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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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又抿了一口茶,看着良松端着一个大托盘从灶房出来,盘上摆着四菜一汤,还有一锅饭。
香气在院子里散开,混着傍晚的凉风和屋檐下挂着的灯笼光。
良枫去灶房拿了碗筷出来,在石桌上摆好。
苏褚也喂完了马,洗了手走过来。四人在石桌边坐下,良松给花骄盛了一碗汤,又给良枫和苏褚各盛了一碗。
花骄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冬瓜炖得软烂,排骨的油香融在汤里,入口温热。他放下碗,看了看三人,说:"府上只有你们三个,平日又要采买又要看家又要做饭喂马,怕是忙不过来。"
良枫一边夹菜一边说:"还好,就是采买的时候东西多,一个人扛不动,常叫苏褚一起去。"
苏褚嗯了一声,表示默认。
良松往花骄碗里夹了一块白切鸡,说:"我倒是没事,每日琢磨做菜还挺有意思的。就是看大人天天忙到那么晚,心里着急。"他顿了一下,"那些衙门里的事我不懂,也帮不上忙。我就想着多做些好吃的,让大人多吃两口,别把身子熬坏了。"
花骄看着碗里那块鸡肉,夹起来吃了,说:"你们几个都辛苦了。这两日我支些银两,你们去人牙子那里挑几个人回来,帮帮你们。看门、劈柴、打杂,都行。府里人少,事情不能总让你们三个人撑着。"
良枫还要说"不用",良松在旁边戳了他一下,良枫便没再开口。
苏褚端着碗,只说了两个字:"也好。"
花骄又舀了一勺煲仔饭,腊味的油渗进米粒里,饭粒分明。
他慢慢嚼着,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院子里那丛芭蕉上,脑子里却还在转水渠的事,今日把章程都贴出去了,明日各处的反馈应该就能陆续回来。
农户们对减赋和奖田的反应会如何,商户们对减关费的兴趣大不大,还有周书办他们明日回来能带回多少问题。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里一条条排着,像案上摊开的文书。
良松见他吃着饭忽然不说话了,筷子停在碗沿,便轻声喊了一句:"大人?"
花骄回过神来看他一眼,说:"菜很好。你辛苦了。"
他低头又夹了一筷子叉烧,慢慢吃着。院墙外的虫鸣一阵一阵地传进来,混着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把这一小方院子的夜色填得满满的。
第76章 报名
花骄和周书办沿着田埂走到村口那棵大榕树下。
周书办站定,清了清嗓子,朝地里和路边的人喊了一声:"乡亲们,官府有好事通知,都过来听一听。"
地里的人直起腰来。
路边蹲着歇脚的三三两两站了起来。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榕树下就聚了二十来号人,有扛着锄头的,有拎着水桶的,还有几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外围。
周书办在连州待了多年,张嘴就是地道的本地话:"今日知府大人亲自来了。不是来收税的,是来跟大家说修水渠的事。修渠的银两不用大家掏,出工的人还能减赋减役,出力多的,府里还给田。"
人群里立刻响起一阵交头接耳的声音。
一个皮肤晒得黝黑的中年人往前迈了一步,问:"减赋是减多少?按人头还是按田亩?"
周书办看了一眼花骄。
花骄上前一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按你出工的天数来算。你出一天工,就抵一天徭役。出满十天的,今年田赋减一成。出满一个月的,减三成。要是你既出了工又捐了料,县里另有一份官田奖励,按贡献大小分。"
那中年人挠了挠头:"那我家里只有两亩田,出了工能减多少?"
花骄说:"两亩田的赋税本来就不多,你出十天工,全免了都有余。而且修渠之后你那两亩田能浇上水,往后亩产至少能多两成。"
旁边一个老者拄着锄头问:"那官田分在哪儿?离我们村远不远?"
花骄看了一眼周书办,周书办接道:"就在西边那片荒坡下面,离这儿不到二里。那片地以前没有水渠才荒着,渠修好了就能种。"
老者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人群里安静了一会儿,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挤到前面来,嗓门大得很:"大人,啥时候开始修?怎么报名?"
花骄说:"考虑清楚的,今日就可以报名。工从秋后开始,不耽误大家收稻子。"
那汉子一拍大腿:"那我报了!我力气大得很,出满一个月没问题!"
他转头朝花骄咧嘴一笑,"大人,我可是头一个报名的。要是以后分新田,您可得帮我多留意留意。"
花骄也笑了,说:"一定。你今日报了名,我记在头一行。"
周书办从袖中掏出册子和笔,开始登记。
那汉子报了名字和住址,又说了自己家里有几口人几亩田。
周书办一一记下来。
后面陆续又有几个人上前报了名。
但还有不少人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动。
周书办抬眼扫了一圈,放下笔,提高了声音:"这新田就那一片,报名的先得。名额有限,分完就没有了。到时候人家领了田种上了,你们再想报可就晚了。"
这句话一出口,人群里松动了不少。
一个中年妇人拉着她男人走上前来说:"我们报。"
一个年轻后生也从后面挤了过来:"我也报。"
转眼间又填了七八个名字。
花骄站在周书办旁边,看着农户们一个接一个上前登记。
有几个人问了更细的问题,"出工是按整天算还是半天也算"、"要是下雨了那天算不算数"、"新田的赋税怎么收"。
花骄一一答了,答不上来的就记在册子上,说回去议一议,两日之内给他们答复。
那些人听了,面色便安定了下来,也报了名。
登记的队伍渐渐短下去。
最后一个农户离开时,花骄在他身后说了一句:"官府不会让百姓吃亏的。你们提的那些问题,我们回去就想,想到了便告知各位。"
那农户回头朝他点了点头,扛着锄头走了。
周书办合上册子,数了数,低声说:"报名的一共十七人。比我预想的好。"
他看了花骄一眼,搓了搓手。
他原本以为今日要费很多口舌,没想到大半日的功夫,大半的人都愿意来。
两人沿着田埂往回走。
日头已经偏西了,田里的水映着天光,白晃晃的一片。
花骄走得不快,边走边把方才农户们提的那些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准备回去整理。
回到府衙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花骄进门就问守门的差役:"几处的人都回来了吗?"
差役说:"刘主事和陈主事那边都回来了。富商那几家的人还没回。"
花骄点了点头,往签押房走去。周书办跟在他身后,手里的册子攥得紧紧的。
第77章 捐款
签押房里灯已经点上了。
花骄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周书办今日登记的农户名单和记录的问题。
陈主事先回来的,正站在案侧,把在北边两乡的情况说了一遍。
他说:“农户们对减赋的章程兴趣不小,但不少人还在观望,要等看到有人真的减了税才肯信。”
花骄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差役提高的嗓音:"花大人!刘主事和陈主事回来了!"
花骄放下笔站起身。屋里其他人也纷纷扭头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刘主事走在前面,陈主事跟在后面,两人身后还跟着两个差役,四人手里都提着箱子,一共四口,木质的,每一口都沉甸甸的,落在地上时发出闷响。
刘主事把箱子搁在案前的地面上,直起腰来,额上带着汗,但面色是亮的。
他抬手示意差役把箱盖打开。
四口箱子依次掀开,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码得整整齐齐的银票,一沓一沓摞着,填满了整个箱底。
烛光落在银票上,映出一片暖白的光。
签押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周书办手里的册子差点没拿住。陈主事站在旁边,胖脸上全是笑,嘴合不拢。张书办从椅子上半站了起来,又坐回去了,眼睛盯着箱子没挪开。
花骄低头看着那四口箱子,又看向刘主事:"怎么回事?"
刘主事擦了擦额角的汗,笑得连胡子都在抖:"大人,您那章程一拿出来,那些富商们跟抢一样。"
陈主事接话道:"我们去了城东那家最大的商号,姓王的老板,做岭南果干和药材生意的。
一进门,我们把榜文摊开,把减关费和降赋税那几条念了一遍,他听了半截就问——'这是真的?官府说话算数?'"
刘主事点头:"我说算数,榜文上盖着知府大印,全县张贴。他二话没说,转身进里屋,抱了这个箱子出来。当时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箱子搁桌上了。说是先捐第一笔,后面若工程大,他还要追加。"
陈主事补充:"我们从王老板那里出来,去了第二家,做海货生意的林掌柜。王老板捐钱的消息传得快,我们还没开口,林掌柜就说'王胖子的银票我看见了,我也捐,别让他一个人把好名声占了'。"
刘主事从袖中取出一份单子:"大人,这是四家富商的认捐记录。王家、林家、还有一家做丝绸的赵家和一家做山货的何家。四家合计捐了银票约八千两,全在这里了。"
花骄接过单子,从上往下看了一遍。
数目不小,比他预期的高出不少。
他把单子放在案上,说:"这些人平日里做贸易、走特产,每年挣得多,税也交得重。如今捐了这笔银子,既能减关费又能降赋税,还落个好名声,于他们是划算的。但他们能主动拿出来,没有拖沓,确实难得。"
陈主事说:"何掌柜还说了句话,说'往年官府来要钱,不是修庙就是修衙门,修完了跟我们商户没半点关系。这回不一样,渠修好了,我运货的船能走得更深,往上游去的货路就通了。这钱我乐意掏。'"
他学着何掌柜的语气,嗓门粗了些,说完自己也笑了。
刘主事又补了一句:"我临走的时候,王老板叫住我,说'大人年轻,但这事办得明白。渠修好了,我们这些商户也不吃亏。替我多谢花大人。'"他拱了拱手,朝花骄的方向。
花骄听完,朝刘主事和陈主事各点了一下头:"两位辛苦了。明日把这些银票入账,专款专用,每一笔支出都要记清楚。账册定期送到商户那里过目,让他们知道银子花在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