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骄未知作者

花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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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运使说:"行了,既然他已经放手了,该做什么做什么。他那边的现场检查是你去,册子上的记录你也知道该怎么写。别出纰漏。"

钱书办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连州府的雨还在下着。

花骄每日照常在签押房里批阅公文、处理积压的事务,盐运检查的事他确实没有再亲自去盯。

每日当值的书办来汇报的时候,他听得很认真,但听完只点头说一句"知道了",不再追问细节。

每日中午,苏褚都会准时出现在签押房门口,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这事从修水渠的时候就开始了。

那时候良松见花骄每日从渠上回来累得连饭都不想吃,又瘦了一圈,心里着急,便变着法子做菜。

他原本想炖些汤煮些菜让良枫送,但良枫管着府里的采买和支出,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抽不出空。

良松想了半天,最后找到了苏褚,说:"你会功夫,走得快。每日中午你替我送一趟,我做好了装在食盒里,你拎到签押房让大人趁热吃。"

苏褚没有推辞,接了这活。

从那之后每日午时前后,他便提着食盒穿过回廊,走进签押房,把食盒放在花骄案角。

花骄若正在处理公务,他便站在一旁等一等,等花骄忙完手里的那一段再吃。吃完了他把食盒收起,拎回去交给良松。

府衙里的下属们也渐渐习惯了每日中午准时出现在门口的那个高挑身影,都知道那是给大人送饭的。

不过这一日,苏褚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些。

花骄案上的公文已经翻了好几页,抬头看了看窗口的日影,比平日偏了约摸一刻钟的光景。

他正想着,门口传来脚步声,苏褚提着食盒进来了。

苏褚把食盒放在案角,说:"大人,路上绕了一下,今日来晚了些。"

花骄揭开食盒盖子,里面是一碗热汤和两碟小菜,还有一碗白米饭。

他端起汤来喝了一口,还是烫的。

苏褚站在旁边,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口说:"大人,我有件事要跟您说。等您忙完了夜里我到您房里来。"

花骄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平静。他点了下头:"好。"

晚间,雨还在下着,细细密密的,落在窗外的芭蕉叶上,沙沙地响了一整天也没有停。

花骄在屋里灯下看了一会儿书,听到外面传来的敲门声。

他便起身去开了门,苏褚站在门外,肩头沾了一层细密的雨珠。

花骄侧身让他进来,苏褚在屋中站定,开口说:"今日中午我路过西街时,看见钱书办从巷子里出来,上了一辆青帷马车。

“那马车是往盐运使府的方向去的,我跟着走了一段,看见它停在盐运使府的后巷侧门边。钱书办从车上下来,进了那扇侧门。"

花骄听完,心想:果然是那钱书办。

他点了点头。

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湿冷的雨气从外面漫进来。

檐口的雨珠连成线往下坠,落在台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回想自己的计策,已经铺垫好了一些时日,这两日可以再进一步了。

既然抓到了这个线头,就要连带着这整条线都出来。

他关好窗户,转过身来看向苏褚。

他的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但目光里有一层认真与稳妥,说:"你三日后,空出来四五日。"

苏褚应了一声。

他看了花骄一眼,又说:"大人若是需要我去盯着那条巷子,我每日可以绕路走一段。"

花骄想了想,说:"先不急。等雨停了再说。这段日子你照常送饭就行,别让旁人觉出什么。"

他又笑着说,"今日多谢你。"

第91章 帖子

接下来的几日,花骄比往常更主动了些。

他每日处理完公务后便邀钱书办一同去街口的饭馆吃饭,点的菜都是店里的招牌菜,每回的花销都挺大的。

钱书办和花大人也相处了些时日,看着他点菜,想着,没想到花骄的花销和他差不了多少。

他又回想起,在前几个月,花大人带着百姓修水渠的事情,听说,花大人还亲自下地干活了。

想着该是个能吃苦耐劳的人,没想到过了些月份,就原形毕露了。

真跟盐运使大人说的一样,年轻人刚开始都会有冲劲,等经过困难和时间的打压,那种冲劲都会散掉。

变的麻木,无所谓了。

钱书办又想,这种地方,天高皇帝远的,不从中拿着银子,怎么对得起这么好的条件。

两个人边吃边说些闲话。

花骄说话时总是带着笑,话中都隐晦的带着打探钱书办在连州待了多少年、家里有几口人、平日闲了都做些什么。

但是花骄的问题确实是在人放松时,完全察觉不出来了,都以为是正常的寒暄。

钱书办起初还有些拘着,吃了两三回后话便多了起来,也开始主动给花骄讲一些连州官场上的旧事和人物关系。

有一回吃饭时,花骄夹了一筷子菜,随口叹了一句:"连州这地方什么都好,就是府库里的银两太少。水渠修完一算账,府里几乎空了。往后想办点什么事都难。"

他说完便转了话题,问钱书办这里的鱼做得如何。

花骄说,这个鱼的做法他只在岭南这里吃过,味道还是不错的。

钱书办嘴上应着,心里却留了意。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在花骄脸上停了一瞬,年轻,面皮薄,心思也不深。

修水渠那件事确实花了不少银两,他听户科的人提过,府库几乎见了底。

这人又是从京城来的,天子脚下生活惯了,到了连州自然觉得处处拮据。

钱书办越想越觉得这是个机会。

他每日检查盐筐,深知盐运使那边每年从盐引和超重盐货里吃下的银子有多少。

若是能把这位知州大人也拉进来,往后盐运检查这一块就彻底没人管了。毕竟再怎么说,他也是连州府的正印官,万一哪日心血来潮又亲自去巡一趟,发现了什么错处,他钱书办第一个跑不掉。

可要是花骄也分了一杯羹,那就不同了。大家都上了同一条船,船翻了谁也跑不了。

他暗想,有知州和盐运使两个靠山,自己在连州便真的可以高枕无忧了。

花骄坐在对面,端着茶杯慢慢喝,目光温和地落在钱书办脸上。

他在钱书办低头夹菜的时候,看到他眼里闪过的一丝光,那是贪欲在转动的时候才会有的神色。

花骄放下茶杯,笑了一下,又给钱书办斟了一杯酒。

隔日钱书办便去了盐运使府。

苏褚得了花骄的吩咐,远远地跟在他身后。

苏褚见钱书办又进了盐运使府,过了半个时辰,便离开了。

花骄听完后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下头。

他坐在案前,把手里一张写了一半的纸对折起来,放进案头的木匣里。

他想,鱼饵已经抛出去了,接下来就看盐运使那边接不接。

又过了几日,花骄仍和钱书办保持着那种酒肉朋友的关系。

两人隔一日便约着吃饭,花骄有时说起京城的繁华,说那时候花钱如流水,现在手头紧了许多。

钱书办听在耳里,心里愈发笃定自己看人的眼光不错,这位知州大人不是不想捞钱,是不知道怎么捞。

他把这些话添油加醋地又报给了盐运使。

盐运使这回听钱书办说完后,没有立刻表态。

他坐在案后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摩挲着。

他心里原先那层轻视松动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盘算。

官盐的事,油水大得很。

每年从盐引里面漏出来的银两、超重盐货上克扣下来的银两,加上商户私下孝敬的银两,数目不小。

要是能把这位知州也拉进来,分他几成油水,他就不信这人不心动。

一个从京城来的年轻人,修个水渠还自己搭了大把的银子,花钱又没有节制,肯定会有缺钱的时候。

何况天高皇帝远,连州这地方,说到底,他们才是说了算的人。

他抬头看向钱书办,说:"后日旬休,你回去替我给花知州送个帖子,请他到盐运使府来坐坐。就说我备了些好茶,想与他聊聊连州的风物。"

钱书办应了,退出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日轻快。他回到府衙,写了一封帖子,用印封好,亲自送到了花骄的签押房。

花骄接过帖子,当面拆开看了,里面写得很客气,说是旬休日请花大人过府饮茶,聊一聊岭南风物。

花骄看完后把帖子折好,对钱书办说:"你回盐运使大人一声,就说后日我一定到。"

钱书办笑着应了,转身出去的时候顺手替花骄带上了门。

花骄坐在案前,手里捏着那封帖子,低头,嘴角闪过笑意。

第92章 入局

旬休那日,天色放晴了。

连州下了小半月的雨终于停了,檐角的滴水还在断断续续地往下落,但云层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透出一片清透的日光。

花骄换了一身深青色的常服,腰间系了一条素色腰带,没有戴官印,看上去像个出门访友的读书人。

他出了府衙,沿着西街往盐运使府走去。

盐运使府的侧门已经开了。

一个仆役等在门口,见了花骄便躬身引路。穿过一道窄巷,绕过后花园的回廊,到了一间临水的小厅。

厅里已经摆好了茶案,案上搁着一套青瓷茶具,壶口正冒着细白的热气。

盐运使坐在案后,见花骄进来便站起身来,笑着拱手:"花大人来了。快请坐。"

花骄回了一礼,在茶案对面坐下来。

他扫了一眼厅内的陈设,几扇格扇门半开着,窗外是一方小池,池水映着天光。

厅里没有旁人。

他端起茶盏闻了一下,说:"好茶。"

盐运使笑了笑,亲手给他斟了一盏:"这是今年春上的龙井,广州那边送来的,花大人尝尝。"

他放下茶壶,目光落在花骄脸上,语气闲适,"花大人来连州也有半年了吧?可还习惯?"

花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说:"地方上比京城自在。就是银子上面紧了一些。水渠修完,府库里几乎空了,往后想做什么都得先盘算银两。"

盐运使听着,脸上的笑意深了一些。

他又给花骄续了一盏茶,说:"连州这个地方,说穷也穷,说富也富。穷的是府库,富的是底下那些商路。花大人是聪明人,有些门道,不必我说得太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