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骄未知作者

花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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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松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封信,看见花骄的身影便立刻迎了上来。

他的步子几乎是小跑的,到了花骄面前也没停稳,先把信递过来,嘴里已经说开了:"大人!苏州来的信!"

花骄伸手接过信。

信封上的字迹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母亲的簪花小楷,笔画细瘦端正,收笔处微微上挑。

他原本走路时微微低着的头抬了起来,嘴角也在那一瞬间跟着扬了上去,笑意从眼底浮到了面颊上。"真是苏州来的。"他说,声音比平日轻快了一些。

良松在旁边搓着手说:"送信的驿差刚到不久,说是从苏州府一路加急送来的。我一看封皮上写着大人的名字,就赶紧在门口等着了。大人您快看看吧。"

花骄没有急着拆。

他握着信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来。

良枫端了茶放在石桌上,又退到一旁。苏褚站在廊柱边,安静地看着他。

花骄将信封的封口处小心地揭开,抽出了里面的信纸。

展开来,第一页是母亲的字迹。

母亲写得很细。

开头是问他在连州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水土服不服、天气热的时候有没有记得喝解暑的汤。

然后是叮嘱他公务再忙也要按时吃饭,夜间不要熬得太晚,衣裳脏了要勤换。

又说他父亲最近身子还好,苏州府衙里的事也渐渐上手了,让他不必挂念家里。

信的末尾写了一句:"你自小体弱,如今一人远在岭南,为娘日日惦记。望你珍重自己,便是尽孝了。"

花骄读到这里,眼眶一下子热了。

他低着头,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一滴泪落在了纸面上,洇开一小团淡痕。

他用手背很快地擦了一下眼角,将信纸轻轻折起来,换到第二张。

父亲的字迹和母亲完全不同,笔力沉稳,横平竖直,说的是公务上的事,让他注意与下属的关系,做事要沉得住气,也要学会用人。

最后也提了一句:"保重身体,有空便来信。"

花骄将两封信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站起身走到屋里,把信放进床头那只木匣里。

他在匣前站了一会儿,将匣盖轻轻合拢,然后才转身走出来。

眼眶还带着一点微红,但面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他走到院子里,在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院墙外远处的檐角上,微微出神。

苏褚一直站在廊柱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看见了花骄方才落泪的样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大人,我带您去一个地方吧。"

花骄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但也有些好奇:"什么地方?"

苏褚说:"不远。出了城往南走,一刻钟就到。"他又加了一句,"您心情不太好,出去走走会好些。"

花骄想了想,点了点头。他站起身,对良松说晚饭晚些再开,然后跟着苏褚出了门。

两人出了城,沿一条土路向南走了大约一刻钟。

路两边的稻田渐渐退远,换成了低矮的灌木和沙土地。

翻过一道缓坡,眼前忽然开阔起来,一片海铺在面前,水色蓝中带青,一直延展到天边。

浪花一层接一层地涌上沙滩,又退回去,发出持续的哗哗声。

岸线长而平缓,远处的海面上有几点桅杆,是停在港口的商船。

花骄站在沙滩上,目光望着远处的海平线,海风带着微咸的气息拂过他的脸,把他鬓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那股盘在胸口一整个下午的怅然也随着这口气散开了些。

他在海边走了起来,苏褚跟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

两人沿着潮线走了好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海浪的声音盖住了脚步声,花骄的步子比方才轻快了一些,肩膀也不再绷着了。

又走了一段,花骄停下来,转向苏褚说:"这个地方真好。我来连州这么久,一直在府衙和水渠之间来回,竟不知道城边就有这样的海。"

苏褚说:"大人喜欢就好。"

花骄又说:"谢谢你今日带我来看海。我心里舒服多了。"

苏褚看着他,说:"大人,您不用老谢我。要说谢,也该是我谢您。是您把我从那伙人手里买下来的,又给我落了良籍。如果不是您,我不知道如今还在哪里。"

他平时话少,这几句说得比他平日多,语气却依然平,只是比平时慢了半拍。

花骄转过头来,看着苏褚,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苏褚的脸上。

他说:"那不过是一件顺手的事。倒是你,一路上替我挡山贼、看家护院,如今还每日替我按腰。真要谢,也是我来谢你。"

苏褚听到这句话,抬眼对上花骄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着了。

他抿了一下嘴唇,飞快地移开了视线,看向远处海面上的船影,耳根处浮起了一层极淡的红。

他没有接话,只是又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花骄身侧,两人的肩膀隔着大约一掌的距离。

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身后沙滩上的脚印盖了一层细沙。

第85章 海盐

回去的路上,暮色从西边铺过来。

花骄和苏褚沿着土路往回走,经过一片开阔的滩涂时,花骄看见远处有几座低矮的泥台,台面上铺着白花花的盐粒,在将暗未暗的天光里泛出一层银色的质感。

几排工人正将盐水从地下的木槽里舀上来,倒在铺了细沙的晒盐池里。

花骄在路边停下来,朝不远处一个正在收工具的老汉走去,拱了拱手,问道:"老伯,请问这里是在晒海盐吗?"

老汉直起腰来,指了指身后那片晒盐场,说:"是啊。这里是连州最大的晒盐场,全是靠日头和风把海水晒成盐。你看那边那排池子,海水进来先沉淀,再一层层翻到高处晒,晒干了就收盐。"

花骄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目光在那片规则的盐池上扫了一圈,又问:"这些盐晒出来,是卖给谁?"

老汉放下手里的铲子,说:"官府的盐运使收一部分,剩下的给城里的盐商。不过盐商要有盐引才能卖。盐引不好拿,咱们这一带真正有引的盐商也就那两三家。其余的晒出来的盐,有的偷偷卖给了外地的贩子。"

花骄听完点了点头,谢过老汉,和苏褚继续往回走。

他边走边在心里把方才看到的情形过了一遍。

连州的富商多,做果干、药材、海货的都有。盐利最大,可真正能从盐上挣钱的商人却不多。盐引掌握在盐运使手里,那是一个和知州平级的衙门,互不统属。

花骄管的是盐场周边的治安、抓私盐贩子、查验过境的盐引。

至于盐引发给谁、发多少,他插不上手。

可他想的是,要是连州府也能分到几个盐引名额就好了。

以连州的名义从盐运使那里领到盐引,再转给本地有实力的商人去经营。

盐商挣了钱,府里可以按盐引数量抽一笔税。

有了这笔钱,学堂、修路、养济院都能办起来。

他在心里把这条线理了一遍,没有继续往下想,只是先记住了这个念头。

隔日一早,花骄进了签押房,便把负责盐务账册的书办叫了来。

那人姓钱,四十出头,面色偏白,进门的时候眼皮垂着,站在案前三步远的地方拱手唤了一声"大人"。

花骄在案前坐下来,说:"把近半年来盐商查验的册子拿来给我看看。"

钱书办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去,过了一息才说:"大人,那些册子都是按月封存的,要调的话得开库门。您看要不要先让下面的人整理一下再送过来?"

花骄说:"不用整理。开库门,把原件拿过来就行。"

钱书办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应了一声"是",退了出去。

大约过了两盏茶的功夫,他抱着几本册子回来了,册面落着一层薄灰,放在案上的时候灰尘扬起一缕细末。

花骄翻开册子。册页上的日期从今年正月一直到七月,每个月都有一页记录了进场的盐商名单和对应的过境盐引重量。

每一笔都写得很工整,数字对得齐整,起运数和核验数完全吻合,没有一处涂改,没有一笔出入。

他又翻了几页,和钱书办刚才说的基本一致,都是干净漂亮的账。

花骄看了一阵,合上册子,指着七月那一页说:"这半年盐引的过境重量都没有超额的?"

钱书办说:"回大人,都没有。每一批盐商过境,我们都是核对盐引上的数目才放行的。"

花骄看了他一眼,把册子搁在桌上,又往前翻,翻到了去年九月的记录。

那一页上写着一批盐的起运重量是两百石,核验时写的却是二百一十石。旁边用细字注了"补交盐课"四个字。

再往前翻,也有几处超重的记录,都标了补税和惩罚的银两。

花骄指着那几处说:"去年有超重的,今年怎么一次都没有了?"

钱书办站在案边,嘴唇抿了一下,说:"这半年来盐商们都守法了,不敢再超。"

花骄没有说话。他把册子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

账上干净得像从没沾过水,可连州富商里那几家做果干药材买卖的,他多少有所耳闻。

那些人手底下都养着货船和车队,他们若是老实本分的商人,水渠募捐的时候就不会一箱银票一箱银票地往外搬。

能做那么大买卖,靠只做果干和药材是做不出来的。

花骄没有立刻说出自己的判断。他看了一眼钱书办微微绷着的肩线,又说:"你把近三年盐商过境的原簿都送到签押房来,我要过一遍。"

钱书办的脸色白了一度,喉结动了一下,说:"是。"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在连州知州没在的半年,他是负责商盐检查的,他和盐运使勾结在一起,也收了那些商人送来的很多银钱,用来躲避卖盐超重的处罚。

想着,得派人将这件事,告诉盐运使,不然他们怕是会有麻烦。

花骄等他走后才慢慢翻开那本册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每一处数字都漂亮得过分。

太干净的账,往往才是真正有问题的地方。

他心里揣着这个念头,面上不动,将册子搁在案角,然后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三个字:"盐运使。"

他在这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搁下笔。

窗外的日光从东墙移到了屋中央。

花骄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摞册子,想的是这个连州府,确实需要一条能长久走下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