着笔尖流到了纸上。

他先写漕运。

从运河各段的淤积程度写到疏浚的工期估算,从南粮北运的损耗率写到沿河设仓中转的办法。

他写得慢,但每一句都站得住。

写完漕运换纸写边备时,日头已经从东边移到了正中,影子缩在他脚下短短的。

他搁下笔揉了揉手腕,又接着写吏治。

殿门内始终安静。花骄没有抬头往殿内看过。

他知道皇帝坐在那里,隔着那扇门和一片光,但他没有去想那个人的表情和心思。他只想把这三道题答完,答清楚,答出自己这些年攒下的东西。

最后一笔落下时,天光还是亮的。

花骄将卷纸从头到尾检看了一遍,墨迹干透,字字清楚。他将卷子理齐,搁在案角,等着差役来收。

他直起腰,膝盖微微发酸。坐了整整一日,朝靴的硬底硌得脚掌发麻。他没有动,只静静坐着,目光落在面前的矮案上。

第58章 殿试结束

日头移到了殿顶正中。

花骄的卷子已经收好放在案角,他坐直身子,垂着眼等散场的号令。

殿门内忽然有了动静。

锦靴踏在金石地面上的声音不重,却异常清晰。

花骄没有抬头,但余光看见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从殿门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皇帝顾昭站在丹陛上,目光缓缓扫过广场上整齐坐着的贡士们。

周遭的空气像是被抽薄了一层。前排的几个贡士绷直了背,有人握着笔的手指关节泛白,有人深吸一口气又轻轻吐出来。

花骄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呼吸放得匀而浅。

脚步声从丹陛上下来了。

锦靴踏上广场的青砖,一步,一步,不紧不慢,朝着前排的方向来。

花骄知道皇帝正沿着第一排的矮案走过去,经过前面几个考生的身旁时脚步没有停顿。

然后脚步在他面前停住了。

花骄能看见那一双明黄色的靴尖停在矮案旁,鞋面是金线绣的云纹,在日光里亮得刺眼。

他的视线里忽然多了一只手,修长,骨节分明,将案角那张卷子拾了起来。

顾昭将卷子展开。

他没有出声,只一行一行往下看。

花骄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膝前的青砖上。砖缝里嵌着一点细碎的沙土,他盯着那粒沙土,数着自己的心跳。

过了很久,又也许只是片刻,顾昭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不高,带着一点懒散的尾音:"这篇漕运策,写得扎实。疏浚的工期和工费都算得清楚,不空谈。"他顿了一下,又翻了一页,"边备那篇也尚可。吏治那道……比朕前日看的几份折子想得还细些。"

他合上卷子,低头看向坐在矮案后的花骄。"抬头。"

花骄抬起头来,目光仍然低垂着,只看见顾昭胸前的龙纹和下颌的线条。

他双手拢在袖中,躬身道:"谢陛下夸奖。"

顾昭没有说话。

花骄忽然感到自己的下颌被一只手指轻轻托住了。指尖带着一点凉意,力道不重,却不容他躲开。

他的脸被那只手抬了起来,视线被迫上扬,正正对上顾昭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深的眼,瞳色比寻常人淡一些。此刻那双眼睛里浮着一种花骄看不懂的神色,像是某种被翻动旧物时才会有的震动。

顾昭的眉微微蹙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花骄的眉眼移到鼻梁,又落在眉心。那里有一颗小小的朱砂痣,颜色红得正,嵌在眉间像一枚印。

顾昭的指尖从花骄的下颌移开,轻轻落在那颗痣上,点了点。

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么。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花骄的脸,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花骄僵坐着,心跳在那一刻几乎停滞了。

他能感到顾昭的指腹按在自己眉心那一点上,微凉的触感顺着额头的皮肤传遍全身。他不敢呼吸,不敢眨眼,连指尖都不敢动一下。

周围的一切像是被抽走了声音,只有日光还照在他脸上,温热而刺目。

顾昭收回手。

他低头又看了花骄一眼,然后将卷子放回案角,转身往殿门走去。

锦靴踏在青砖上的声音渐渐远了,那道光从花骄面前移开,他眼前重新暗下来。

花骄轻轻呼出一口气。他这才发现自己方才一直屏着呼吸,胸口闷得发疼。他慢慢松开攥在袖中的手指,掌心已经濡湿了一层薄汗。

周遭有极轻的骚动。

前排几个贡士微微侧过头来,目光偷偷往花骄这边扫,又迅速收回去。

花骄重新低下头,盯着膝前那粒沙土,听见身后不远处的呼吸声乱了又平,平了又乱。

隔着几排矮案,傅柏宇攥着笔的指节已经泛白。他的视线落在面前的卷纸上,但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方才皇帝弯腰托起花骄下颌的那一幕,他隔着几丈的距离看得清清楚楚。

花骄僵直的脊背,皇帝停留过久的手指,落在眉心的那一点触碰。

他知道一些先皇的秘辛,特别是晚年,荒淫无度,信奉司天监,还想着寻求长生之法。其中,有一个邪术, 便是采阳补阳,祸害了很多人。

到了最后,甚至还让人送很多民间的娈童到宫里。

而,皇帝和先帝同是一个血脉,难道……

傅柏宇深吸一口气,将笔攥得更紧了一些。

俞墨沉坐在傅柏宇侧后方。方才那一幕他看得没有傅柏宇清楚,但皇帝在花骄面前站了那么久,最后还伸手碰了他的脸。

俞墨沉的喉咙发紧,喉咙里有股涩意。

杜安珩坐在更靠后的位置。他看见前排皇帝的身影弯下去又直起来,看见那只手抬起了花骄的脸。

他看不清细节,但皇帝在花骄面前停留的时间太长了。

杜安珩握笔的手在抖,他用力把笔按在纸上,指节绷得发白。他想起自己送晏宁护膝那次触碰到的手背,还有十五那一晚的同梦。

那一点温度他记了这些天。此刻他看着前方那道低垂的背影,心里又酸又胀。

殿门重新合上了。静鞭声再次响起,散场的号令传来。贡士们陆续起身,花骄站起来时膝盖发软,他伸手扶了一下矮案,稳住身形。

他转身往后走时,经过傅柏宇身边。

傅柏宇看了他一眼,目光在花骄眉间那颗红痣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俞鸿从后面走上来,笑了一声说总算考完了,声音却比平时沉了几分。杜安珩低头走在人群末尾,没有看任何人。

花骄走在队伍中间,眉间那一点被指尖碰过的皮肤,至今还留着微凉的触感。

他抬手用指腹蹭了一下,什么也没有蹭掉。

第59章 旧事

殿试散了之后,暮色很快落下来。

花骄回到赵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换了衣裳,洗了手脸,没有去正厅用饭,只让良松送了一碗清粥到梅芳轩。

他坐在窗下慢慢喝完,粥是温的,咽下去时喉间那点干涩散开了些。他将碗搁在桌上,坐了片刻,才起身躺到床上。

灯还亮着,烛火透过薄薄的纱罩投在帐顶,光影晃动。

花骄望着那一片明灭的光,右手不自觉抬起来,指尖触到自己眉间那颗痣的位置。

指腹按上去时,他想起白日里那只手,力道轻得像在碰一片花瓣。

这颗红痣他从小便有,母亲说这是胎里带来的,没什么要紧。他也从来不觉得它特别,直到今日被人用指尖点住,像是那一点朱砂突然有了重量。

他收回手,翻了个身。

木板床在身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想不明白皇帝为什么要那样做。夸他的文章,他听得懂;托起他的脸,他看不懂。

那双眼睛里闪过的震动他记得清楚,那不像是对一个考生的打量,更像是在辨认什么。

花骄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出现那一个瞬间,明黄色的衣袍近在咫尺,指腹落在眉心,呼吸交错的间隙里一片静默。

他翻了个身,将被子拉到下巴处。想着便慢慢入了睡。

赵府正厅里灯还亮着。

赵铖坐在堂上的太师椅里,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赵志斌坐在下首的凳子上,刚说完白日殿试的情形。他说话时手比划着,把皇帝走到前排、停在一个贡士面前、弯腰拿起卷子的过程说了一遍。

"那个贡士就是花骄。"赵志斌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一些,"皇上看了他的卷子,还说了几句,夸他写得好。然后……"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皇上让他抬头,还用手指抬了他的脸。就那样抬着,看了好一会儿。"

赵铖端起茶盏,发现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他的面色没有变化,只微微点了下头,说:"皇上此举,自有深意。你只管你自己,无需多问。"

赵志斌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见父亲神色沉静,便收了话头。

他转而说起了自己的答卷,说题目不算太难,他大体都答上来了。

赵铖听他说完,问了几处细节,又叮嘱他这几日不要出府,安生等着殿试名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