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骄未知作者

花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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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是稀疏的大雨点,砸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留下一枚一枚深色的圆印。不多时便连成了线,密密的雨幕从檐口垂下来,把整个院子笼在一片白色的水汽里。

院角那丛芭蕉被雨打得叶片低垂,雨水顺着叶脉淌下来,在叶尖聚成水珠,一颗接一颗地落在泥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花骄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

他把窗子推开半扇,湿润的风裹着雨气和泥土的味道扑进来,带着一股微凉的清冽。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气味不浓烈,却让人感到神清气爽。

他望着院中被雨笼罩的景象,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如今已经是十月份了,时间过得真快。

去年的这个时候,自己刚到国子监读书,每日清晨穿过长长的回廊去上课,廊下的槐树叶子正变黄。

他又想起一个事。

在从京城到岭南那几个月,有一段日子他是在路上过的。

有一日傍晚在一座官府的驿站里歇脚,良松跟驿站借了厨房,捧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来,说大人今天生辰,路上没别的,只能做碗面。

那碗面是清汤细面,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

他坐在驿站的木板床边把那碗面吃完,汤都喝干净了。

那一刻他虽然人在路途,但心里并不觉得冷清。

如今回想起来,那也算是一个很深刻温暖的生辰了。

在雨天,花骄总会想着一些事情。

想着,从前,现在,未来。

他望着雨幕,思绪散开去。

从前在浏河县的雨天,父亲会坐在廊下看书,母亲在屋里做针线,他在檐下伸出手去接雨水玩。

后来在国子监,有时下雨天他也是和同窗们一同读书,听着雨打在瓦片上的声响。

如今站在连州府的窗边,听着同样的雨声,身边已经换了一群人。

每一段日子都有雨,每一段日子都有不同的人。

身后的屋里有脚步声响着,是下属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

有人走时朝他招呼了一声"大人我们先走了",花骄回头应了一声。

签押房里渐渐空了。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大人。"

花骄转头。

苏褚站在门口,手里撑着一把伞,伞面上水珠正在顺着伞骨淌下来,在门口的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站在门槛边,伞举得很稳,看着花骄说:"雨大,我来接您回去。"

花骄透过门外的雨幕看着撑着伞的苏褚,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温热。

他笑了一下,从案上拿起自己的外袍搭在臂弯里,走到门口,站进了苏褚的伞下。

两人并肩往外走。

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闷响,沿着伞骨汇成水流,从边缘倾泻下来。

苏褚的手腕不动声色地往外倾了倾,将伞面朝着花骄的方向移了一些。

花骄走了几步,侧过头,看见苏褚的右肩露在伞沿外面,雨点正打在他的肩头和袖子上,布料已经洇湿了一大片。

他伸手握住苏褚撑伞的那只手的手腕,将伞的角度往苏褚那边正了正,把伞面重新摆回中间。

苏褚说:"这样大人的衣裳也会打湿的。"

花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外袖的边沿已经被斜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一小截,颜色深了一些。

他往苏褚那边靠了半步,两人的肩膀几乎挨到了一处。"那我们离近一些就好。"

苏褚没有说话。

伞面之下两人的距离比方才近了许多,他能闻到花骄身上淡淡的一点墨香和雨水洗过的清新气息。

他的心跳蓦地加快了几拍,一下一下地落在耳膜后面。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花骄的方向偏了一下,正对上花骄转过来的视线,那双眼睛在雨天晦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亮,带着一点温和的、安静的笑意。

苏褚的视线像被烫到了一样,立刻移开了,看向伞沿外面垂落的雨线。

他握着伞柄的另一只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攥紧又松开。

花骄的目光落在前方的雨景里。

沿路的墙根处长着一丛矮菊,花被雨打得微微低头,花瓣上挂满了水珠,颜色比晴日里更鲜润了几分。

他心想:下雨天挺好看的。

雨声将周围的一切声响都罩住了,院墙边的木槿花被打落了几片,落在青石板上,顺着水流缓缓移了几寸。

两人的脚步声在雨声里显得格外的轻,一前一后,浅浅地印在湿透的石面上。

第89章 查验

接下来几日,连州的天一直没有放晴。

雨不大,细密密的,从早落到晚,檐口的水珠没断过。空气里满是潮气,廊下的青砖面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人走在上面脚步声都比平日重一些。

花骄觉得这里的冬天和他想象中不同。

虽然连着下了好几日的雨,但穿一件厚些的长衫就行,不会觉得冷,只是衣裳晾不干,摸上去总是潮的。

这几日花骄都在查验盐商马车的事。

府衙门外的空地上摆着临时支起的棚子,盐商的运盐车一车一车地停进来,差役将车上的盐筐搬下来过秤,再与册子上的记录逐一对账。

花骄站在棚下,手里捏着一本册子,看着差役把一筐盐抬上秤杆。

秤杆稳稳地停在某个刻度上,和册子上写的分毫不差。

下一筐也是如此。再下一筐还是如此。

他合上册子,面上一片平静,心里却清清楚楚。

每一筐的重量都刚好和册子记录一致,要么是真的一丝误差都没有,要么就是有人提前打了招呼。

连州港每日进出那么多盐货,不可能每一筐都恰好准在斤两上。

册子上越是完美,越说明有人提前预备过。

他身后的几位书办各司其职。

钱书办站在棚子另一头,手里捧着一本登记簿,时不时在上面记一笔。

他的视线却不时地抬起来,从簿子边沿上方扫过花骄的位置。

这位年轻的知州大人已经查了四天了,每辆马车、每筐盐都过了秤,可查来查去,一点错处都没有查出来。

钱书办垂下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到底是年轻,衙门里的水深得很,光凭一股认真劲儿是查不出什么的。

再过几日,他大约也就觉得没意思,把这事放下了。

花骄将最后一辆马车的盐筐核对完,差役把秤杆收了回去。

他心中想着:这几日的情况,果然和自己预料的一样。

现在敌人在暗处,自己在明处。

想要抓住破绽,就要让敌人放松警惕。

他想起那日在盐运使府里,盐运使看他时眼神里带着的轻视,想必他在心里就认定自己不过是个不到二十的年轻人,到了这个地方上也不过是三分钟热度的书生罢了。

花骄的嘴角闪过笑意,很快又恢复如常。

从隔日开始,花骄便将盐运检查的事交给了几位书办轮值,说自己还有水渠收尾的账目要理、秋粮入库的册子要核,这些天先不盯着盐运这边了。

几位书办都应了,各自领了差事。

钱书办应得最快,转过身去的时候背脊挺得比平日直。

后面的几日,花骄确实将大部分精力放在了其他公务上。

每日早晚他都会让当值的书办过来汇报盐运检查的情况,听得很认真,但不再亲自去棚下过秤。

他在听汇报的时候,目光看似落在案上的文书上,实则每说一句话、每翻一页册子的反应,他都看在眼里。

过了几日,有一回下班时花骄恰好和钱书办走在一处。

两人在府衙门口的石阶上并肩往下走,花骄侧头看了钱书办一眼,说:"钱书办,你眉旁沾了一点墨。"

钱书办愣了一下,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眉侧,没擦干净。

他低头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仔细擦了擦,将墨迹擦掉,又把帕子叠好放回袖中。

花骄的目光在他拿帕子的动作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

那块帕子的边角露出来的一刹那,花骄看到了帕子的料子,暗青色,织纹细密,边缘处用同色线锁了边,料子的质感平整而厚实,和他身上那身书办公服的料子明显不是同一种。

那料子是真好,还不是一般的好。

花骄收回视线,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转头对钱书办说:"这几日盐运检查的事,多亏了你和几位书办辛苦盯着。原先我还觉得里面可能有些出入,自己查了那几日后发现一切正常。想来是我想多了。"

他笑了一下,语气真诚,"连州港盐货进出这么多,能维持得这么齐整,可见你们平日事务做得仔细。"

钱书办听了这话,心里的石头稍稍落了一些,脸上也跟着浮出笑来:"大人过奖了。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大人刚来不久,有些情况不太熟悉也是正常的。往后有什么需要,您尽管吩咐。"

花骄点了点头,说:"那往后我就能放心把这边的事交给你们了。"

他拍了拍钱书办的肩膀,动作轻而自然,然后朝自己后院的方向走去。

钱书办站在石阶上,目送花骄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后面,转身往自己住的厢房走。

他走了几步,抬手按了按袖中那块帕子,心里琢磨着方才花骄说的那几句话。

听那意思是信了,不打算再追究了。

他提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回了原位,脚步也跟着轻快起来。

檐外的雨还在细细地下着,水珠从瓦缝间一颗一颗地落下来,砸在石板上,声音又密又轻。

第90章 线头

钱书办低着头站在盐运使面前,把花骄说的那几句话一字不落地转述了一遍。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松快,像是身上压了多日的担子终于卸了下来。

"花大人说,原以为盐运检查有出入,亲自查了几日后发现一切正常,往后就不盯着了。还说往后现场检查的事就交给我和几位书办,他只管看汇总的册子。"

盐运使坐在案后,手指搭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

他眯着眼想了想,说:"他真这么说了?"

钱书办点头:"千真万确。他当着我的面亲口说的。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觉得查不出问题了。"

盐运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里。

他派人查过此人最近的事迹,来了之后不久,便带着百姓和下属修水渠,一修就是好几个月。

那件事他听说过,觉得这人倒是有些韧性。

可转念一想,修水渠和查盐终究不是一回事。

修渠是日日看得见进度的事,今儿挖了几丈、明儿砌了几尺,一步一步往前走,做起来自然有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