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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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写信
夜色已经铺满了院子。
花骄坐在案前,灯芯刚刚拨过,光色平稳地落在桌面上。
他展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开始写。
先是写给父亲母亲。
他问二老安好,说自己在连州一切都好,水土已经服了,公务也渐渐上了正轨。水渠修好了,来年的收成应该会好很多。又说自己每日按时吃饭,夜里也没有熬得太晚,让母亲不要挂念。
信写到这里他停了停,又添了一句:连州虽远,但此处民风淳朴,下属也都肯做事,自己在这里并不觉得孤单。
信纸折好塞进信封。
他低头的时候,颈间那根细绳微微坠了一下,玉贴着锁骨传来一点温凉的触感。
他抬手按了一下那青玉,指尖触到光滑的表面。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京城里的人,心中有些酸涩。
花骄沉默了一会,然后放下手,又铺开了四张信纸。
写给姑父姑母的信里问安,另外在末尾单独提了一句:岭南的荔枝很好吃,等到时候了,我让人拖一些回去,给淑慧妹妹尝尝。
写给俞墨沉的信里,他提了一下水渠的事,说他和百姓们一起挖土,修水渠,很开心。
又说了好些他在这里遇到的生活中有趣的小事。
末尾,他想了想,还是将玉镯的事情说了出来。
然后是写给傅柏宇的信里,他多说的基本上都是些政务上的事情,说刚开始,有些难,但是慢慢的熟悉了政务,了解到了更多的事情。
所以,不管开始有多困难,他都会坚持下来。
最后是杜安珩的信,问了他身体如何,又说自己刚来到岭南,带领着下属和百姓们一起修了水渠,想着来年的收成一定会多一些。
说他还会找一些其他的方法,让当地的官府里能多些银子,这样后面就可以做更多的事情。
让这里很好。
最后又写,代自己向孙夫人问安好。
…………
四封信依次写好封好。
他数了数,加上给父亲母亲的那封,一共五封。
他把信摞在案角,明日去盐运使府的路上顺道寄出。
隔日清晨,花骄坐着马车往盐运使府去。
路过驿站时他停了一下,将五封信交给驿卒登记。
驿卒接过信翻了翻,说:"大人,刚好有从京城来的信,也是寄给您的。"
他从柜子里取出一摞,五封,封皮上的字迹各不相同。
花骄接过来。
姑父姑母家的一封,俞墨沉的一封,傅柏宇的一封,杜安珩的一封。
还有一封,封皮上写的字端正瘦硬,笔画干净利落,落款处没有署名,但花骄认得那个字迹。
周渊旭。
他握着那封信站了一会儿。
在京城的时候,说实话,两人见面的时候也不多。
大多是初一十五的休沐日,在街市上偶然碰见,互相点头说几句话,周渊旭问他课业如何,他答几句便各自走了。
有几次席面的邀约,结果每次都是在聊的正高兴的时候,锦衣卫敲门说,有紧急的公务,没有指挥使不行。
花骄也明白锦衣卫指挥使的公务很多,很辛苦。
但是要说最特别的,还真就是他们初遇的时候和离京前一夜。
花骄看着这封信,没想到周渊旭对他这么关心。
此刻这封信握在手里,薄薄的一封,捏着没有很沉。
花骄把它和其他几封摞在一起,收进怀里。
他想着等今日从盐运使府回来,晚间再写回信。
马车继续往盐运使府去。
而此刻盐运使府的书房里,盐运使正负着手站在案前,脸上铁青一片。
钱书办缩手缩脚地站在案前五步远的地方,额上挂着一层细汗,头低得快碰到了胸口。
盐运使将那本册子摔在桌上,册子翻开来,纸页哗啦一声扑在桌面上。
他盯着钱书办,声音压得很低,但是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你跟我说说,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做了这么多年的盐务,你就给本官弄出这么一本账来?连半年的记录都是干干净净、一笔不差的,你当那姓花的是三岁小孩?但凡是有点脑子的,都知道要在册子上留点错处!"
钱书办抬手擦了一下额上的汗,嘴唇哆嗦着说:"大人,我、我也没想到那知州能是京城来的。原先连州的知州都是本地选的,送点银两、打个招呼就过去了,”
“这位花大人来的时候我打听过,他是三元及第,名头大得很,竟然被派到了连州这个地方。我哪知道他水渠刚修完,就查盐务……"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肩膀也跟着塌了下去。
盐运使转过身来,手指戳着桌面:"你收了多少好处我不管。但你收了好处,事情要给我办干净。账做得好是本事,账做得太好看是蠢材!如今他已经在查了,要是顺着你这本册子追下来,你跑不掉,本官也跑不掉。"
钱书办听了这话,猛地抬起头来,脸上淌着汗说:"大人,您得救我。我、我这不都是为咱们盐运使衙门做事吗?那些商人孝敬的银两,我也分了两成给您,这事儿咱们是一条船上的。您要是不帮我,那些人要是被翻出来,您那边也不干净啊。"
盐运使眼睛一眯,冷冷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钱书办被他看得浑身发僵,正要再开口求饶,门外忽然传来差役的通报声:"大人,花知州到了!"
盐运使立刻朝钱书办挥了一下手。
钱书办连忙退到侧门边,闪身进了后面的耳房。
第87章 盐运使
花骄迈进正堂门槛时,盐运使已经端端正正坐在主位上。
他面上挂着笑,朝花骄拱了拱手:"花大人来了,请坐。"
花骄落座后,目光自然地扫过屋内,正中是盐运使的案桌,上面堆着几摞文书和一本掀开的册子,册页摊着还没来得及合上。
他视线微移,落到了下首一张空椅子旁边的小几上,几面上搁着一盏茶,盖子半阖着,杯沿还冒着热气,茶汤浅浅的,是刚倒上不久的样子。
花骄端起自己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说:"盐运使大人辛苦。方才我进来时,院里的差役说您方才在见客。我这时候来,是不是耽搁您了?"
盐运使伸手捋了一下胡子,笑着说:"哪里哪里。方才不过是个不长眼的下人,送茶的时候把茶盏打翻了,我训了他几句。已经让他出去了,不耽误花大人的正事。"
花骄点了点头。
盐运使说话时手搭在案面上,指腹在案边来回摩挲了两下。
他笑着说:"花大人今日来,是为了盐务上的事?"
花骄说:"正是。连州港口的商船查验盐引的记录,我想和您这边核对一下。那边商船进出码头,我想知道盐引的发放和过境数据是不是对得上。"
盐运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手指平稳了许多,说:"这个好办。回头我让人把盐引发放的原簿给花大人送一份去,”
“不过花大人,盐运使和知州各管一摊,您那边的商船查验是您的事,盐引发放是我这边的事,”
“两边数据对不上也是常有的事,做不得准的。"
花骄应道:"盐运使说的是。不过核对一下总没有坏处。连州港的船越来越多,盐货的往来也大,两边的数据要是差太多,出了疏漏对谁都不好。"
盐运使看着面前的少年,笑了一声,说:"花大人年纪轻轻,想得倒是周全。"
接着有些阴阳的说,"盐务不比农田水渠,牵涉到的是盐引、税银、商路,里面的门道深。花大人要是有什么不熟的,尽管开口,我这儿的人能用得上就帮衬一把。"
花骄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神色平静的说:"多谢盐运使大人。那我就不多留了,回头等您那边的原簿送过来,我们对一对,有什么出入再请教您。"
盐运使站起身送他到门口,拱了拱手说好。
盐运使站在正堂门口,目送花骄的身影穿过庭院,拐过照壁,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走回屋内。
他回到案后坐下,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说:"出来吧。"
侧门开了,钱书办从耳房里走出来,脚步放得很轻,站在方才那个位置,还是缩着手。
盐运使看了他一眼,说:"接下来这些日子,你亲自盯着那个花知州。他每日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调了什么卷宗,你都要报上来。另外告诉那几家盐商,近期收敛一些,别被人抓住了尾巴。"
钱书办点头应道:"是。"
他顿了顿,又问,"大人,那册子的事……"
盐运使靠在椅背上,端起方才那盏茶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凉了。
他放下茶盏说:"当然要送一份给他。但不是送真的,让人连夜做一份假的送过去,”
“把超额的记录分散到前两年去,做得旧一些,别全是干净账。
“错处也要有,但不能留他的名字,找一个已经调走的书办担着就行。"
他说完,冷笑了一声,"年轻人,还是三元及第,到地方上干了几个月就觉得自己能查盐务了,”
“少年意气嘛,有冲劲是好事。可这冲劲能撑多久?让他查,查来查去查不出东西,他自己也就熄火了。"
钱书办听了这话,悬着的心放下了一些,又补了一句:"那我要不要先给那几家盐商递个话?"
盐运使摆了一下手:"递。让他们这些日子别在我这边露头。万一被撞上了,说都不好说。"
钱书办应了一声,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盐运使独自坐在案后,将那本摊开的册子合上,丢进了案下的暗格里。
花骄回到连州府衙时已是午后。
他进了签押房,在案前坐下来,没有急着处理公务。
他脑子里还在转着盐运使府里的那几样东西,那盏冒着热气的茶、盐运使摸着胡须时微微眯起的眼睛。
一个不认识的人,不需要躲。
能让人躲起来不见的,一定是花骄认识的人。
而自己在连州府里认识的、又跟盐务检查有关的,就是那几个负责核对盐引的书办。
他拿起笔,在一张废纸上写了三个名字,看了一会儿,又搁下了。
没有证据之前,猜谁都空。
但方向是对的。
盐运使那边戒备森严,又是同级官员,不能硬查。
只能先从自己这边找线头。
第88章 大雨
花骄正在签押房里整理今日的文书,将最后几份卷宗归档。
窗外的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云层厚实地堆叠着,边沿透不出一丝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