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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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书办说:"对,得派两个人轮流守着。府衙门口本来就有人值夜,白天再加一个。"
刘主事说:"那就从差役里拨两个人出来,一个白天一个夜间。白天的负责看着牌子,有什么问题当场记下来。夜间的顺便看顾着别让人碰。"
花骄点了头:"就这么安排。另外记工的簿子也要同步做,告示牌上的工数是给人看的,底下还要有一本总账,每天谁出了工、出了多久,都要落笔。两边对得上,才经得起查。"
刘主事应了,当场就在纸上记了几笔。
张书办提出工数更新的时间定在每日傍晚收工后,这样第二日一早农户们来看时就是最新的。
花骄又补充了一条:如果农户对工数有疑问,要找当天记工的差役核对,核对后确实错了的立即改正。
几个人又商议了一轮细节,定了记工的人选、牌子的更新时间、核对的办法。
散的时候陈主事走在最后,出门时低声说了一句:"这么弄下来,以后连州府的水利账怕是要成个模范了。"刘主事走在他前面,没应,但脚步比平日轻快了些。
第80章 开工
十月十六日,天刚亮透,城西那段水渠边上已经站满了人。
修渠的吴师傅带着两个徒弟正在丈量渠口的宽度,农户们扛着铁锹和锄头围在四周,府衙的差役在人群外围拉着绳子划定施工的区域。
花骄到的时候,吴师傅正蹲在渠边用手按了按底泥的软硬程度,站起来朝农户们喊了一嗓子:"先从上口往下清淤,每十丈为一截,清完一截再往下走。各家领了牌子的,按牌上的号数到自己那截去。"
农户们纷纷往各自的标段走。
周大友扛着铁锹走在最前面,到了自己那截渠段,弯腰就挖了下去。
花骄站在田埂上,先跟吴师傅确认了一遍今日的施工顺序和需要注意的地方。
吴师傅说今日先把上段渠底的烂泥清出来,后日再运石料来砌渠壁。
花骄记下了,又看了一眼陆续散开的农户,把手中的簿子交给了随行的张书办,然后弯下腰将自己的长袖绑到小臂以上,走到工具堆边捡了一把铁锹。
刘主事在不远处正和几个差役交代事情,一转头看见花骄握着铁锹往渠边走,愣了一瞬:"大人,您这是……"
花骄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常:"人不够,我也去干一会。"
说完便走到周大友那一截渠段旁边,弯下腰把铁锹插进渠底的淤泥里,一锹一锹地往外铲。
刘主事站在原地,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陈主事在旁边也没说话,两人互看了一眼。
花骄弯着腰一锹一锹挖得稳当,袖口虽然卷着,日头晒在他的后颈上,汗很快就渗了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停下来用肩膀蹭了一下额角的汗,又继续挖。
周大友在旁边看到,手里没停,嘴倒是先开了:"大人,您这力气还挺大,比我家那小子强。"
花骄笑了一下:"我从前在京城种过地,学过几天翻土。"
刘主事看了好一会儿,转身把自己手里的簿子给了旁边的书办,走到工具堆边也拿了一把铁锹。
陈主事跟在他后面,卷起袖子的时候动作有点慢,但到底也拿了。
张书办和周书办见几位主事都下去了,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把各自的笔墨收好,也各自拿了工具,往不同的渠段走去。
农户们陆续抬头,看见穿着官府官靴的几个人一个个下了渠,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官老爷们也下来挖了",旁边的人接了一句"那咱们更得使劲了"。
没有人多说什么夸大的话,但渠里的铁锹起落的声音比方才更密了一些。
日头升到正中的时候,吴师傅喊了歇工。
农户们陆续从渠里爬上来,有的蹲在田埂上喝水,有的找块树荫坐下歇腿。
花骄把铁锹插在渠边的土堆上,走到树荫底下蹲了下来,端起早上带来的粗茶碗喝了一口。
他的脸上沾了泥点子,额角的汗淌过泥痕,留下一道道浅色的印子。袖口虽然卷着,但边沿已经蹭上了深色的泥渍,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周大友蹲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一边啃干饼一边看着他。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凑过来小声说:"你看大人那个样子,跟咱们一样浑身是泥,可我怎么觉得他那样还挺好看的。"
周大友嚼着饼含糊地回了一句:"人家那是骨子里带着的清气,沾了泥也挡不住。"
年轻后生又看了花骄一眼。
花骄正端着碗慢慢地喝,眼睛望着渠那边的方向,目光沉静,不急不躁,被日头晒得微微泛红的脸上没有疲惫的松散,眉目间带着一层专注过后的松弛。
他喝完茶把碗放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虎口磨红的那一道在尘土里格外显眼,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又握了握,确定没有起泡便放下了手。
远处刘主事也在歇工,坐在一块石头上捶着腰。
他的目光越过几个农户,落在树荫下的花骄身上,看了好一阵才转头对旁边的陈主事说:"你见过这样的大人没有?"
陈主事正拿袖口擦汗,顺着刘主事的目光看过去,然后摇了摇头:"没见过。脸上手上全是泥,可坐在那儿偏就有一种稳当的气派。不是衣裳撑起来的,是他自己身上带着的。"
张书办坐在他们旁边,把水囊放在脚边,也说了一句:"我头一回见他下地的时候还觉得他是做做样子。这都一个月了,他只要公务忙完就来。来了就抄锹挖土,从没说过一个'累'字。"
周书办没说话。
他靠着树干坐着,手里攥着一块干粮。
他望着花骄的背影,那个人的脊背在午后的日光里微微弯着,但肩线是平展的,露在泥垢外面的脖颈线条干净,指尖虽然沾着泥,但是一点也没有给人一种很脏的感觉。
反而,还给人一种很干净,很透彻的感觉。
树荫外面,几个婆母坐在草垫子上歇脚,其中一个就是上回提建议的那位。
她端着碗绿豆汤喝了一口,看着花骄的方向说:"这孩子比我家孙儿还小几岁,可你看他坐那儿的样子,浑身的力气像是用不完一样。干了一上午的活,脸上还亮堂堂的。"
旁边一个年轻妇人也凑过来看:"我以前觉得当官的都白白净净的在衙门里坐着,头一回见这样的。手上起了泥,反倒比干干净净的时候还好看些。不是那种花花公子的好看,是看着就觉得这人牢靠。"
花骄浑然不觉周围的人在打量自己。
他把碗放回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走到田埂边上蹲下来,和吴师傅讨论下午从哪里开始砌渠壁。
吴师傅指着渠里某一段说这处底泥太软,要先填一层碎石再砌,花骄听着点了点头,伸手抓起一把底泥搓了搓,放在鼻端闻了一下,又看了看泥的颜色,说:"这段排水不畅,底下的泥全是湿的,碎石要多垫一层。"
吴师傅应了一声,抬头看了花骄一眼,也是过了片刻才移开目光,说:"大人,您这手上都是泥,先洗一洗吧。"
花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笑了一下:"干完今天再说。"他站起身往回走,日光照在他的背上,沾了泥的旧衣裳在风里微微摆动。
农户们三三两两地站起来准备继续上工,有人路过他身边时朝他点了一下头,花骄也点了回去。
他拿起靠在树根上的铁锹,朝渠边走去。
背后那些目光跟着他走了几步,又各自散开了,收回到自己手里的活计上。
第81章 布料
花骄推开后院的门时,天已经黑透了。他今日在渠上搬了整整一下午的碎石,外袍下摆沾满了泥浆,袖口的土渍干成了硬壳,连颈侧都蹭了一道泥痕。
良枫正从灶房端热水出来,一抬头看见他,立刻把木盆放在廊下:"大人,水烧好了,您先洗把脸。"
花骄弯下腰就着热水洗了手脸,盆里的水很快浑了一层。
他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说:"衣裳换下来放到洗衣的筐里就行。你这几日每日烧热水,辛苦了。"
良枫说:"大人每日都从渠上回来,备热水是应当的。晚饭良松已经做好了,在灶上温着。"
花骄回房换了衣裳,出来时穿了一件浅黄色的新衣,领口和袖口都还是平整的,衬得他脸上的倦色稍稍淡了一些。
他在饭桌前坐下,良松已经把菜端上了桌,一碟清炒芥菜,一碗蒸鱼,一锅排骨汤,旁边搁着一碗白米饭。
花骄端起碗吃了一口饭,转头问良松:"前些日子让你去买的那些暗色结实的料子,做成衣裳了没有?"
良松说:"昨天就已经送过来了,我放在您柜子里了。一共做了三套,都是深褐色的棉布,厚实耐磨。您看看合不合身?"
花骄说:"明早我试试。渠上干活还是穿那种料子方便,浅色的太容易脏了,也不好洗。"他低头夹了一筷子芥菜,又补了一句,"你们洗衣裳也省力些。"
良松在旁边坐下,先给花骄盛了一碗汤放在手边,然后自己也端起了碗。
他扒了两口饭,忽然抬头说:"大人,我有一件事没太明白。您在府衙里已经忙了一整天了,批公文、见官员、处理各种事,累都累得够呛。为什么还要亲自去渠上干活?多累啊。"
花骄把嘴里的饭咽了,说:"渠上的活计,只看图纸和在屋里听报告,终究隔了一层。自己下场干了,才知道哪段渠底泥软、哪段坡太陡、哪段运料的路不好走。这些事坐在签押房里是想不出来的。"
良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说:"可您每日这么两头跑,身子受得住吗?"
花骄说:"习惯了就好。"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按了一下自己的后腰,轻轻揉了揉。动作很小,只一瞬就放下了,又继续低头喝汤。
苏褚坐在桌对面,正在吃一碗白饭。
他的目光在花骄那只手按到后腰的片刻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了,面上什么也没说。
饭后花骄回房看了几页公文,便早早吹了灯躺下了。
他确实累得很,腰背贴着床板时那股酸痛才慢慢泛上来。他侧了个身想找个舒服的姿势,刚要合眼,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敲门声,三下,不重。
花骄起身开了门。
苏褚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灯苗在夜风里微微晃动。他穿着一身旧衣,看起来也还没有歇下。
"大人。"苏褚开口,声音压得低,"方才吃饭的时候我见您揉了几下腰。您每日在渠上做体力活,腰背的筋络容易劳损,有些地方您自己揉不到。我从前行走在外学过按揉的手法,能松一松筋骨。您若信得过,我帮您揉一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