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骄未知作者

花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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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元、榜眼、探花按例直接入翰林院,其余进士则需要根据朝考成绩和殿试名次统一铨选。

乾清宫偏殿里,几个大臣正与顾昭商议诸进士的委任事宜。

刘夏坐在下首第一位,手边摊着一份长长的名单。

名单上的名字旁标注了各自的殿试名次和朝考等第,按照惯例,一甲第一名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第二名和第三名授编修,正七品。

他提笔正要往花骄的名字旁写"翰林院修撰"五个字,顾昭忽然开了口。

"花骄的任命,改一改。"

刘夏的笔顿住了。他抬起头,看向龙椅上的顾昭。

顾昭靠在椅背上,手中把玩着一枚墨玉镇纸,语气平淡:"连州府知州空缺,让他去。"

偏殿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几个大臣交换了目光,刘夏放下笔,斟酌着开口:"陛下,花骄乃一甲第一名,按例当入翰林院。连州府知州虽是从五品,但地处岭南,瘴气横生,历年派去的官员多有水土不服,往往未满任期便折损了。此举……恐怕对朝廷体面不妥。"

顾昭没有立即回应。

他将墨玉镇纸搁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连州府那个缺,已经空了半年。派谁去都不肯接,接了的人也待不住。朕倒想看看,一个能写出那份漕运策和治水疏的人,去了那里会如何。"

他顿了片刻,目光从刘夏脸上缓缓移开,落在窗外的日光里。

他想起司天监那幅画,想起献画人说的那句"东南方有菩萨仙人"。

悲天悯人,大慈大悲,救苦救难。

他需要确认那个人是不是真有那样的分量。

京城里的顺境养不出真本领,倒是岭南那片瘴疠之地,能试出一个人到底是纸上的文采还是实打实的筋骨。

他到嘴边的理由没有说出口,只道:"刘卿不必再议。就这么定。"

刘夏张了张嘴,最终闭紧了。

他低头在花骄的名字旁重新落笔,写下了"连州府知州"五个字。

他的笔尖比平日用力一些,墨迹透过了纸背。

其他大臣低着头,无人再开口。

当天的委任状由礼部差役分送各府。

赵府的正厅里,赵铖和赵氏坐在上首,花骄和赵志斌站在堂中。

差役先念了赵志斌的委任——吏部主事,正七品,留京任职。赵志斌面上露出笑意,朝差役拱了拱手。

差役又展开第二份文书,念道:"花骄,一甲第一名,授连州府知州,从五品。"

赵志斌的笑意僵了一瞬,连州府知州,那可是在岭南!

赵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了,面色却没有变化。

姑母猛地抬起头来,看了花骄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攥住了手中的帕子。

花骄站在堂中,神色平稳。

他听完差役念完文书,向前一步,双手接过,道了声谢。文书上的字墨迹新鲜,连州府三个字格外分明。

他曾在书里读到过关于岭南的记载,瘴气、湿热、山林密布,中原人去了往往水土不服,轻则患病,重则丧命。

但他也知道那片地方有海有山,有未开垦的土地和未曾疏通的水道。

他在策论里写了那么多实务,如今有一个地方摆在那里,等着他去做。

他定了定心神,将文书折好收进袖中。

差役走后,正厅里安静了一会儿。赵志斌先开了口:"连州府……那不是发配犯官的地方么?"他话里有困惑,还带着些气愤。

赵铖看了他一眼,赵志斌便没再往下说了。

姑母起身走到花骄面前,抬手想替他理一理衣领,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又放下了。

她说了一句"去那里要当心身体",声音很轻,尾音有点颤。

花骄朝她微微躬了躬身:"姑母放心。侄儿心里有数。"

他转身走回梅芳轩,关上门后坐了下来。

窗外的竹叶在风里摇着,日光透过叶隙落在桌面上,碎成一片淡金。

他把那份委任状又展开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抽屉里,与父亲的来信放在一处。

他坐了一会儿,想起赵铖方才那句"心里有数"。

他确实有数。

这一路走来,从浏河县到国子监,从贡院到太和殿,他每一步都是自己走过来的。

连州府再远再险,也不过是另一条路。

他起身研墨,又铺开了一张信纸,提笔给苏州的父亲母亲写信。笔尖落在纸面上时,他的手很稳。

第63章 离别宴

离京前两日,花骄在福楼订了一间小包厢。

他给傅柏宇、俞墨沉和杜安珩各送了一张帖子,只写了时辰和地点,没有多话。

黄昏时分,四人先后到了。

傅柏宇先进的门,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将外袍搭在椅背上,没有说话。俞墨沉推门进来时手里拎着一壶酒,搁在桌上说怕福楼的酒不够烈。杜安珩最后一个到,袖口沾着一点墨渍,大约是刚从书铺过来。

伙计上了菜,四凉四热,居中一盆汤。

花骄拿起茶壶给三人各斟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白水。俞墨沉看了一眼花骄的杯子,把带来的那壶酒打开了,酒香从壶口漫出来,灌了满屋。

"今日不说那些不舍的话。"花骄端起白水,朝三人举了举,"都平安考完,也都有了去处。往后各自在任上好好做,便是好事。"

傅柏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俞墨沉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饮尽了。杜安珩低着头,筷子夹了一块笋,搁在碗里没有吃。

席面上安静了一阵。俞墨沉又倒了一杯酒,说:"连州府的路程,我找人问过了。从京城先走到关中平原,然后是荆襄水乡,接着是赣南山区,最后翻越五岭,最快也要两个月。你这一去……"他顿住了,将后半句咽下去,把酒端起来喝了一口。

傅柏宇开口了,声音比他平时更低一些:"路上多带些药材。岭南瘴气重,防疟的方子我让人抄了一份,明日送到你院里。"

花骄点了点头,说好。

杜安珩始终没有抬起头。他慢慢吃着碗里那根笋,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花骄看见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忍住了,没有让泪落下来。

花骄想了一下,又说了几句连州的风物和志书上写的风土人情,说那边的荔枝比京城的好,说海边的渔获一年四季都有。

他说这些时语气平缓,像是真的在描述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他们听了,面上的神色都松了些许,然后端起酒杯又倒了一杯。

花骄面前那杯白水喝完后,然后将酒壶拉到自己面前。"今日破例,喝一口。"他说。

傅柏宇他们没有阻拦,因为他们都不知道下一次一起喝酒或是再见面,要多少载以后。

花骄犹拿着酒壶给自己斟了小半杯。

他端起来送到唇边,酒液入口时有些辣,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他轻轻咳了一声,将杯子放下了。

那之后席面略略活泛了些。

俞墨沉说起自己日后在翰林院的差事,说院里的老学士们个个板着脸,他怕是要挨不少训。

花骄笑了一下,说你这张嘴在监里就没人管得住,去了翰林院自有人治你。傅柏宇和杜安珩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低头又夹了一筷子菜。

酒散时天已经黑透了。

三人出了福楼,在街口各自拱手道别。

俞墨沉走前拍了拍花骄的肩膀,说了一声"保重",转身便走了,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傅柏宇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说药材明日送到,也转身去了。

杜安珩走在最后,朝花骄深深躬了一礼,弓着的身子很久才直起来,然后低着头快步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

离京的前一天,府中办了宴,祝贺花骄和赵志斌二人都有了去处,让他们多努力。

席间,他敬了姑父姑母好几杯酒,谢他们对自己的照料。

结束后,花骄独自走回梅芳轩。

酒意上了头,脚步比平时沉了一些,他伸手扶了一下院门的门框才稳住身形。

推门进屋时屋里是黑的,他没有点灯,凭着熟悉的位置绕过桌案往窗边走,忽然看见窗边站着一个人影。

他顿住了脚步。

那个人从窗边的暗处转过身来,身形高挑,衣料在微光里泛出一层暗纹。

是周渊旭。

他没有穿官服,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挂着一枚熟悉的密印。

他上前一步,将一杯温水递到花骄面前。

花骄接了,杯子是温的,他的手指触到杯壁,有些恍惚。

周渊旭看着他,说:"你的事我已知晓。连州府那个缺,原先朝中无人肯去。皇上让你去,我没有替你说话的余地。"

他停了停,看着他。

花骄听到了他说了两个字:"不舍。"

这两个字说的很轻,像是心里的话中的两个字不小心露了出来。

他抬起眼,看着周渊旭在暗影里的轮廓,那张一贯沉静的脸上此刻有一些细微的松动,唇角微微抿着。

他说:"周大人能来说这一句,我便领了这份情。往后山高水远,各自珍重。"他的声音有些哑,酒气在喉间微微发烫。

周渊旭没有回答。

他抬手在花骄的肩头轻轻按了一下,力道很短很轻,像是碰了一下又收回去。

他知道花骄的能力,不管在哪里,必定都是有一番作为的。

在朝廷上,他看似是深受皇帝信任。可,他自己明白,他就是皇帝的一把比较趁手的匕首。

到了以后,要是皇帝看到更符合心意的另一把时,他的命运又会是什么。

但是,他周渊旭只相信自己,从不相信什么命运。

他最后看了一眼花骄,然后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无声,到门槛处停了一瞬,侧过头来说了一句:"连州府的瘴气,可以用青蒿入药。我已经让人备了十斤,明日随你的行李一起走。"

他跨出门去,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门被带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花骄端着那杯水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喝了一口。

温水淌进喉咙里,把那股酒气冲淡了些。

他将杯子放在桌上,坐下来,在黑暗里静静坐了片刻,然后伸手摸到灯台,点亮了那盏灯。

烛火亮起来的一瞬,把整个房间照得清晰。

桌上摆着傅柏宇的药方、周渊旭留的药材包裹,还有角落里杜安珩送的护膝和护手。

花骄看着这些东西,将手覆在杯沿上,指尖感觉到残存的温度。

他闭上眼,在摇曳的烛光里,把这一夜记在了心里。

第64章 启程

赵府门前的石阶上站满了人。

姑父负手站在最前面,姑母站在他身侧,手里攥着那方旧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