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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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水田映着天光,白亮亮的一片。田埂上已经有农夫在查看秧苗被水冲倒的情况,弯腰把歪了的苗一棵一棵扶正。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声皮鞭抽在什么东西上的闷响,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痛呼。
那声音从街市中间传过来,压过了周围零落的交谈声。
花骄转过头。街心围了一圈人,正中央站着一个穿褐色短打的汉子,手里攥着一条皮鞭,脚边跪着一个人。
那人衣衫破烂,身上布满泥浆和血迹,头发散乱地遮住了脸。穿短打的汉子扬着鞭子朝围观的人喊:"力气大,能搬货,也能看门。买回去不亏。要不是急着用钱,这个价钱我可不会卖。"
人群里有人搭腔:"要是真那么好,怎么还留到现在?都说他上门闹事得罪了人,谁买了谁惹麻烦。"旁边几个人附和着点头,往后退了半步。
卖主听了这话,脸色沉下来,手里的鞭子又举起来。
"都是些陈年旧事了。他家里人死了,他上门讨公道,被主家打了一顿轰出来。后来主家说他偷东西,就把他抓了发卖。不是我编的,你们去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他说着又要挥鞭子,"不买拉倒,别在这儿坏我生意。"
花骄穿过人群走过去。
"等一下。"
花骄站在卖主面前,声音不高,但是稳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人,脸被泥和血糊得看不清眉眼,肩膀还在微微发抖,呼吸短而急促,是昏过去之前的状态。
卖主打量了花骄一眼,见是个年轻的读书人,语气略略放缓了些:"公子要买?"
花骄没有急着答。
他问卖主此人的来历,卖主又从头说了一遍。
小妾病死,其弟上门讨说法,被主家拿下,安了个偷盗的罪名,发卖抵损。
花骄听完,又问主家是哪一家。
卖主报了个当地富商的名号,花骄记得自己在地志上见过那个姓氏,是个在本地有些势力的门户。
花骄蹲下身,将散落在那人脸上的头发拨开。
露出的是一张年轻的脸。
虽然额角有伤、嘴唇干裂,仍能看出原本的长相是端正甚至出众的。
花骄的目光往下移了一些。
那人的领口在拉扯中松开了,露出锁骨下方一片绷紧的皮肤和清晰的肩颈线条,这可不是寻常劳作能养出来的体格。
花骄又看了他的手,右手搭在身侧,指节粗大,虎口处还有一层厚茧,那茧的位置和形状与握锄头的农户也不同,倒更像是常年握刀持枪磨出来的。
左手掌心朝上,指腹内侧同样覆着硬茧,连手腕内侧都有一道陈旧的压痕,像是被绳索长期勒过的印记。
花骄直起身。
这人确实有力气,但不止是搬货的力气。
那些茧子的位置告诉他,此人即便不是正经练过武的,也至少做过一段时间的护院或者营生。
他转头与卖主又核对了一遍来由,卖主说此人在主家闹事时确实打伤了两个家丁,力气大得惊人,后来被七八个人合力才按住。
花骄没再多问,付了银两,让良松和良枫将人扶回客栈。
热水洗净血污后,那张脸在烛光下更显得清晰。眉峰微蹙,即便是昏迷中也带着一层戒备的神色。
第67章 同走
良枫请来的大夫很擅长看外伤。
他给床板上的人把了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说外伤不重,额上的口子看着吓人,其实只伤到皮肉,没伤到骨头。
主要是饿的,加上连日被打,气血亏虚得厉害。
大夫开了两副内服的方子,又留了一瓶金疮药,嘱咐先养两日再走动。
花骄让良松去抓了药,在客栈后厨煎好,端到房间里晾着。
入夜后,客栈里静了下来。
花骄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卷连州府的地志,就着一盏油灯慢慢翻看。床板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花骄抬起头,看见那人的眼皮颤了几颤,随即睁开了。
那是一双很深的眼睛,瞳色偏暗,睁开的瞬间目光锐利,扫过屋顶、窗户、门扉,最后落在花骄身上。
那双眼里没有迷茫,只有一层沉沉的戒备。
"你醒了。"花骄合上书,起身走到床边。
他在床沿两步外站定,没有靠得太近。"我姓花,名骄。今日午后在街市上买下了你。大夫已经给你看过了,伤不重,养几日就好。"
那人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在花骄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看了看自己额上包扎的布条,又看了看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汤。
花骄将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从卖主挥鞭到围观的人散去,再到自己付了银两带他回客栈。
他没有添油加醋,语气平直,只陈述。
末了他说:"你得罪了此地的那户富商,若留在这里,恐怕还会被找麻烦。所以你有两条路,一是留下,我给你留些银两,你可以自行离开;二是随我走,我明日启程去连州赴任,你若愿意跟着,路上正好有个照应。"
那双眼睛看着他,不说话。
花骄也不催,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端起那碗药汤试了试温度,放在床沿上够得着的位置。
静了一会儿。
那人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但很稳:"跟你走。"
三个字,不多。
他的目光在花骄脸上又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收回去,看向那碗药汤。他抬手去端碗,动作慢但稳,手指扣着碗沿端起来喝了下去。
额上的布条被动作牵动了一下,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平了。
花骄等他喝完,接过空碗放在桌上,说:"药一日两副,明日出发前再喝一回。你的衣裳我让伙计烘干了,放在床尾。明日辰时,楼下马车会出发,往连州方向。"
他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身后传来那个人的声音,声音不大,但落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苏褚。我的名字。"
花骄停了一下,侧过头应了一声:"苏褚。"
他点了下头,推门出去了。
隔日清晨,天色透亮,雨后的风从敞开的窗子里灌进来,带着草木和湿泥的气味。
花骄下楼时,良松和良枫已经在往车架上装行李了。
苏褚站在客栈门口的台阶下,换了一身干净的短褐,是良枫找来的,虽然旧了些,但洗得干净。
他额上的布条换了一根新的,面色还是偏白,但站姿端正,双腿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压得很稳。
花骄走到车旁,朝他点了一下头:"上车吧。"
苏褚没有说话,走到车后厢坐定,背靠车板,目光扫了一下四周边角,将周围的动静都收进眼里,然后垂下眼帘,安静地坐着。
马车启动,轮子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街面,出了镇口,拐上官道,向南行去。
花骄坐在车厢里,透过车帘的缝隙看见苏褚坐在车后的背影,腰背挺直,两手搭在膝上,从肩到腕的线条收紧而有弹性,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安静,却不松弛。
风吹过官道两侧湿透的树叶,水珠落下来砸在车篷顶上,发出细密的响声。
花骄将目光收回来,靠在车壁上,重新翻开了那卷连州地志。
后面的路还长,多了一个人同行,也不算太冷清。
第68章 过五岭
过了鄂州之后,马车沿江南岸继续向西南行。
路越来越窄,村镇越来越稀。又走了七八日,地势开始抬升。平缓的丘陵变成了连绵的山影,远远地从地平线上升起来。
良松在车辕上说,前头就是五岭了,翻过去便进了岭南地界。
花骄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山势极高,峰顶隐在云里,从山脚到半山腰覆盖着密密的树林,树冠层层叠叠,颜色从浅绿到墨绿依次加深。
官道到了山前,从宽阔的石板路变成了一条窄窄的土径,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
他们在山脚下的驿站歇了一夜。
驿站里住着几队往来的商旅,货车上插着旗,旗上写着各家商号的字。
花骄和驿站的老吏聊了聊,得知翻越五岭这段路最怕的不是天气,是山贼。
这座岭里藏着几股流寇,专挑落单的车队下手。
商旅们大多结伴而行,或者花钱雇当地的护卫。
花骄回到客房,将这事与良松良枫说了。
苏褚站在门边,听见了,开口说:"我会些功夫。路上若有人来,我能抵挡一阵。"他语气平淡,没有夸口的意思。
花骄看了他一眼,说:"你伤才好了没多久,体力未必恢复到十足。何况我听说山里贼人往往成群出动,一个人挡不住全部。既然已经知道前头有险,就该把准备做足。"
他让良枫次日一早去镇上寻几个有经验的护卫,雇上几人,跟着一起过岭。
良枫次日清早便去了,带回来四名护卫。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周,面膛黝黑,腰间别着一柄短刀。
他看了花骄的车队,又看了看马车上的箱笼,说山路不好走,车轴要加固,不然容易断。
花骄依言让良松找了驿站里的工匠,在车轴上加了两道铁箍。
苏褚站在一旁看着护卫们整理装备,没有说话,但目光从每人的靴底和腰间一一扫过,最后垂下了眼。
天明之后,车队进了山。
路一下子窄了下来。
两侧的树向路中间斜伸,枝叶交错,将日光遮得只剩一团一团的碎影。路面是碎石和黄土,雨后不久,水洼一个连一个,马蹄踩下去溅起泥浆。车厢在坑洼中颠簸,花骄扶住车壁,坐稳了身子。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坡道开始变陡。
护卫周走在最前面,牵着一匹驮货的骡子,脚步放得很慢。
苏褚跳下车,跟在马车右侧,步伐稳当。他在这样的山路上行走如履平地,脚下的石子和湿泥对他似乎毫无影响。
他的目光不停地在两侧的树林和前方转弯处之间切换,右手始终垂在腰侧,那个位置没有带刀,但他的手指微微屈着,随时可以握紧什么。
越往上走,雾越重。
空气里漫着一股湿漉漉的腐殖土气味,树根和落叶在积水里泡久了,烂出一种甜而腥的味道。
蚊虫成群聚在马车周围,绕着人的脸和手盘旋。
花骄放下车帘,仍有些小虫从缝隙里钻进来,落在衣料上。他没有去拍,只是安静地坐着。
山路有一处急弯,外侧是陡峭的斜坡,坡下是浓密的树冠,望不见底。
护卫周回头喊了一声,让马车贴着山壁走。
良松收紧缰绳,马匹踏着碎步靠向内侧。车轴发出吱呀的声响,轮子在石面上碾过,有碎石滚落下去,隔了一会儿才听到落到底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