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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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次酒后,他袒露自己心中的声音,像刚出月的小狗一样,对他敞开了肚皮。
他赌对了,但是好像又赌错了。
那晚,他从晏宁的眼里看到的是心疼,还有最后对他的纵容和迁就。
眼里没有……
他觉得自己该知足了,不能这么贪婪。
那晚之后,他也知道他和晏宁之间的丝线缠的越来越复杂了。
可二人从来没有在面上说什么,都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知道,他在逃避着,他不敢面对,他怕理清了线,他们之间便太空了,太干净了。
他不想这样。
他想晏宁的眼里有自己。
他明白,晏宁心中装的是家国,百姓。
他的位置,能被承认的位置,或许也只能是挚友。
或许又不止是他,那些觊觎晏宁心中的位置的所有人,也只会是站在友人的位置上。
晏宁是公平的,或者说,他都不在意这上面的事。
所以是公平的。
可他心中又十分的矛盾,回想起晏宁看着他的眼神,眼中透露出的感情。
他又觉得,是在乎他的。
他相信,这份在乎在时间的推移下,会越来越深。
或许就像一颗被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吹进心里的种子,悄悄的生,悄悄的长,终有一天,会彻底扎根。
第98章 破旧的学堂
花骄沿着田埂往前走,日光落在新翻的泥土上,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草木气味。
路两侧的田地里,几头耕牛正拉着犁不紧不慢地走着,农户跟在后面扶着犁把,开垦着土地。
他经过一块田时,那户农家的汉子抬头看见他,扬了一下手里的鞭子,朝他喊了一声"大人来了",花骄笑着朝他摆了摆手。
再往前走几步,又有几个农妇直起身来跟他打招呼,花骄便隔着水渠回了一声"忙着呢"。
日光照得田野亮堂堂的,空气中都是泥土翻起和野草被压断的气味。
花骄的目光从田间移到田埂上时,看见几个孩子蹲在草地上玩着不知名的游戏,大的约莫七八岁,小的那个看起来五六岁。
他们手里攥着草茎,在地上划着圈,边划边咕咕哝哝地说着什么,不时笑作一团。
花骄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一眼田里忙碌的大人,心里浮起一个念头,这个年纪的孩子,按理说该在学堂里读书识字了。
那几个孩子也看见了他。
他们认得花骄,见过他许多次了,每次他来田里的时候,身边都跟着几个大人,路上遇到他们还会笑一笑。
最小的那个孩子站起身就朝他跑了过来,跑到他跟前仰着脸喊了一声"大人"。
另外两个也跟了上来,一个扯住花骄的袖子边角,另一个站在旁边仰着头看他,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大人在看什么?"那个大一点的孩子问。
花骄低头看着他,笑了一下:"在看你们玩。你们平时不去学堂吗?"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并没有多想。
那个孩子的父亲此时正好扛着锄头从田里走上来歇气,听见花骄问学堂的事,脸上的笑就淡了一些。
他放下锄头,搓了一把手上的泥,说:"大人,那学堂我们早就没送孩子去了。"
花骄转过头来看着他:"为何不送了?"
那汉子把锄头靠在田埂上,蹲了下来,说:"原先上一位知州大人在的时候,请了一位先生来教书,先生是正经秀才出身,那时教得也认真。”
“后来前任知州调走了,府里的银两一紧,给先生的束脩就拖着,拖来拖去少了又少。”
“那先生便也不怎么用心教了,一整日来了就坐在那儿,该读的书也不怎么讲了。学生越来越少,后来就没人去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而且,去学堂还要交学资。咱们这些种地的,也没多少余钱。孩子去了学不了东西,还要白交钱,还不如让孩子在家帮着干点活。"
花骄蹲下身来,看了看那几个孩子。
小一点的还在扯他的袖子,仰着脖子看他,一双眼睛干净得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
花骄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孩子的头顶。
站起身对那个农户说:"是我疏忽了。学堂的事,我会去看看。"
他转身沿着小路朝学堂的方向走去。
学堂在村东头,离田埂大约走一炷香的路程。
花骄远远就看见那间屋子了,白墙灰瓦,屋檐下挂着一块歪斜的匾额。
走近了又发现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泥和草茎,门前的空地上更是长满了齐膝的杂草,从台阶的石缝里一直蔓延到门槛边上。
若不是那块匾额还在,花骄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他推开虚掩的木门,门轴发出一阵干涩的吱呀声。
屋里光线很暗,桌椅上落了一层薄灰,有几张桌腿已经松了,歪歪斜斜地立在墙角。
花骄走到窗边,看见一个人靠在窗下的椅子里,脸上盖着一本书,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睡着。
花骄走到那张椅子前面站定,那个人听到脚步声也没有动,只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这里是学堂,银两要先交,才能开课。这个月没交齐,不能上。"
花骄说:"可我看着这学堂里除了你,一个学生也没有。"
那人听到这个声音语气不对,抬手把脸上的书拿下来,露出一张瘦长的脸,眼睛眯。
等他看清面前站着的人时,脸色一下子变了,猛地从椅子上坐直了:"知……知州大人?"
花骄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说:"我刚才去田里走了一趟,听农户们说学堂已经很久没有开课了。你是原先那位先生?"
那人点了点头,声音低了几分:"下官姓陈,是前任知州请来的秀才,原先教了一年多。后来府里银两跟不上,束脩从每月三两减到一两,后来又拖了三个月没给。"
他指了指屋里那些积灰的桌椅,"学生走了一批,剩下的也不肯来了。我靠这点束脩吃饭,给不出钱我也没法子继续教。"
花骄环顾了整间屋子,墙角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张破旧的书页,纸角卷着,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心中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说:"这件事,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把学堂重新办起来。”
“先生若还愿意留下来教书,晚些时候我让人来跟你商议束脩的事。"
陈秀才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朝花骄拱了拱手:"只要束脩能按时给,我自然愿意留下。我在这里教了两年,那些孩子我认得,有聪明的,有肯学的。就这么散了,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花骄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他站在学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歪斜的,已经开裂的匾额,上面写着"连州乡学"。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府衙的方向走去。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花骄望向田埂上孩子们的方向。
第99章 重建学堂
花骄回到签押房,让人把刘主事、陈主事、张书办和周书办都叫了过来。
"今日我去了一趟城东的乡学。"
花骄说,"院墙上的漆皮已经剥了大半,门前的杂草长到了膝盖,里面坐着一个先生。农户们跟我说,学堂已经快一年没有正经开课了。"
刘主事叹了口气:"前任知州走后,学堂就荒了。束脩发不出,先生不肯教,学生也就散了。"
花骄说:"我想把学堂重新办起来。不光要修房子,还要把先生的束脩和学生的补给一并理顺。这件事,我们一件一件说。"
他走到案前,将一张纸铺开,提笔写了几个字,"第一步,要向上呈报。重修学堂是官府的公事,必须有正式的批文才能动工。”
“刘主事,拟一份《请建学状》,写明连州府兴办乡学的必要。内容要往教化边民、为朝廷培养人才的方向写,不要只提修房子。这份状子送到广州府的提刑按察司,等上面批了再动工。"
刘主事应了,说:"状子里的措辞我斟酌着写,走快马送上去,大约半个月能等到回文。"
花骄在纸上写下第二行字,说:"第二步是银子。府库的情况你们比我还清楚,水渠、修路、耕牛,几件事叠在一起,剩下的银两不多了。所以这一次要靠几头凑:一是府库拨一部分,二是我们自己捐一些。"
陈主事抬眼看他:"大人要捐俸?"
花骄说:"我捐半年的俸银。你们不必跟着我捐,量力而行就行。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头,是找本地乡绅和富商募捐。学堂修好了,受益的是整个连州。”
“那些有子弟要读书的人家,不会不愿意出钱。给他们立碑刻名,或者给他们的子弟预留入学名额,这两条可以作为回报。陈主事,你平日里跟商户打交道多,这件事你来牵头。"
陈主事点了头,说:"连州几家大的乡绅我都熟,宴请他们一次,话递过去,应该能凑出一笔来。"
花骄继续往下写:"第三步是学田。学堂要长久运转,不能年年靠募捐。”
“我的想法是,从府里拨出一部分闲田划作学田,租给农户耕种,收上来的租金专门用来支付先生的束脩和学生的纸笔墨砚。这样即便将来府库紧一些,学堂也不至于停课。"
张书办说:"这个法子好,一劳永逸。但田亩的数量和位置要选好,离学堂太远了不方便管理,太近了又怕影响教学。”
“我回头去翻一翻府里的田籍,挑几块合适的出来,列个单子给大人过目。"
花骄在纸上写下了第四行字:"修缮学堂本身的活计,由工科那边负责。墙壁重新粉刷,屋顶换瓦,门窗修好,门前的杂草清干净。”
“材料从本地采买,不用太好的,结实耐用就行。开学之前,还要再添置一批桌椅和书架。"
周书办在旁边插了一句:"那先生的事呢?大人方才说学堂里还有一位姓陈的秀才,他愿意留下来吗?"
花骄说:"我跟他谈过了,他愿意留下来。束脩按每月三两先定着,等学田的租金收上来了再调整。”
“另外我打算再请一位本地有功名的老先生来做副讲,一正一副,教出来的学生能更扎实。周书办,你替我去打听一下,连州本地还有哪些读书人愿意来学堂教书,把他们的姓名和资历记下来。"
周书办取了纸笔,记下了。
花骄将笔搁下,看着纸上列出的几行事项,一条一条又确认了一遍,说:"这几件事分头去办。刘主事负责呈报,陈主事负责募捐,张书办负责学田的划拨和租赁,周书办负责先生的遴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