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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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方才说'容我想想',说明他确实在想了。若是铁了心不肯,他连那句都不会说。"
花骄脚步放慢了一些,转头看向清雅郡王:"殿下这两日陪着我跑前跑后,还特意替我去打听林大人的习惯和住处。我与殿下相识并不久,满打满算才第二次见面,殿下却为我做了这么多。晚辈心里感激,只是不知该如何言谢。"
清雅郡王笑了一下:"花大人不必言谢。我同林大人相识多年,知道他的脾气,若换做别人来请他,恐怕连门都进不了。”
“花大人能让他坐下来听你说了这么久,还说了考虑,这已经比我想的好得多了。"他停下脚步,看了花骄一眼,"你若是明日还要再去,我陪你去。"
花骄朝清雅郡王拱了拱手:"多谢殿下。"
两人在巷口分开,清雅郡王上了自己的马车,花骄带着张书办沿街走回驿站。
回到驿站,良枫和苏褚正在大堂里等着。
花骄在桌边坐下,张书办也跟着坐下,把方才那一幕的经过简短说了一遍。
良枫听了叹了口气,说:"那位大人还是没答应?"
花骄说:"没有答应,但也没有完全回绝。"
他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放下,"林大人那里还是要再去一趟的。一次请不动就两次,两次请不动就三次。他今日说的是'容我想想',那就说明他还没有关上门。既然没关门,我便还可以去叩。"
他停了一下,又说:"另外,既然来了广州,不能空手回去。”
“明日让良枫去书坊看看,有没有适合州县学童读的书,拣些回来。”
“即便林大人最后不肯来,带些书回去给那些孩子看,也不算白跑一趟。"
张书办在旁边点了头,拿过桌上的纸笔开始列书单。
花骄靠进椅背里,望着窗外广州城傍晚的天色,云层被日头烧成了橘红和灰蓝交叠的颜色,一层一层地铺在屋顶上方。
他的目光从窗外的云上收回来,落在面前那杯已经半凉的茶汤上,没有再多说什么。
第104章 考虑
接下来几日,花骄每日都去郑宅。
有时是上午,有时是下午,每次带的东西不同。
头一日带了两盒连州本地的茶叶,第二日带了一方端砚,第三日只带了一卷连州府之前他让学童写的字。
他把字纸摊在林文昭的书案上,说这是学堂里那些孩子平日练的字,先生走了之后没有再正经教过,但他们自己还在写。
林文昭低头看了那几页字,上面的笔画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墨重得洇成了一团。
他没说什么,只是用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还给了花骄。
他说:“字写得虽然不好,但下笔的力道还在,说明是认真写的。”
花骄听着这话,觉得话里有一丝松动,便顺着问了一句,“那若是林大人肯去连州,这些孩子的字便有人教了。”
林文昭听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说:“花大人有心了,只是他年纪大了,这些事还是得年轻人来做。”
花骄又被他的话绕了回去。
后面几日花骄再去,林文昭的说辞就更软了,东拉西扯,说广州的天气比连州好,说这几日腰腿不太舒服,说昨日夜里没睡好,每一句听上去都像推脱,可又没有一句是铁了心的回绝。
花骄坐在他对面,每次都觉得像是有一堵棉墙挡着,压上去软软的,但就是推不开。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话头递过去便被拨开,再递过去又被拨开,像是一条滑溜溜的鱼在手掌里攥不住。
林文昭坐在窗下,日光落在他的肩头,他看着花骄微微抿着的嘴角和拧了一瞬又松开眉头的样子,心里早已有了数。
他活了五十多年,见过太多人请他出山。
有人带厚礼,有人托关系,有人承诺高俸,有人搬出朝廷的体面来压他。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每天来,每天带的东西都不一样,那些东西不贵重,却看得出来是用心挑的。
问他什么,他答什么,不急不躁,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越来越稳,像一池水被风吹皱了又自己平下来,平了又被吹皱。
林文昭心里明白,这个年轻人不是为了政绩来的,他是真的为了那些田埂上的孩子来的。
第四日花骄从郑宅出来时天色还早。
他带着张书办拐去了西街的一家印书坊。
铺面不大,门口摆着几摞新印的书册,纸页泛着淡淡的墨香。
张书办拿起一本翻了翻,说这本是《千字文》的新刻本,字大行疏,适合蒙童入门。
又拿起另一本说这是《论语》的注本,比坊间常见的版本多了一层旁训。
花骄接过书翻了翻,又看了看纸页的厚薄和墨色的均匀程度,问店家这一批有多少存余,可不可以整车买回连州。
店家报了价,花骄听了觉得公允,便让张书办记下了数量。
两人出了书坊沿着街往回走,花骄边走边跟张书办说,回去先把这批书的银子从府库拨出来,到了连州再细分成哪些给学堂用、哪些留一部分给乡里想读书但买不起书的孩子。
张书办应着,边走边在册子上记。
花骄说着说着忽然停了一下,偏过头往身后的巷口看了一眼。
巷口空空的,没有什么人。
张书办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看,问:"大人,怎么了?"
花骄收回目光,说:"没事。"
但他心里有一丝不舒服,像有根极细的线在后颈处轻轻扫了一下。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没有变,可余光一直在两侧扫着。
回到驿站后,花骄把良枫和苏褚叫到自己房里,关上门。
他坐下来说:"这几日在外头走动的时候,我总觉得有人在后面跟着。会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身上,回头又什么也没有。"
良枫听了,眉头皱了一下:"大人,这不是小事。广州不比连州,您在这里人生地不熟,万一有人存了心思,我们不能不防。"
他顿了顿,"这样,您以后出门,我或者苏褚跟着。不要一个人走。"
苏褚站在门边,没有说话,但他点了一下头,手指搭在腰间那把剑的剑柄上,指腹慢慢摩挲了一下剑镡,又放开了。
花骄想了想,点了头:"也好。张书办跟着我谈事,你们俩轮着,一个陪我在外头走动,一个守在驿站。"
苏褚低声应了一个"嗯"。
隔日一早,花骄把采购书籍的差事交代给了张书办,让良枫跟着一起去书坊验书装车。
他自己换了身深色衣裳,带着苏褚出了驿站,沿着西街往郑宅的方向走去。
苏褚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步子不紧不慢,目光不时往两侧的屋角和巷口扫一眼。
花骄走在他前面,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自己身后的那个人一直在替他看着那些自己看不到的角落。
他径直走到郑宅门口叩了门,老仆开了门让他进去。
苏褚没有跟进院子,他站在门口的石阶下,背靠着墙,面朝街面的方向。
院子里传出花骄说话的声音和林文昭偶尔应和的低语。
第105章 熟人
花骄从郑宅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走在巷子里,步子和前几日一样不紧不慢,但眉间有一层浅浅的疲态。
苏褚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仍然扫着两侧的墙头和巷口。
巷口停着一辆青帷马车。
清雅郡王站在车旁,看见花骄出来便朝他走了两步:"花大人。我恰好路过,想着你这时候该从林大人那里出来了。去望江楼用顿便饭吧,你从连州来广州这些天,也没好好吃过一顿像样的。"
花骄本想推辞,说天色晚了要回驿站整理明日要运的书,但清雅郡王已经朝马车的方向侧了一下身,说:“走吧,我也好几日没与人好好说说话了。”
花骄看着他面上那层温和的笑意,便将婉拒的话收了回去,点了头,跟着上了马车。
两人在望江楼的老位子上坐下。
窗外珠江上的渔火亮了一排,倒映在水面上,风从江面吹进窗来,将杯中的茶汤吹出一层极细的波纹。
清雅郡王给花骄斟了一杯茶,说:"你从连州来,有没有回京城看看的打算?"
花骄端起来喝了一口,说:"连州的公务才刚理出些头绪,一时半会儿走不开。不过京城那边常有信来,倒是还能知道些动静。"
清雅郡王说:"听说你们那一届的国子监生里,有几个留在京城的都做得不错。你跟他们还有往来吗?"
花骄说:"有。他们在翰林院任职。我和他们在国子监时便相熟,到了外头还是常有书信往来。"
清雅郡王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转而问了几句连州学堂的规划和书的采购。
两人聊了小半个时辰,花骄说了这趟广州之行的打算,清雅郡王也说了几句自己在广州这些日子看到的民情。
一顿饭吃得不急不缓,花骄的面色也比来时舒展了一些。
散席时花骄让苏褚去柜台结账,清雅郡王拦了一下说记在他账上就行,花骄说那怎么好,两人推让了一回。
最后清雅郡王说今日这顿算他的,日后花骄若是在连州办了酒,再请他一回便扯平了。
花骄便没有再争。
从望江楼出来时夜风比方才大了些,吹得街面上的灯笼轻轻晃着。
花骄手里提着两盒在楼下买的糕点,一盒准备给良枫苏褚和张书办他们,一盒留给林文昭明日再送。
他走到马车边转身想跟清雅郡王告辞,却发现清雅郡王站在原地没有动,侧着头看着街对面一间关了铺门铺子的檐下阴影。
清雅郡王的目光没有移开,低声说了一句:"巷口的影子。"
苏褚原本站在花骄身侧,这一句话落在他耳朵里,他几乎同时抬眼朝那个方向看去。
他看见一道模糊的人影从檐下的暗处闪了一下,正往巷子深处退去。
清雅郡王已经动了。
他没有喊人,自己迈步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苏褚对花骄说了一句"大人留在原地",便跟了上去。
花骄站在原地,手里拎着两盒糕点,看着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他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在墙上,接着是布料摩擦和粗重的喘息声。
他迈步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巷口往里看。
清雅郡王正将一个穿深灰短衣的人抵在墙边,一只手扣着那人的腕子,另一只手压着他的肩膀。
苏褚从另一侧绕过去,将那人的另一只手反拧到背后,膝盖抵住了那人的膝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