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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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铖一个人坐在堂上,手搭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门外黑沉沉的庭院里。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松开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花景城还在任浏河知县那年,那边的知府和巡抚同流合污,卖贡监的名额等等。
那时,有从京城来这里的钦差大员,不过后面受到知府和巡抚的报复,都死了。
那几日,刚巧他和夫人一起回了浏河县。
也和那几位钦差大员见了面。
有一封信,是从他们身上掉下来的。
他看过一眼封皮。那封信上没有署名,但封口处压着一枚极小的朱印。当时他没有多想,只当是寻常公文。
想着,后面将这封信还给他们。
可没想到再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
然后……他便私心打开了这封信,让他知道了一些事情。
此刻那些旧事浮上来,在他的思绪里打了个转,又沉了下去。他端起那杯冷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起身熄了灯。
乾清宫的书房里还亮着灯。顾昭坐在案后,面前展开着一幅旧画。
画纸泛了黄,边角有折痕,但画上的人像保存得完整。
一个年轻男子站在庭院里,青衫束带,眉眼清正,眉心有一颗朱砂痣。那痣的颜色用的是朱砂颜料,即使过了这些年依然鲜亮。
顾昭看着那幅画,手指落在画中人的眉间。他的指尖顺着那颗朱砂痣的轮廓描了一圈,然后收回来,与另一只手的指腹相互摩挲了一下。
九年前司天监献上这幅画时,他还是太子。
当时父皇看了画,狂笑了很久,说着"赏!赏!赏!"。
后来父皇驾崩,这幅画被收进内府的旧匣里,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想起。
今日在丹陛前看到花骄抬起的脸时,他几乎以为画中的人走了出来。
眉眼、鼻梁、眉心那一颗朱砂痣的位置,分毫不差。
他当时没有说话,是因为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司天监那幅画的来历他很清楚,而今一个十六岁的贡士顶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坐在他面前,让他怎么能不疑心。
顾昭将画轻轻卷起,放回匣中。
他坐在椅上,灯花爆了一下,在他的侧脸上投出短暂的明暗。
第60章 阅卷
殿试结束的当晚,收卷官将几百份卷子密封装匣,送入宫内阅卷处。
读卷大臣们已经候在偏殿了,一共五位,个个都是翰林院或内阁的资深文臣。
为首的刘夏坐在长案正中,案上堆着厚厚的密封卷册。
他取过最上面一册,拆了封,铺开卷纸,就着灯烛开始细读。
其余四位大臣也各自拆卷。偏殿里一时只有翻纸的声响,偶尔有人提笔在卷侧批几个字,又放下来。窗外夜深了,烛火被铜罩拢着,光色稳定。
刘夏看完第一份卷子,放在左手边。又拆第二份,看完了放在右手边。他阅卷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份都要从头看到尾,偶尔折回某一段再读一遍。
读到第七份时,他的笔尖在卷侧停顿了一下,随即写了一行批语。
旁边的同僚探头看了一眼,见刘夏面上露出罕见的赞许之色,便也凑过来看了看那份卷子的内容。
"这篇漕运策写得好。"那位同僚低声说,"数据清楚,工费预算列得细致,连引水渠的宽度都给了具体数。"
刘夏点头,又翻到下一页看边备那篇,看完后他拿笔在卷首写了一个"上"字。他说:"三道题没有一处空话。这份卷子,可以排在前面。"
后面几位大臣也陆续挑出了几份出色的卷子。
有大臣提到其中一份论述吏治的卷子也不错,刘夏接过来看了,说内容确实扎实,但行文稍显板滞,不如先前那份灵动。
众人商议了一番,将各自认可的卷子摊在案上,逐份对比、议论。
有一位较年轻的大臣说:"那份漕运策的卷子,写得虽好,但考生年纪似乎不大。会不会过于重文采而轻实务?"
刘夏看了他一眼,说:"文章摆在这里,是务实还是务虚,自己会说话。你看他写边备屯田那一节,沿边各镇的驻军人数、粮草缺口、可开垦的亩数,桩桩件件都落了实数。这要是虚文,天下就没有实学了。"那位大臣便不再多言。
五人在偏殿里议了将近两个时辰,最终挑出了十份最优的卷子,按优劣排了序。
刘夏将那份他最先看中的卷子放在十本之首,其余九本依次排在后面。
他将十本卷子装进黄匣,加封,写了荐语附在匣内,交太监即刻送入乾清宫。
乾清宫里,顾昭已经得了消息,在案前等着。
太监将黄匣呈上,他拆了封,取出十份卷子。
最上面那份他不用看名字就已经认出来了,策论的行文节奏,每段收尾的习惯,治水疏里那种精准的落笔感,和前几日午后他在丹陛前读的那份一模一样。
他翻到卷末,果然看见弥封上拆开的字迹,写着花骄的名字。
顾昭将花骄的卷子又读了一遍,和在丹陛前读的感受一样好,甚至因为此时无人打扰,读得更细了些。
他看完后搁在案左,又依次读了其余九份。
傅柏宇的卷子他也看了,论点扎实;俞墨沉的那份文章写得开阔;杜安珩的文章用词精当,也是不错。
其余六份各有长处,但在扎实程度上都逊于花骄那份。
顾昭重新拿起花骄的卷子,指尖在卷沿上摩挲了一下。
他想起那一日看到的面孔,眉目端正,眉心一颗朱砂痣,和那幅旧画上一模一样。
顾昭将卷子放回案上,提笔在荐语下方批了两个字。首名。又批了一个字。状。
他合上匣子,交给太监。
传胪大典的排榜程序可以走了。
填黄榜的人在次日卯时前就要入场,按照名次将几百个名字工工整整地写在巨大的黄绫上。
顾昭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角那幅未展开的旧画上。
他想起九年前司天监献画时说的那句话,"臣夜观天象,这便是八年前东南方降世的菩萨仙人,此即其貌。"
顾昭现在想,卷子是实打实的。他定了名次,心里没有犹豫。
但是官职,他得好好想一想,看看这位是不是真的菩萨,普度众生。
偏殿里的刘夏在交出黄匣后没有立即离开。
他坐在空了大半的案前,将自己方才看过的那份卷子在心里又默了一遍。
他是老臣,见过太多文章写得漂亮但做事空疏的年轻人。但这份卷子不一样,每一笔都像从地里长出来的,有根。
他年纪大了,看过太多人起起落落,能让他觉得"这个人日后能办事"的考生,这些年没几个。
花骄是其中一个。
他起身吹熄了案头的灯。殿外的天边已经透出了灰白的晨光,街上有早市的车轮声远远传来。
再过几日,黄榜就要挂在京城左门外了。
第61章 状元游街
黄榜贴出那日,京城左门外挤得水泄不通。
花骄站在人群外围,隔着一道道攒动的人头看见那张巨大的黄绫挂在朱红门墙上。
他等了片刻,等前面的人潮稍微松动一些,才走近了几步。
黄绫最上方第一行,墨字端端正正写着他的名字。花骄,一甲第一名。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周围人的喧嚷声像是隔了一层纱,忽远忽近地浮着。
他心里那阵喜悦涌上来时很沉,不像是溅开的水花,倒像是一块石头稳稳地落进深潭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余波。
他心里清楚,这张榜不是终点。往后能做的事还有很多,河道要修,边备要整,吏治要清。
他从前在策论里写的那些,往后都要一样一样去做出来。也没有辜负父亲母亲这些年来的教导和期盼。
当天下午,礼部设了恩荣宴,新科进士们按名次入席。
花骄坐在首席,面前摆着御赐的酒盏和菜肴。席间有人来敬酒,他以茶回敬,没有多话。
散席后他回了赵府,洗了脸,在案前铺开纸墨,给苏州的父亲母亲写了一封家信。
他在信里将自己的名次写清楚,又说了殿试和恩荣宴的情形,末了附了一句问候大伯一家安好。他将信纸折好封缄,又想起东郊的周老汉,也另写了一封简短的,托人捎去城外。
隔日清晨,天光刚亮,花骄被礼部差役接至宫门。
他换上御赐的状元公服,大红袍,乌纱帽,帽檐上簪了一朵金花。
傅柏宇、俞墨沉和杜安珩以及赵志斌都换了的服色,他们站在宫门内的广场上。
四周的仪仗队已经列好了阵势,旌旗翻动,锣鼓整装待发。
辰时正,号角长鸣。
队伍从京城左门出发,沿着御街缓缓向南行进。
花骄骑在一匹高头马上,缰绳被仪仗兵牵着。马是枣红色的,鬃毛梳理得整齐,四蹄踏在石板上的声音沉稳而均匀。他的两侧是手持金瓜和长戟的侍卫,后面跟着二甲三甲的进士队伍,绵延了半条街。
街道两旁的百姓早已挤满了。
有人站在沿街的铺子门口,有人攀上路边的树杈,有人将孩子架在肩头。
人群里不断有欢呼声和叫好声涌出来,像潮水一样从两侧拍过来,又退下去。
花骄的前方,有人把铜钱和糖果往他的方向抛过来,铜钱落在石板上的叮当声混着百姓的笑声。
有老妇人朝他摆手,有小孩追着马跑了一段又被大人拽回去。
花骄没有左顾右盼,但余光里全是攒动的人影和挥舞的手臂。
他坐在马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松松搭着缰绳。
风从帽檐的金花上穿过去,在耳边留下一丝细响。他面上神色平稳,没有笑得太开,也没有绷着。心跳比平时快一些,但握缰绳的指节是稳的。
队伍转过街角时,他看见路边站着几个穿粗布衣的农户,其中一个他认出了,是周老汉。
周老汉站在人群第二排,手里攥着一把铜钱还没来得及抛出去,看见花骄骑着马经过时,嘴巴张着合不拢。
花骄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周老汉愣了一瞬,随即咧开嘴笑了,把手里的铜钱使劲往花骄的方向抛去。
那几枚铜钱落在马前的石板地上,叮叮当当滚远了。
花骄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前方。
御街很长,两侧的红墙在晨光里铺出绵延的暗影。
他身后是马蹄声,再后面是整支进士队伍整齐的脚步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在京城上空升起来,被四月的风吹散了。
他骑在马上,大红袍的衣摆被风掀起又落下。日光从东边斜照下来,落在他额角和那颗朱砂痣上,亮而温热。
第62章 官职受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