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骄未知作者

花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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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骄走回案前,将那单子又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木匣里。他抬头看向众人,说:"今日大家都辛苦了。农户那边登记了十七人,商户这边筹了八千两。照这个势头,水渠的事能成。"

签押房里几个人相互看了一眼,面上都是压不住的喜色。

张书办终于笑出声来,把方才一直端着的茶盏碰了一下,茶水溅出来一点,他也不在意。

花骄又说:"明日把修渠的工料预估做出来,按照农户报名的人数和商户捐的银两,排一个工期出来。不能拖着,农忙一过就动工。"

刘主事和陈主事同时应了"是"。

周书办也点了点头,捧着册子往自己的案头走,准备把今日记的农户名单重新誊一遍。

花骄最后一个走出签押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院里的夜色已经铺满了,芭蕉叶在微风里晃动,叶面反射着屋里漏出来的烛光。

他站在廊下,把手伸进袖中,指尖触到那颈间系着的青玉,然后放下手,朝后院走去。

第78章 告示牌

修水渠的章程定下来之后,花骄请了三位修渠师傅到府衙来。

这三位是刘主事从附近几个县请来的,都是修过多年水利的老匠人,其中领头的一位姓吴,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手指粗短,掌心里全是厚茧。

花骄把渠段的图纸铺在签押房的案上。

吴师傅俯身看了好一阵,又用手指在图纸上比划了几段长度和坡度,然后直起腰来说:"大人,这段渠的问题不在下游,在上头。水口的石闸年久失修,每次发水就被冲歪,冲歪了水就过不来。得先把闸换了,下面再修才管用。"

花骄问:"换石闸要多少料?工期大概多久?"

吴师傅报了几个数字。

随行的两位匠人也补充了一些细节,说本地山上就有适合的石料,采运都不算远,只是天热的时候工人们要防暑。

花骄听完,把每一条都记在纸上,和吴师傅对了三遍,确认无误。

商议结束后,花骄送三位师傅出门。

走到府衙大门口时,吴师傅忽然停下脚步,指着门外那面大的告示牌说:"大人,这牌子歪了,底下的木桩也朽了一截。"

花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面告示牌是木制的,边框刷着黑漆,但边角的漆已经剥落了不少,底部两根桩木中的一根确实已经朽烂,牌面歪斜着靠在另一根桩上。

吴师傅弯腰拍了拍那根朽桩,说:"要是不修,下一场雨就倒了。刚好我们带了趁手的工具,顺手的事儿。"

花骄说:"这怎么好劳烦师傅。"

吴师傅已经动手解工具包了:"顺手的事儿,不费什么功夫。大人给我们这么大的工程做,我们修个牌子算啥。"

他朝两个徒弟招了招手,三人蹲下来,一人拆旧桩,一人量尺寸,另一人从随行的板车上找出一根备用的木料。

锯子拉了几下,刨子推了两遍,不到半个时辰,新的桩木就立好了。

牌面被正了过来,稳稳地竖在新桩上。

吴师傅又用剩下的漆把边框上剥落的地方补了补,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点了点头。

花骄一直站在旁边看着。完工后他朝三位师傅拱了拱手:"多谢吴师傅,还有两位师傅。"

吴师傅把工具收回包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说:"大人客气。这么大的渠,我们好多年没接过这样的活了。说句实在话,连州府的水渠从前没人管,我们这些做手艺的看了也心疼。大人肯带头修,我们也高兴。"

花骄又谢了一次,吴师傅摆了摆手,带着两个徒弟扛着工具走了。

花骄站在修好的告示牌前看了一会儿。

牌子被扶正之后,版面平整干净,边角的漆色也均匀了。

他转头对身后的刘主事和张书办说:"把那四家富商捐赠的名单誊一份,农户报名参加修渠的名单也誊一份,再加上新颁布的章程,都贴到这上面。"

刘主事应了一声:"我让张书办今晚就誊好。"

花骄又说:"誊好之后,每一份名单底下都要写上负责填写的各房主事的名字。富商那部分,刘主事你签。农户那部分,周书办签。章程和账目明细,张书办签。谁经手的,谁就落名。"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的神色都正了正。

陈主事原本靠在廊柱上,听到这话直起身来,低声重复了一遍:"经手的人落名。"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刘主事捋了捋胡子,说:"大人这样安排,往后谁办的事都查得到。哪一环节出了问题,明明白白找得到人。"

花骄说:"就是这个道理。做事要经得起查。每一笔银子的来路和去向、每一份名单的记录和核对,都要有名字在上面。这样百姓看了信得过,我们自己做事也更谨慎。"

张书办在旁边点头:"那我今晚连夜誊,明早一定贴上去。"

花骄又交代:"明日要去各处通告修渠的时间和地点,顺便把这块牌子立在这里的消息也告诉他们。让百姓知道,政府办事是公开透明的。捐了多少钱、谁出了工、章程怎么定的,谁经手签的名,都摆在明面上。有什么好的建议,也随时可以来说。"

陈主事摸了摸下巴:"大人这样一弄,那些往年喜欢说闲话的人就没话说了。银子在哪儿、出工的有谁、章程怎么走的,谁签的字、谁核的账,全贴在牌子上,谁都能来看。"

张书办也接话:"百姓见了这个,自然就放心了。以前老有人私下说府里贪墨修渠的银子,如今银票入了账,捐资名单贴在门口,经手人的名字就写在底下,他们自己过来看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

花骄说:"就是这个道理。做事不怕被人看,怕的是不让人看。"

周书办在旁边没说话,但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他在连州衙门干了五年,见过三任知府,头一回有人把事情做得这么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本农户登记册,想到明日自己的名字也要写在名单末尾,心里忽然多了一层沉甸甸的踏实感。

他办过的手续不少,但从来没有一回像这样,清清楚楚地落在明面上。

花骄又交代了几句明日通告的细节,便让众人各自去忙了。

他站在门口,日光从西边斜照过来,落在新修的告示牌上,牌面上的木纹在光里清晰可辨。

他伸手按了按新桩的顶端,木料是干透的实木,手按上去纹丝不动。

张书办站在旁边,又说了一句:"大人,商户那边的名单底下,除了刘主事,要不要把王老板他们捐的钱数也标上每笔是谁收的?"

花骄想了想,说:"标。哪一笔是哪位主事经手的,单独列一行。明日牌子贴出来,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刘主事听到这话,转身看了一眼陈主事。

陈主事朝他点了点头,两人都没说话,但面上的神色都多了一分郑重。

第79章 名单

"水渠定在十月十六动工。"花骄把最后确定的日期记在簿子上,"秋收已经收尾了,天气凉下来,最适宜开挖。赶在腊月之前把主干渠的底槽挖完,来年开春就能通水。"

那日之后,府衙门口那块告示牌前面就没断过人。

头一日还是路过的人停下来看一看,到了第二日,特意跑来看的人就多了起来。

有人端着碗蹲在对面台阶上看,有人叫旁边识字的人念给自己听。

贴了捐资名单和农户报名名册的那一面前面围的人最多。

"哎,你快帮我看看,第三行那个是不是我?我名字是啥样来着?"一个中年汉子踮着脚往里挤,指着名单中段。

旁边一个年轻人凑近了看,念道:"西村,周大友,三亩田,出工十五日。对,是你。"

周大友咧嘴笑了,又转头朝身后的人说:"看见没,我的名字在上面!"

"哟,还真是你。"后面的人拍了拍他肩膀,"行了行了,往后你家田里浇得上水,别忘了请喝酒。"

周大友嘿嘿笑着让开了位置,后面的人又挤上去找自己的名字。

一个妇人拉着她丈夫的手在名单前站了好一阵,指着中间靠下的位置说:"咱俩的名都在上面呢。"她丈夫凑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攥着她的手紧了一紧。

花骄这一日从府衙出来时天光还亮着。

他沿着台阶往下走,看见府门外围了一圈人,男女老少都有,有的还端着碗,边吃边看告示牌。

有人眼尖看见他出来,喊了一声:"知州大人!"

人群转过头来。

花骄认出其中有几个是那日在榕树下报过名的农户,便笑着朝他们拱了拱手。

围着的百姓也纷纷朝他点头,有人说了句"大人辛苦了",花骄应道:"大伙儿都辛苦了。"

他走到人群边上站定,和离得近的几个人聊了几句收成和天气。

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的婆母从人群后面挤到前面来,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她看着花骄,说:"大人,我有个事想说。"

花骄看向她:"您说。"

婆母说:"告示牌上贴了报名的人名和捐的钱,大家都看到了。可等到修渠开始了,天天去工地的人,干多干少能不能也在上面记一笔?每一家出了几天工,清清楚楚地写在牌子上,这样每个人每天都能看到自己干了几天,别人干了几天。记到渠修完,大家心里都有数。"

花骄听完,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告示牌上想了一会儿,然后看向婆母,说:"你这个建议很好。把每日出工的天数记在牌子上,每日一更新,每个人都能看到自己的工数,也能看到别人的。到渠修完的时候,按这个工数来算减免的赋税,清清楚楚,不会有人说闲话。"

婆母听他这么说,笑开了,说:"我这人就是爱管闲事,大人不嫌就好。"

花骄笑着说:"这可不是闲事,你这是提了很好的建议。"

他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个事工作量不小,我回去要和诸位主事商议一下。不能我一个人说办就办,得大家一起合计。"

婆母点了点头,退回了人群里。

花骄又朝众人拱了拱手,转身回了府内。

隔日一早,花骄在签押房里把这事跟几位主事说了。

刘主事坐在下首第一个位子上,听完点了点头:"每日记录出工天数,前期确实要多费不少人手。每个工地要有人专门记工,每天收工了还要汇总誊到牌子上。但这个事要是做成了,到渠修完算减免赋税的时候,一清二白,谁也不会闹。省下的扯皮的功夫比前期多花的功夫多得多。"

花骄说:"我和你想的一样。前期忙一些,后面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