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骄未知作者

花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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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褚没有退开:"大人,有些地方您自己确实够不着。您还想明日正常去渠上干活吧?"

他说完这句话便没有再劝,只是站在门槛外,等花骄回话。

花骄在门内站了片刻,目光在苏褚脸上停了一停,看到他神情认真,不是客气的说辞。

他让开门口,说:"那进来吧。"

苏褚走进来,把油灯搁在桌角。

花骄在床沿坐下,背对着他。

苏褚站在他身后,双手按上他的后腰,先从脊柱两侧沿经络缓缓推上去,再用指腹压住酸胀的穴位,力道不重不轻,一下一下地揉按。

花骄起初还微微绷着肩,过了一会儿,肩背的线条渐渐松了。

苏褚按了一刻钟,一边按一边感受着力道的变化。

他觉得花骄的呼吸已经均匀绵长了,便放轻声音问了一句:"大人,这个力道可以吗?"

没有回应。

苏褚停下手,绕过床沿低头看了一眼,花骄侧靠在床头,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道极淡的影,呼吸平稳绵长,睡着了。

他的右手还搭在膝头,整个人在烛火里显得格外安静。

苏褚看了他片刻,轻轻收回手,将油灯的火苗拨小了一些。

他替花骄把被子搭到腰腹上,然后放轻脚步退出了房门,将门从外面合拢。

第82章 出工天数

后面的日子,花骄每日在府衙和渠上两头跑。

清晨点了卯、批了公文,便换上衣裳去渠上干半日活,午后回来处理积压的事务,傍晚再去渠上看一眼当日的收尾。

天黑透了才回后院,肩上和腿上总是沾着泥,有时是灰扑扑的尘土,有时是湿漉漉的渠泥。

良枫每日都算着他回来的时辰提前烧好热水,良松把饭菜温在灶上,等他洗了脸换好衣裳才端上桌。

每晚花骄回房准备睡下时,苏褚都会"凑巧"出现在门外。

有时端着一碗热的姜枣茶,有时什么也不带,只说是路过。

进门之后也不多话,等花骄在床沿坐下了,便站在他身后替他按揉后腰和肩背。

花骄逐渐也习惯了这样的安排,偶尔在苏褚揉到酸胀处时会低声说一句"再重一些",苏褚便调整力道。

这一日苏褚按完,花骄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颈,说:"每日都劳烦你。这阵子腰确实好多了。"

苏褚收了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大人不必谢。我能做的也就是这些小事。从前一路跟着大人从京城到连州,如今看大人在这里一点点做实事,我也想出一份力。"

花骄笑了一下:"我听良松说,你闲下来便在院子里练剑。说你那套剑法耍得很利落。"

苏褚说:"从前学过的,没有放下。等大人忙完水渠的事,我给大人耍一套看看。"

花骄点了头:"好,我等着。"他又补了一句,"不过到时候怕是要让你在院里多耍两回,我还要让良松良枫也来看。"

苏褚没有多说什么,只应了一声"好",便起身走了。

门被轻轻合上,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去。

隔日一早,花骄刚走进签押房,刘主事便迎了上来。

他脸上带着一层郑重,手里攥着一张纸,朝花骄说:"大人,昨夜有人动了告示牌。想改上面农户的出工天数,被守夜的差役当场抓住了。"

花骄站住了:"改了多少?"

刘主事说:"改了西村周大友那一栏,把三十五日改成了三十日。被守夜的差役看见的时候,他手里正攥着笔,还没来得及涂下一处。"

花骄微微皱了皱眉,把手中的簿子搁在案上:"人在哪里?"

"押在后堂的偏房里。"

花骄说:"去看看。"

一行人到了偏房。门打开,里面蹲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衫,双手缩在身前,看到门开了立刻抬头,看见花骄走进来,整个人缩得更紧了。

花骄在凳子上坐下来,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刘主事递过来的册子,翻到这个人那一页,名字叫李三,住在城西,报了十五天工,实际出工记录是九天。

花骄说:"你昨晚去改告示牌,改的是周大友的天数。你自己出了九天工,想改成多少?"

李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说:"我……我就是看周大友那三十五天的工,到时候减的税肯定多,还有新田……我眼热。我自己也想多拿点,可我又不想天天那么累。我就想着,改一点……别人看不出来。"

花骄说:"你知道改告示牌犯的是什么罪?篡改官府榜文,轻则杖责、枷号示众,重则可以判流放。你要是把别人名字也涂改了,追查下来,连坐的罪责更大。"

李三的脸一下子白了,膝盖一软就跪在了地上:"大人!我不知道!我不认识几个大字,也不知道这犯了这么大的事……我头一回干这事啊大人!求您饶了我!"

他的眼泪和鼻涕一起淌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衣襟上。

花骄看着他哭了一阵,等他哭声低了些,才开口:"要是这次饶了你,明天另一个人也来改,后天再有一个,这告示牌还有谁信?王法不是摆着给人看的。"

李三泣不成声,只说"大人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花骄又说:"我可以饶你一命,不判你流放。你实际出工的天数,九天,该给你减的赋税、该给你的工酬,照样给你。但是牢你一定要坐。坐多久,按律来,不会多判你。"

李三听到"不用死",又听到"该得的还给我",愣了一下,随即伏在地上连连磕头:"谢大人!谢大人!我以后再也不干这事了!真的不干了!"

花骄站起身,对刘主事说:"按律处置,该关多久关多久。另外把这次的事誊一份贴在告示牌旁边,写清楚怎么判的、为什么判。让百姓都看得明白。"

他走出偏房的时候,日光正好从廊檐下照进来。

他站在光里,想了一会儿。

李三不识几个字,不懂法,才敢做这样的事。

可犯了法就是犯了法,不知情不能免罪,不然律法就成了一纸空文。但光罚也不够,罚了这次,下次还会有别人犯同样的错。

他走回签押房,在自己的簿子上写了一行字:在各乡村口张贴律法简文,每月一次派人宣读讲解。

写完他放下笔,将这张纸单独收进了专册里,和修渠的账册放在一处。

第83章 完工

水渠的工程进入了收尾阶段。

最后一段渠壁的石头已经砌好了,吴师傅带着两个徒弟正往石缝里灌灰浆。

农户们蹲在渠边,看着那段新修的渠道从城西一路延伸到远处的田埂尽头,石头垒得齐整,坡面抹得平整。

周大友蹲在渠边,伸手摸了摸新砌的石壁,指腹滑过石面的纹理,回头对旁边的人说:"这渠修好了,明年我那三亩田不愁水了。"

旁边的人接话道:"不止你那三亩。渠一通了,下游那一片全都能浇上。我去年那地只收了八成,今年要是能浇透水,十成都有可能。"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手里的烟杆也没点,就那么握在掌心里。

几个妇人站在田埂上,其中一个端着针线笸箩,一边纳鞋底一边看着快要完工的渠道,跟旁边的妇人说:"等渠通了,今年冬天就能多晒两茬菜干,明年一开春就能卖个好价钱。"

旁边的人点着头,针尖在布面上一进一出,细密的针脚一行行排过去。

花骄站在渠尾那块高地上,看着渠道的走势在日光下蜿蜒向前。

石壁是青灰色的,渠底铺了一层卵石,水走起来不会带起太多泥沙。

吴师傅走过来说,后日就能全线收工,再检查一遍闸口就能放水试通了。

花骄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田埂上三五成群蹲坐的农户们,面上没有笑得太开,但眼里的亮光和那些农户是一样的。

他心里想着,这渠修成了,明年连州府的收成至少能多出两成来。

水渠正式完工的那一日,花骄没有去渠上。

他在签押房里和刘主事、陈主事还有张书办、周书办一起,将参加修渠的农户名单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按照每人实际出工的天数,计算出每户减免的赋税和应得的官田亩数。

这个工作做了整整两日,每一条都反复核对过三遍。

刘主事捧着账册逐行念,张书办在旁边拨算盘,陈主事和周书办轮流翻原簿对照。花骄坐在案前,听着他们念账册。

核对结束后,张书办将整理好的最终名单誊写在一张大纸上,又在旁边标注了每个名字对应的减免数额和官田分配。

花骄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笑着说:"百姓们看到这些该有多高兴。"

告示牌贴出来的头一日,府衙门口就围了不少人。

有人端着早饭站在牌前念,有人拉着路过的人问自己名字在不在上面。

一个中年汉子站在牌子前看了好一阵,忽然扭头朝后面喊道:"娘!你的名字在上面!减免半成田赋!"

他身后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也没看清,她儿子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她听。

老妇人听完,连连点头,手里的拐杖拄着地面,一下一下地敲。

一个年轻妇人站在稍远的位置,看完自己那一栏,又走回到近前再看了一遍,然后对她丈夫说:"咱们的官田分在渠西那片,三亩。明年除了自家的田,还能多种三亩。"

她丈夫没有答话,只是站在她身后,看了好一会儿告示牌,伸手按了一下妻子的肩膀。

花骄在签押房的窗口站了一会儿,隔着院墙听见府门口断断续续传来的人声和笑声。

他听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前坐下。

案上摊着府库的账册,他翻到最新一页,上面的数字明明白白地列着。

修渠的花费、农户的工酬、石料木材的采买,每一笔都记得清楚。

他把账册合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院子里。

这个地方富的是那几家商户。

他们做果干、药材、海货、山货的买卖,每年从连州进出大量的货,银子在他们手里转得快。

但府库里的银两始终少得可怜,修渠这一回是靠募捐和专款撑下来的,往后还有要修的路、要疏的河、要盖的学堂,哪一样都要银两。

花骄想,不能每次都靠募捐。

官府没有钱,什么事情都推不动。

他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商户的赋税结构、过关费的收取标准、本地特产的外销渠道。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又添了两个字:"再议。"然后将这张纸夹进了专册里,和修渠的那本账册放在一起。

第84章 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