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骄未知作者

花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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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骄端着茶盏,没有立即答话。

他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盐运使,说:"盐运使大人说的是什么路子?"

盐运使摆了摆手,说:"小事。就是每月有几批小额的盐货过境时,册子上少记几笔,实际收银时按实数入账。数目不多,每月也就多出来几十两,够大人日常零用而已。”

“这事不需要大人亲自动手,只要大人对书办那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

他笑着端起了自己的茶盏,"花大人若觉得不妥,就当我没有提过。"

花骄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面上露出一层思索的神色。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点迟疑:"这事……当真稳妥?"

盐运使说:"我在这连州做了六年盐运使,若是没有把握的事,不会跟花大人开口。你放心,这只是第一层。”

“等日子久了,你我互相信任了,还有更宽的路子可以走。"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花骄脸上,带着一层温和的、拉拢的笑意。

花骄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朝盐运使举了举:"那就多谢盐运使大人照应了。"

盐运使也端起了茶盏,两人各自饮了一口。

窗外的日光从格扇门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茶案上,照见壶口升起的细细白雾。

那之后,花骄的案头每月会多出一笔银子。

钱数确实不大,每月大约三十两,装在信封里由钱书办亲自送到签押房,说是"盐运使大人给花大人添的一些笔墨钱"。

花骄每次都接了,当面说一声"替我多谢盐运使大人",然后将信封原封不动地放进案头一只上了锁的木盒里。

木盒里已经积了两个月一共六十两。他从未取用一分,也没有在账册上登记,只是这样存着,留着。

同时他每月仍然和钱书办一起去饭馆吃饭,仍然在席间说着缺银子、手头紧的话。

钱书办回去报给盐运使,说花大人收了几回银子之后,说话做事都松快了不少,看来是把这事儿当成自己人的分了。

盐运使听了,只"嗯"了一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两下,心里那颗一直悬着的石子落下了大半。

又过了一个月,盐运使再次请花骄过府饮茶。

路上经过那棵老榕树时,花骄的脚步没有停顿,余光在树后的阴影里扫了一眼。苏褚站在树干后面,朝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这回没有在水榭,而是在书房里。门关着,窗子也关了大半。

盐运使亲自给花骄斟了茶,然后说:"花大人,前头那些都是小打小闹。今日既然你我已有信任,我有一桩更大的事,想请花大人一起看看。"

花骄端着茶盏,目光平稳:"盐运使大人请说。"

盐运使说:"盐引的事,花大人想必也有所耳闻。每年从盐运司发下去的盐引是定数的,可实际上连州港进出的盐货比定数多了不少。

“这多出来的那部分,走的是另外的路子。这条路子,走的人不多,油水却厚。"

花骄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盏,说:"盐运使大人说的,是不是私盐?"

盐运使笑了,摆了一下手:"什么私不私的。天高皇帝远,连州这地方,盐引发多少、收多少,还不是咱们说了算。花大人若是愿意,这条路子上,自然有你一份。"

他看着花骄,等着他回话。

花骄垂下眼,手指在茶盏边沿慢慢转了一圈。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面上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犹豫和松动:"盐运使大人的意思是……"

盐运使起身走到书案后面,打开一只暗格,取出一卷册子,摊开来铺在桌面上。

第93章 拉网

上面写着十几批盐货的记录,每一批的数量、发货日期、运送的目的地、经手的船号和商家。

花骄的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那些数字加起来,远远超过了官面上盐引发放的总额。

盐运使指着其中一行说:"这一批是下月初从港口发出的。港口新到的一批海盐,质量很好,数量也大。走的是私路,不经过盐运司的正账。”

“花大人若是愿意,这一批货的收益,你可以分三成。"

花骄低头看着那卷册子,每一页的字迹内容写的都很详细。

他伸出手指,在册页边缘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盐运使,说:"这一批有多少?"

盐运使说:"一千二百石。走三条船,分三批发往湖广和福建。沿途的关卡都已经打点好了。花大人只需要在连州府的关文上签一个名,剩下的事,我们的人去做。"

花骄垂下眼,心想:费了三个多月,终于上钩了。

手指从册页上收了回来。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好。我签。"

盐运使笑着取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关文,上面已经写好了日期和盐货的数目,留出了连州府签印的地方。

花骄从袖中取出自己的官印,蘸了印泥,稳稳地盖了下去。

印文落在纸面上,朱红的一枚,清清楚楚。

盐运使将盖了印的关文收起来,锁回暗格里。

他拍了拍花骄的肩膀,说:"花大人日后在连州的仕途,只管放心。"

从盐运使府出来时,日光已经移到了正午。

花骄走回府衙,进了签押房关上门,坐在案前将方才的对话从头到尾在心里过了一遍。

盐运使说的下个月月初港口发的盐货,那批货就是他们私运的铁证。

他提笔写了两封信。

一封写给广州府的巡抚衙门,落笔利落,将连州盐运使私贩盐引、勾连盐商、账目作假的事一一写明,附上了自己近几个月来暗查的线索和盐运使当面拉拢的话。

他写完后封好,盖了自己的官印,叫来苏褚,说:"这封信务必亲手送到广州巡抚衙门,交到巡抚本人手中。你骑马去,一刻也别耽搁。"

苏褚接过信,看了一眼封皮,没有多问,只说:"我今夜就走。"

他转身出门的时候,花骄又叫住了他,补了一句:"送到之后等巡抚大人的回信,他若派人了,你便快马回来报我。"

苏褚点了头,揣着信消失在院门外。

花骄将信件交给苏褚后,并没有就此歇下。

他回到签押房,重新打开案头那本记录着港口新盐的册子,那是他在盐运使府中看过后、凭着记忆默写下来的副本。

他对照着自己盖过印的那份关文的草稿,将日期、船号、盐货数量、目的地逐一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将这份副本折好,放进一只铁皮匣子里。

匣子里还放着那六十两银子的信封,以及一封他提前写好的自辩书。

自辩书中写明了自己假意同流合污的前因后果,并附上了盐运使每次拉拢他的时间、地点和谈话内容。他将铁皮匣子锁好,藏进了卧室床板底下的暗格里。

做完这些,他才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了下来。

窗外有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窗纸上,薄薄的一层银白。

他阖上眼,想着那一千二百石盐和三条船的事。

证据已经有了,只等收网。

接下来的几日,花骄每日照常在签押房办公,和钱书办也仍保持着关系。

——————

在月底的时候,苏褚终于赶回来了。

他是深夜到的,风尘仆仆,衣裳上沾着赶路的尘土。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直接敲响了花骄的后院房门。

花骄开门时见他站在门外,面上带着赶路后的倦色,但眼神是亮的。

他闪身进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到花骄手中,低声说:"巡抚大人亲笔回信。他说一切已经安排妥当,月初港口那批货出发时,他会派人从水路沿线设卡,等船出了连州地界便拦下,人赃并获。让大人不必担心,只按原计划行事即可。"

花骄接过信,展开来就着灯看了一遍。巡抚的字迹沉稳有力,措辞简洁,确认了行动计划和时间节点。

巡抚的字迹沉稳有力,措辞简洁,确认了行动计划和时间节点。

花骄看完后没有烧信。

他将信纸折好,没有放进案头那只显眼的木匣里,而是站起身,走到墙角的书柜前,打开底层的一只暗格,将信与那本默写副本、自辩书放在了一起。

暗格的木板上还铺了一层防潮的油纸。

他直起身,目光在暗格里那些东西上停了一瞬。

巡抚说会派人来,但来人到了之后,是抓盐运使,还是连他一起抓,眼下还不能完全确定。

花骄知道盐运使在官场经营了六年,广州那边未必没有他的人。

巡抚看起来是清正的,可官场上的事,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风向会往哪边吹。

他留了自辩书,默写的册子,和那六十两封都没拆的银子,还有盐运使每一次拉拢他的时间与地点。

如果巡抚和盐运使是一条船上的人,这些东西就是他自己最后一道护身符。

第94章 收网

花骄关上暗格的门,木板与柜壁严丝合缝,看不出痕迹。

花骄心里把接下来几日的步骤又过了一遍:关文已经盖了印,三艘船会在下月初离港,离港后会有一段路程无人管辖,那就是巡抚的人该动手的时候。他只需要在那个时候之前,把那批盐的出发日期和去向再次确认一遍。

至于巡抚会不会倒戈,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留着信,留做证据,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巡抚真的反过来对付他,他,保留的信件上有巡抚的官印,这点是这不得假的。

其他的证据还能证明自己是被迫入局、主动留证。

他直起身,心中松了一口气。

然后转头看向苏褚,说:"路上辛苦了。去歇吧。"

苏褚看了他一眼,确认他神色安稳了,才点了头,转身出去了。

然后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气味,清冽而新鲜。

他站了一会儿,抬手摸了一下颈间那块青玉,指腹沿着光滑的边缘慢慢摩挲了一圈。

消息已经到了,巡抚也安排了人马。

他这边的证据也备足了,现在就等着下月初那批货出发了。

——————

二月初,港口的风带着早春的湿意。

三条货船吃水很深,船工解了缆绳,撑篙离岸,船舱里整齐地码着麻袋。

花骄站在码头边,看着船影顺着水流缓缓驶出港口,船尾的水痕在日光里荡开,又慢慢合拢。

盐运使没有来送行,只托钱书办带了一句"一路顺风"。

花骄点了头,转身走回府衙。

船走后的第五日,是旬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