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骄未知作者

花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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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骄笑着抬手拂了一下被风吹散的额发,又整了整官服的衣襟。

他回到府衙后院的住处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屋里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案、一把椅子,窗纸上映着外面一丛芭蕉的影子。

明日要点卯,要见各房书吏,要张贴放告牌。

事情一件一件列在眼前,他一一记下,吹熄了灯。

窗外有虫鸣,细碎而均匀,从芭蕉叶下传进来,落了一室。

第71章 问题

寅时的更鼓从城楼上传下来时,花骄已经醒了。

窗纸还是灰蒙蒙的,他起身就着凉水洗了脸,换好官服,将官印系在腰带上。出房门时,府衙后院的青石板还带着夜露的潮气,他穿过仪门,走进签押房。

卯正,府衙大堂外的鼓被敲了三通。

各房吏员已经列在廊下,按吏、户、礼、兵、刑、工六科的顺序站好。

花骄坐在公案后,接过书办递来的点卯簿,一页一页看过去,依次勾了名字。

人到齐了。

他放下簿子,示意各房主事上前汇报今日的要务。

户科的主事捧着一摞册子上来,说今年夏粮的征收进度比去年慢了两成,原因是前两个月雨水过多,有几处乡里的道路被冲毁,粮车运不出来。

刑科的人报了昨日收到的一桩土地纠纷,两户人家争一块水田的界址,各自拿了地契来,年份对不上。

工科的人说城西那处堤坝上个月补过的缺口又渗水了,需要再修。

花骄一件一件听完,分别做了批示。

他让户科的人先派差役去那几个乡查看路况,报上修复的工期;土地纠纷的事交给理刑馆的推官去查地契底档;堤坝的事他写在纸上,标了需用的人工和材料,让工科估算银两。

这些事情处理完,已经是辰时末尾了。

他又翻开上一任留下的卷宗,从头开始翻阅。

连州府辖下共有四县,去年全府的赋税总额比定额少了将近三成。

他在册子上看到几处备注,写着"旱""虫""水"等字,每一处都打了圈。

他将这些圈出来的条目另抄了一份,在旁边标注了各乡的位置和对应的年份。抄完后他对着纸看了一会儿,发现连州府这三年里几乎每年都有至少一个乡上报灾情,不是旱就是涝,而且集中在某几条河道沿岸。

他把这张纸夹进一本专册里,合上,放在案角。

午后,他巡视了府衙的库房和粮仓。

粮仓里存粮不多,他让仓吏取了近三年的进出账册,坐在仓前的石阶上一页一页对。账目数字在纸面上规规矩矩地排列着,花骄的目光从一行移到下一行,手里的笔偶尔在空白处记一个数。

他发现入库的数额每年都低于额定,而出库的数额中有一笔标注了"调拨",却没有写明调往何处。

他将这一页折了个角,准备明日问户科的人。

申时三刻,散堂鼓响了。

各房吏员陆续收拾文书离开大堂。

花骄没有走,他将今日批过的公文逐一归档,又将卷宗上抄录的那些笔记重新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做完这些,日光已经偏到了西墙根。

他换下官服,穿了一身素色常服,出了府衙后门。没有带随从,一个人沿着城西的小路往外走。

连州城的西门外是一大片开阔的田野,稻禾已经长到大腿高,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

田埂上几个农人正在收工,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提着水桶。

花骄走到一个蹲在田埂上补草鞋的老农身边,蹲了下来。

"老伯,今年的稻子看着不错。"花骄说。

老农抬眼看了看他,手里的草绳没停:"雨水匀,比去年强些。"

"去年收了多少?"花骄问。

老农把草绳勒紧,说:"三亩水田,打了不到二十石谷子。交了租,留了种,剩下的吃到今年开春正好见底。"

花骄点了下头,又问:"要是多一亩呢?"

"多一亩当然好。"老农把补好的草鞋翻过来拍了拍,又放下了,"可是水渠不够用。旱的时候,田远的那几畦浇不上水,种了也是白种。"

花骄看了一眼远处的田野:"那几畦地离水渠有多远?"

"远倒不算远,就是那截水渠年久失修,去年塌了一处,上头没人来修。我们自己拿土填了几回,下一场大雨又冲开了。"老农说着站起来,弯腰捶了捶膝盖,"公子是城里新来的吧?"

花骄也站起来,拍了拍裤脚沾的泥:"刚到不久。"

老农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把草鞋往肩上一搭,说:"天要黑了,回吧。"

花骄朝他拱了拱手,老农摆了摆手,扛着锄头沿田埂走了。

花骄站在田埂上,把方才老农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再往前推,去年的雨水情况是总量不少但分布不匀,农人缺的是稳定灌溉的水渠。

他想起卷宗上户科册子里写的亩产数,和方才听来的差不多,但册子上没有水渠损坏这一条。

他沿着田埂往回走,暮色从西边漫过来,田野的颜色从绿转成暗青。

他边走边把今晚听到的话和这半年来翻阅的记录放在一起,河堤渗水、粮道不畅、赋税缺额,再加上水渠失修。

每一条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地名和数字也都对得上。

回到府衙后院时,天已经擦黑了。

他点了灯,在案前坐下,将今日在田埂上听到的那些话记在专册的新一页上,把老农说的亩产数和渠况都写了下来。

写完之后,他又翻了翻前面几页,那里记着这半年来他看到的各种问题,每一项下面都只有几行字,不空泛,都落了具体的地名和数字。

他合上册子,吹熄了灯。窗外的虫鸣从芭蕉叶下传来,远远的田野方向,有一两声犬吠。

第72章 水渠

隔日一早,花骄在签押房里把户科和工科的主事叫了过来。

两人进门时一前一后,户科主事姓刘,五十来岁,瘦长脸,进门先拱手,随后便在椅子上坐下了。

工科主事姓陈,四十出头,体态微胖,站在刘主事身后,手里捏着一卷文书。

花骄没有绕弯子,直接说了水渠的事。

他说他昨日去城外看了,有一段水渠塌了,下游的田浇不上水。连州府的水利关乎全府的粮食收成,这件事不能拖。

刘主事听了,抬起眼皮看了花骄一眼,语气不紧不慢:"花大人,水渠的事,前几任知府都提过。不是不想修,是修不起。府库里的银两您也看过账了,每年的赋税交到省里之后,剩下的那点维持衙门运转都紧巴巴的。要修水渠,少说也要上百两银子,从哪里出?"

花骄皱着眉,说:"去年户科册子上有一笔调拨银两,写了拨往水利,却没有注明具体去处。这笔银子能不能先挪回来?"

刘主事摇了摇头:"那笔银子上头有批文,是布政司调走的,用在省里修桥。咱们府里留不住。"

陈主事在旁边接了一句:"花大人有所不知。连州府这些年,年年都在欠账。去年修城门的银子还欠着工匠的尾款,前年的赈灾粮也是先挪了其他项目的款项垫上的。现在府库里连十两现银都凑不齐,更别说上百两了。"

花骄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如果不用府库的银两,改用募捐或者征工呢?"

陈主事搓了搓手:"征工的话,百姓正在夏忙,抽不出人手。募捐的话,连州的富户就那么几家,去年修堤坝时已经捐过一轮了,再让他们出钱,怕是不肯。"

刘主事接着说:"而且花大人,您刚来,连州的水土和民情您还不熟。那几段水渠的位置我们也去看过,真要修,得从头到尾挖一条新的,光勘探就得花不少时日。这事儿急不得,得从长计议。"

花骄听完了,没有立刻反驳。

他把刘主事和陈主事说的每条困难都记在心里,又问了几句城西那段水渠的具体坍塌位置和长度。

陈主事含含糊糊答了,说回头让下面的人去量一量。

花骄点了头,说那就去量,量完把数据送来。

陈主事应了一声,神色却没有多少紧迫。

又说了小半个时辰,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其他事务。

散出来的时候,刘主事走在前面,陈主事落后两步。

花骄站在签押房门口,听见廊下有压低的声音传来。

"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几天也就灭了。"

"那水渠是前朝留下来的老渠,修不修的根本没人当真。年轻人读了几本书就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干。"

"我看过不了两个月,他就知道这衙门里的事没那么好办了。"

声音渐渐远了。

花骄站在门内,听着那些话从廊下飘过来,又消失在庭院的风里。

他垂下眼,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没有去争辩,也没有喊住那两人。

只是想着,有什么地方可以挤出银子或者一些其他办法可以用在修缮水渠的事情上。

他回到案前,将府库的账册又翻了一遍,从年初翻到年底,一行一行地看。

确实如刘主事所说,银两少得可怜。

每月的例行开支就已经占去了大头的银两,剩下的一点零头连修一扇城门都不够。他看着那些数字,眉心微微蹙着,拿笔在纸上列了几项可能的筹银渠道,列完了又觉得每一条都有路障,便没有继续往下写。

午后,他换下官服出了门。没有去衙门,拐进了城西街尾那家木匠铺子。铺面不大,门口堆着锯好的木料,一个中年人正蹲在地上刨木板。花骄在门口站了站,等那人刨完了一面才开口问:"师傅,城西那段水渠若是要重修,大约要多少料?"

木匠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哪个衙门的?"

花骄说:"新来的,帮着问问。"

木匠放下刨子,拿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渠那事啊。那可不是换几根木头的事。那段渠塌了三百多丈,要从上头引水口开始修,石料、石灰、人工,一样不能少。粗略算一算,光石料就要至少这个数。"他伸出手比了个数,"还不算运费的银两。"

花骄心中一惊,他的所有私产也只够修水渠的半成,又问:"那要是只修坍塌的那一段,不重修全程呢?"

木匠摇了摇头:"只补那一段没用。上头的水口堵了一半,就算把下面修好了,水也过不来。这个事要不不动,要动就得从头理顺。"

花骄在铺子里站了一会儿,又问了几句石料和石灰从哪里采买,运输走哪条路。

木匠一一答了,又顺带说了几句这一带的土质和水流方向,说那条渠从前是好的,后来年久没人管,才慢慢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