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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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阶下。良松坐在车辕左侧,良枫在右侧,两人已经检查过车轴和缰绳,朝花骄点了点头。
行李都装好了,几只箱笼、一摞书、傅柏宇送来的药材包、周渊旭让人备的那十斤青蒿等等,全都妥帖地码在车后的木架上。
花骄从阶上走下来,朝姑父和姑母深鞠了一躬。
姑父伸手虚扶了一把,说:"到了连州,先安顿下来再想公事。水土不服不是小事,头一个月务必谨慎。"
花骄应了,又转向姑母。
姑母上前一步,将一方叠好的手帕放进花骄的掌心里,说拿着路上用,别受了风。花骄收进袖中,轻声谢过。
赵淑慧终于没能忍住,上前扯了一下花骄的袖口,说:"表哥,你到了那边要写信回来。"
花骄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赵志斌,二人对视了一瞬。
赵志斌朝他拱了拱手,没有说别的话,比平日多了几分稳重。
花骄上了马车。
他掀开车帘,又回望了一眼赵府门口的众人,姑父已经背过手去,姑母正低头擦眼睛,赵淑慧站在门槛上朝他挥手。
他将车帘放下,听见良枫在外面扬了一声鞭,车轮开始转动,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马车沿着长街缓缓前行。
花骄靠在车壁上,透过车帘的缝隙看见街道两侧的铺面一家一家地往后退去。
卖糖饼的摊子、打铁的铺子、茶水摊上坐着的几个老人,都是他平日里见过却不曾停留的地方。马车出了东街口,拐上官道,速度渐渐快了起来。
京城城墙在不远处巍峨矗立。
花骄没有抬头去看,但能听到城墙上传来的风的声音,还有隐约的人声。
城墙上站着三个人。
傅柏宇双手搭在墙垛上,目光追随着官道上那辆正在远去的马车。他的手握着墙砖的边沿,指节微微泛白。
俞墨沉看着那辆马车穿过城门外的石桥,车身颠了一下,又稳住了。俞墨沉眼眶泛着红,心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
杜安珩站在二人身后半步的位置。他一直在看那辆马车,直到它小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点。
城墙的另一段,隔了大约百丈的距离,周渊旭靠在箭楼的阴影里。
他的面容沉静,看不出一丝外露的情绪,但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捻了一下袖口的暗纹。
他知道这一别,再见面确实难了。
马车里的花骄伸手将车帘撩开一道细缝。
官道两侧的田野在四月末已经绿透了,田埂上有人在弯腰插秧,远远的像一排排弯腰的剪影。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影子上,又移开,看向更远处的地平线,那里山影连绵,路的方向指向南方。
他拉上车帘,在车厢里坐直了身体。
离别的伤感从胸口慢慢地涨到喉间,沉甸甸地压在那里。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对他说的事,父亲上任的路上,骑在马上在前面引路,母亲绣着衣物坐在马车里,车帘也是这么放下来的。
那时候他听不懂,母亲说的离别是什么,什么是以后再难看到后院那棵桂花树了。
回想起小时候母亲对自己说的话,他现在心里倒是很懂了些。
他从前觉得不管是什么地方,什么人,只要是想见面了,便可以直接去见面。
可是,现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做,都很忙。
即使有心相约,到了那一日,也怕是,各自突然又有紧急的事情。
从京城到岭南,每天大概走30~50公里,遇到刮风下雨、生病或者路况不好还得停下休息。
加上沿途需要办理过关手续、补给,正常情况下两个半月是比较普遍的。
现在刚五月开始,到了那里应该是七月中旬了。
前两天,寄给父亲母亲的书信,想必他们应该收到了。
而到了岭南之后,他们互通的一来一往书信,通常又需要 3到4个月 的时间。
上任官职之后,和父亲母亲以及认识的朋友们,再见一面,怕是……很难。
他坐在连州方向的马车上,心里装的有苏州城里的父母,有赵府门口目送他的亲人,还有京城城墙上站着的那几人以及他认识的很多人。
他们都还好好地在他的记忆里,无论走多远都不会散。
他将手伸进袖中,触到姑母给的那方帕子,柔软而干燥。
他闭上眼,听见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持续而平稳,良松和良枫偶尔交换一两句话,声音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这段旅途的空气中。
前方的路还长。他想。
第65章 路上
马车出了京城,沿官道向南行去。
良松坐在车辕上控着缰绳,良枫就在一旁拿着根竹竿拨开道旁垂下来的枝条。
花骄坐在车里,车帘卷起来了一半,正午的日光落在他的衣服上,温暖而明亮。
关中平原在五月里正是最丰茂的时候。
路两边的麦田像是铺到了天边一样,已经黄了大半,沉甸甸地垂着。
田埂上有人弯腰除草,或是挑着水桶往地里走,水面上浮着细碎的草叶,在阳光的映照下,闪出细碎的光。
渭水在不远处流过,河道宽阔,水流浑黄平缓。
沿河的堤坝上栽着柳树,柳枝垂到水面,随风摆着。
一片美好的景象。
村镇一个接一个。
路过的集市上搭着布棚,棚下摆着盐袋和铁器,有商贩在称布匹,秤杆翘得老高。
驿站每隔十里便有一座,上面有新刷的土黄色颜色,门口上还挂着驿牌。
花骄看见驿卒换了马又跨上去,马蹄扬起一阵黄尘,朝远处去了。
他在书里读过"十里一走马,五里一扬鞭",如今亲眼见了,便觉得书上那些字活了过来。
马车走了一整日,天黑前在一个镇上的客栈歇脚。
第二日继续南行,路渐渐窄了一些,但路面还是平整的。
田里的作物从麦子换成了粟米,穗子小而密,颜色更深。
沿途的妇人坐在门前的矮凳上纺纱,吱呀吱呀的纺车声隔着半条路传进车厢里。
花骄听着那些声响,想起母亲从前在灯下纺线的样子,便靠在车壁上静静听了许久。
过了商州之后,地势开始变化。
路面从平地转入缓坡,两侧的山影渐渐近了。
又走了两日,翻过伏牛山,景色一下子换了模样。
山是青的,水是白的,空气里的燥热散了大半,换上一种带着潮气的暖。
车帘放下来也挡不住那种水汽,从帘子的边缘渗进来,沁在衣裳上,带着微微的凉。
进入江汉平原后,路两边的田从旱地换成了水田。
秧苗整整齐齐地插在水里,一行行绿得发亮。农夫卷着裤腿站在泥水里,弯腰将手里的秧苗一棵一棵按进泥中。他们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棵都插得端正。
花骄看了好一阵,想起自己在东郊学翻土时的情形,那些起泡的掌心和酸痛的肩膀,此刻都成了能让他看懂的凭据。
路边的湖沼一片连着一片。
芦苇从水边冒出来,高过人头,风过时整片芦荡都摇起来,发出沙沙的声响。
有渔人撑着小船在湖面上撒网,船窄窄的一条,人站在船尾,竹篙轻轻一撑,船便滑出去老远。
岸上的村里晾着渔网,网线被日头晒得发白,挂在竹竿上像一层层透明的帘子。
襄阳城的城墙是在午后见到的。
城踞在汉水边上,墙体厚实,砖缝里生着青苔。
城门外码头停着十来条货船,船工正往岸上搬货,袋子鼓鼓的,从船上卸下来码成排,大约是南方的米粮。
花骄在车上远远望了襄阳城楼一眼,想起地理志上写的"南北咽喉"四个字,如今亲眼见了,便觉得那四个字比书上写得重得多。
过了襄阳继续往南,水网越来越密。
马车走一段便过一座桥,桥面有石拱的,也有木头搭的。
良枫在车辕上说:“再走几日就能到鄂州,看见大江了。”
花骄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远处的水田上,田里的水映着天光,白晃晃的一片。
他坐在车里,把这些日子看见的景色和人事一样一样收进心里。
关中平原上那些金黄的麦田、集市上沉甸甸的布匹、驿站里不停换马的驿卒;江汉平原上插秧的农夫、湖上撒网的渔人、码头上堆积如山的粮袋。
每一处都在好好地运转着,有人种粮,有人织布,有人运货,有人捕鱼。
他想起自己那份治水疏和漕运策里写的那些条陈,那些纸面上的工费、工期、民力,如今在这些水田和码头上都有了活生生的样子。
他心里浮起一个念头:等到了连州,也要让那里的田有人种,水有人治,市集有人来,码头有船靠。
连州府也许偏远,也许多瘴气,但那里的百姓和这一路上看到的百姓一样,都要吃饭穿衣,都要过安稳的日子。
他在心里把这些日子一路南行的见闻整理了一遍,准备到了连州之后好好写下来,记在册子里。
等他上任之后,可以一条条对照着用。
马车继续前行,路两侧的稻田和湖沼一程接一程地向后退去。
第66章 暴雨
暴雨是在第三日夜里落下来的。起初是雨点砸在客栈屋顶的瓦片上,噼噼啪啪地响了一阵,随后雨势骤然加大,变成一整片连绵的水幕,从檐角倾泻而下。
花骄站在二楼窗前往外看,院里的地面已经积了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被风打落的树叶。
雷电在天边滚过,闷闷的声响贴着地面传过来。
这场雨下了两日。
官道成了泥浆,马车无法通行。
花骄只好在客栈里又住了两夜,把随身带的那本农书又翻了一遍,在页边添了几条自己从关中和江汉平原见闻里得来的批注。
到第三日清早,雨终于停了。
天色还是灰的,但云层裂开了一道口子,透出一线薄薄的日光。地面的积水正在退去,露出湿漉漉的青石路面,路面上留着车轮碾过的深痕。
花骄算了一下路程和补给,叫来良松和良枫。
"去镇上买些干粮和药材,再备几双草鞋,后面的路泥泞多,车马容易陷。"他说完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我跟你们一同去。"
三人出了客栈。
镇上的街道被雨洗得干干净净,瓦檐还在往下滴水,滴在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路边的榆树叶子鲜绿,一片片挂着水珠。空气里有一股泥和草木混在一起的清冽气味,比雨前清爽了许多。
花骄走得不快,目光扫过街边的铺面,粮铺门口有人在扫积水,药铺的伙计正往外搬晾晒过的药材,一家铁匠铺子里的火还没升起来,门口摆着几把新打的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