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骄
阅读分页 32/80
未知作者 · 更新时间未知
木匠摆了摆手,又蹲下去刨木板了。
花骄走出铺子,沿着街往府衙方向走。街面上的行人不多,日光从西边斜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他走着走着,脑子里又开始盘算那些数字,还想着方才两人说的话。
他想做的事,偏偏银两也不够用。
不过既然修渠是正经事,总是要做的,早一日动手,田里的水就早一日能通。
第73章 办法
连着好几日,花骄都在为水渠的事情四处奔走。
他先是找了城中几位有些家底的乡绅,说了修渠的打算,对方虽然都客客气气地应着,但是没有一个人松口出钱。
他又去看了城西那段坍塌的水渠,蹲在渠边用手量了坍塌的长度和宽度,回来在纸上画了草图,标注了需要的石料和人工数目。
白天跑完这些,夜里还要批阅公文,常常到亥时灯还亮着。
这一日他回房时已是深夜。
他坐在床沿上,低头解官服的腰带,动作比平日慢了半拍。
脱了外袍躺下来,阖着眼,脑子里却还在转,府库的银两数字、乡绅客气的推脱、木匠说的那番从头理顺的话,来来回回地绕。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索性坐起来,披了件外衣,起身点了灯,从案头抽了一本前朝的水利志,靠椅背翻着看。
灯光照在泛黄的书页上。
他一行一行地读,读到某处讲引水灌溉的章节时,手指在字迹上停了停,又继续往下翻。
忽然传来几声间隔均匀的敲门声。
花骄放下书起身去开门。
苏褚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粥,白米熬得浓稠,面上浮着几粒红枣。粥的热气在夜风里散成细细的白雾。
"大人这几日都忙到深夜。"苏褚说,"我煮了些粥,您喝一点再忙。"
花骄看着他,停了一下,伸手将碗接过来。
"进来坐。"
他侧身让开门口。
苏褚迈进来,没有坐下,靠在门边的墙站着。
花骄在案前坐下,舀了一勺粥送到嘴里,温热的米汤滑过喉咙,腹中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才被填补上来。
他确实是饿了,这几日忙着跑乡绅和查账,晚饭常常忘记吃。
苏褚看着他喝完小半碗,开口说:"我初跟大人的时候,也觉得大人年轻,未必能做成什么事。但这几个月看下来,我知道大人是真的想把那些事做好。"
花骄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苏褚。
"那条水渠的事,我帮不上什么忙。"苏褚继续说,"银两和人工的事我不懂。不过大人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说。"
花骄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粥,说:"你每日替我守着院子,已经帮了很多忙。水渠的事……我再想想办法。"
他停了一下,"你以前在别处做事,见过地方上修水利吗?"
苏褚想了想:"见过一次。那年我路过一个县,正好遇上修渠,用的不是府库的银子,是当地富户合起来出的钱。有个老秀才牵头写了募捐文,一家一家去说,写了半个月,凑齐了。"
花骄听完,点了点头。
苏褚见他把最后一口粥喝完了,便上前接过空碗,说了句"大人早些歇息",转身走了。门被他轻轻带拢,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了。
花骄重新坐回椅子上。
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苏褚方才站过的那个位置的影子。
花骄接着翻开水利志,继续往下看。
当看到《农田水利约束》时,先是一愣,脑海里一下子就冒出了那日和老农之间的对话,又想着这两日和富商的交谈,然后认真的看起来,脑袋里还构想着什么。
窗外的夜已经深透了,虫鸣也歇了大半。
看完后,花骄开心的笑着,想着这些举措根据这里的情况相互结合,再进行更改,或许可行!
花骄提起笔,便在纸上认真的写着。
油灯暖黄色的光影打在花骄的脸颊上,身上。
他笑着写着,眼睛亮晶晶的,写完之后,他将笔搁下,吹熄了灯。
第74章 会议
隔日一早,花骄将各房主事和几位书吏都叫到了签押房。
案上摊着几张纸,纸上写着他昨夜拟好的几条章程,墨迹刚干透。
等众人都看完了,花骄开口问:"各位觉得这些法子能否可行?"
签押房里安静了一瞬。
刘主事站在案前,手里端着那张纸,目光从上扫到下,又反过来看了一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层意外。
陈主事凑过去和他并肩看,手指在纸上点了两处数字,低头没说话,但眉头拧了一下又松开了。
靠后站的一个年轻书吏小声说了一句:"大人这一条……按工量减赋税,这是朝廷允准的?"
花骄点头:"前朝有《农田水利约束》的旧例,私人兴修水利者,官府可以给予奖励和录用。我县依此推行,不算越制。凡出力出资修渠的农户,按其工量的多少,减免相应的田赋和徭役。贡献更大的,县里还会额外拨给几亩官田。"
陈主事放下纸,搓了搓手,说:"这个法子倒是新鲜。以往的富户不肯出钱,是因为出了钱什么也落不着。如今捐了钱能减关卡费,怕是有人愿意动。"
花骄说:"商贾方面也是一样。捐资修渠的商户,按份额减免过所税和关津费,赋税比例也酌情下调。"
他顿了顿,又说,"所以今日要议的,正是如何把这些条目定得公平可查,既不让捐资者吃亏,也不让县里的银粮吃亏。"
随后众人围坐在案前,逐条逐句地推敲。
减免赋税的年限从一年改到三年,因为修渠工程跨度长,短期内农人见不到收成;
商贾捐资的起征额度调低了两成,让中小商户也能够得上。
每条改动都有人提出,花骄一一听完,能采纳的便当场改在纸上,有疑问的便停下来再议。
整场商议持续了近两个时辰。
最后一条改完,花骄在纸尾写了个"定"字。
他放下笔,抬起头来看着众人:"这一次修渠的银两,我私人捐出两成。"
签押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刘主事手里的纸晃了一下,陈主事张了张嘴没合上。
年轻书吏轻轻抽了一口气。
花骄又补了一句:"捐多捐少都可以。张书办,你把认捐的名字和数目记下来,无论多少,都写在榜上。"
张书办应了一声,从袖中取出册子备好。
刘主事先回过神来,朝花骄拱了拱手:"大人这份心……"他顿了顿,把话收住了,但拱着的手没有放下。
花骄摆了摆手,又转向众人:"这些章程明日要张贴出去。府衙门口、城隍庙、集市口、各乡的村口,都贴一份。另外再抄几份小的,派到人多的地方当众宣读,不识字的农户也能听明白。"
陈主事犹豫了一下,说:"大人,要读的地方太多了。咱们衙门里识字的书吏就那么几个,怕是忙不过来。"
花骄说:"人手不够,我们亲自去。眼下农忙已经过了一轮,田里的事不紧了,趁这个空档把章程推行下去,不能再拖。"
他转头看向刘主事,"刘主事带人去城东的集市和几个富商府上,把商贾捐资减税的那几条讲清楚。陈主事去北边的两个乡,专讲农户减赋的事。张书办留在城里贴榜。"
他又转向另一个年轻下属,姓周的书办:"周书办,你和我去城外的农田,到农户中间去。"
周书办的脸微微皱了一下。
他犹豫了片刻才应声:"是。"
应完之后他低头攥了攥袖口,心里不太情愿。
他前几日去乡下收税时跟农户打过交道,问一句答一句倒还好,怕的是那些问题:
"减赋是按人头还是按田亩",
"三年减完还能不能续",
"贡献大了县里给田,那田在哪个位置",一连串问下来,明明答过好几遍的事,隔一会儿又有人来问同样的话。
他觉得自己说了半天,那些人根本没听进去。但他抬眼看了看花骄,又低头把袖口松开了。
大人都亲自去田里,他一个书办哪能挑拣。
花骄把各人负责的区域和任务逐一说清楚,又重复了两遍需要注意的事项,解释章程时要耐心,记下农户和商户提的问题,带回来汇总。
交代完这些,日光已经偏了,散堂鼓正好响起来。
众人起身准备走,花骄在后面加了一句:"明日任务结束后,所有人都把遇到的问题记下来,带回来。晚间我们在这里碰头,一同商讨。"
几个人陆续应了。
刘主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花骄,花骄正低头收拾案上的纸张,将改好的稿本一份份理整齐。
刘主事没说话,推门走了。
陈主事跟在他身后,出门时低声说了句"这位大人安排事情倒真是利索"。
刘主事没有应,但也没有反驳。
花骄最后一个人留在签押房里,把今日改过的稿本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才合上。
窗外的日光正从西墙移向檐角,他站了一会儿,把东西收进案头那只木匣里,也出了门。
第75章 回府
花骄推开府衙后院的院门时,天已经擦黑了。
他脚步比平日慢了些,官服的衣摆上沾着田埂的泥印,袖口也卷了两圈没来得及放下来。
良枫第一个看见他,快步从廊下迎过来。
"大人回来了。"他上下打量了花骄一眼,见他面色发白,眉间透着乏意,便转身往茶房走,"我去倒杯热茶。"
良松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葱,朝花骄咧嘴笑:"大人,今晚我做了好几道菜。都是跟隔壁阿婆学的岭南做法。您先歇一歇,马上就好。"
花骄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把靴子上的泥在石阶边蹭了蹭。
苏褚从马厩那边走过来,手里提着一桶水,看了一眼花骄的疲惫模样,什么也没说,把水桶放下,转身去灶房端了一盆热水出来搁在花骄脚边,又退回马厩继续喂马。
良枫端着茶盏出来,递给花骄。
花骄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的,带着一点甘菊的气味。
他端着茶盏没放下,问了一句:"你们几个都吃过了?"
良枫摇头:"还没。良松说等您回来一起吃。"
灶房里传来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响,良松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点得意:"大人,我今日做了白切鸡,还有清蒸鲈鱼,老火煲的冬瓜排骨汤。叉烧我试了第三回了,这一回色泽最好。盐焗鸡是跟隔壁阿婆学的方子,她说这是地道客家人的做法。哦对了,还有一锅腊味煲仔饭,刚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