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骄未知作者

花骄

阅读分页 48/80

未知作者 · 更新时间未知

清雅郡王借着从巷口漏进来的一线灯笼光看了那人一眼,手上的力道没有松,但他的目光在那人脸上停了一瞬。

他认得那张脸。

他没有说话,面上也没有露出什么异色,只是将那人从墙上拉过来,对苏褚说了一句:"人交给我。"

他转向站在巷口的花骄,声音与方才一样平,说:"花大人先回驿站,我把这人送去衙门审一问。"

花骄站在巷口,手里的糕点盒还稳稳地托在掌心里。

他看了清雅郡王一眼,又看了被押住的那人一眼,点了头:"郡王小心。"

苏褚松了手,退回到花骄身边。

清雅郡王押着那人上了一辆停在巷尾的马车。

车帘放下来之前,花骄看到那人侧着脸朝清雅郡王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他没有听清。

清雅郡王的面色在灯笼光里沉了一瞬,随即放下了帘子,马车驶入了夜色中。

花骄站在巷口,目送那辆马车消失在街尾,才转身往驿站的方向走去。

手里的糕点盒还温热着,贴着掌心,传来一层薄薄的暖意。

苏褚走在他身侧,两人都没有说话。

街面上的灯笼光一段一段地从头顶掠过,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收短。

脚步声在石板路上一下接一下地响着,节奏稳当,不快不慢。

第106章 七年前

清雅郡王将人带上马车后,没有直接往衙门的方向去。

他让车夫拐了两条街,停在城东一处僻静的院落前。

院子不大,门口没有挂匾,像是私人的住所。

他推开门,将那人推进屋内,随手关上了门,在桌边坐下来,点上灯,才开口说:"坐。"

那人站在屋中央没有动,也不坐。

他的脸上带着一道方才被按在墙上时蹭破的血痕,从颧骨延伸到下颌,血珠正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他的目光落在清雅郡王的脸上,嘴角慢慢扯了一下,说:"郡王想问的是,我为什么还活着。"

清雅郡王看着他,没有接话。

那人又说:"七年前,我和几个兄弟在浏河县替宸贵妃和先皇办一件事,办完了之后,我们就被以‘当地知府和巡抚仇杀’的缘由谋害了!”

“我们本该死在山里!死在河里!死在某个没名没姓的地方!但我命大,没死成!"他愤怒的说着,"郡王,我如今站在这里,就是要来讨个说法的。"

清雅郡王说:"七年前的事,我没有经手。"

"你是没经手。"那人说,"可你坐在那个位置上,你享着宸贵妃留给你的一切。那些死掉的人呢?他们的命就不算命了吗?"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盯着清雅郡王,"郡王可知我为什么会出现在广州?"

清雅郡王没有应声。

那人往花骄的方向看了一眼:"我是跟着你那位花大人来的。他来了广州好几日了,每日去西城郑宅拜访林大人,又去书坊买书。”

“我在码头看到他下船的时候就觉得眼熟,后来跟着他跟了几日,才发现他长了一张和当年司天监献上的画像一模一样的面孔!"

他转过身来,重新看向清雅郡王:"郡王,你知道那幅画的。”

“你也知道当年先皇看过那幅画之后做了什么。”

“司天监说那画上的人是菩萨仙人降世,把他找到,送到宫里,然后……就能长寿。先皇信了,让我们这些人去寻。我们按照司天监算出的地方,去找人!结果呢?死了多少人?"

他的声音忽然有些发颤,很快又稳住了,"如今他活生生地站在这里,在连州做他的知州,日子过得安稳自在。可当年为他送命的人,连一块碑都没有。"

清雅郡王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幅画上的事,和他没有关系。那些人死,也不是因为他。”

“你心里清楚,那件事从头到尾,只是因为司天监为了应付已经……魔怔的先皇,需要一个由头,来稳住他。”

“画上的人是谁、在哪里,从来都不是那件事的重点。"

那人站在原地,嘴唇抿得很紧,下颚的肌肉绷了一瞬又松开。

他垂下眼,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住了肩膀一样缓缓矮了一截,靠在了身后的墙上。他捂着被压过的手腕,没有再出声。

清雅郡王站起身,将门推开半扇,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灯苗斜向一侧。

他侧过头说:"你今晚先留在这里。明日让人给你换药,之后的事我会再处理。但有一点,不准再靠近花骄。"

那人靠着墙,没有答话,也没有抬头。

清雅郡王走出院子,门在身后合拢。

他在台阶上站了片刻,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翻卷起来,又落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按住那人肩膀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布料粗糙的触感。

他放下手,上了马车,对车夫说了一句"回府",便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

马车轮子碾过石板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每一下都清晰而均匀。

隔日清早,清雅郡王推开了那间院落的门。

屋里空着,被褥叠得整齐,桌上一杯隔夜的茶还在原处,没有动过。

人已经走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没有纸条,没有口信,像他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清雅郡王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屋子,雨水正顺着屋檐滴下来,落在廊前的水洼里。

他心里有些瘀堵,但面上没什么表情,站了一会儿,转身关上了门,低声对身后的随从说:"不必找了。他要走,自然有他的路。"

另一边,花骄从林文昭的书房出来,站在郑宅门口的台阶上。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他把衣襟拢了一下,看着巷口灰蒙蒙的天色。

苏褚撑着伞等在阶下,见他出来便迎上来。

花骄走了一步,又停下来,说:"离回连州的日子不到五天了,去掉水路的时间,在广州还剩下不到一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雨水在鞋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轻声说了一句:"难道真的没办法了吗。"

苏褚没有说话,只是把伞往他那边倾斜了一些,替他挡住了檐口滴下来的水珠。

两人并肩走进巷子里,雨水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在窄窄的巷子里来回晃荡着。

二人回到了驿站,花骄的神情有些难过。

张书办看到了花骄的神色,安慰的说:“大人,等过了几日,我们回连州,再找一找,总会能找到的。”

第107章 夜晚上门

雨还在下。

花骄站在驿站的窗前,看着窗外檐口的水珠连成线,一颗接一颗地坠下去,在廊下的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回声。

空气里漫着湿润的土腥气和草木被雨水浸透后散出的清冽气味。

花骄望着那片被雨幕罩住的院子,心里浮起很多画面。

他想起浏河县老宅门前的石板路,雨天的时候他撑着伞去私塾的画面,一路上听着雨声,看着雨打花朵的场景。

他想起京城国子监的廊下,春日午后和同窗们一起背书,阳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翻开的书页上,墨字被照得发亮。

那些日子都过去了,日子平淡、踏实、安稳,他当时并没有觉得有多么特别,可如今想起来,每一帧都温温热热的,像捧在掌心里的一盏茶。

他又想到了连州城西那片田埂上的孩童。

他想起那个扯着他袖子仰头看他的孩子,一双眼睛亮得像井水,问他"大人你在看什么"。

他想起学堂门口那块歪斜的匾额和空荡荡的课桌。

他想着,那些孩子也应该有浏河县老宅廊下的那种日子,应该有学堂里的书声和先生的教导,应该有一盏可以照着他们读书到深夜的灯。

将来他们长大了,可以走出连州,可以去京城,可以站在朝堂上为百姓说话。

他想让他们也有那样一条路可以走。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取下门边挂着的伞,推开驿站的门,走进雨里。

良枫在隔壁屋里听到动静,推门探头出来看了一眼,正要开口,便看见苏褚已经无声无息地跟了出去,手里也撑了一把伞,隔了大约十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地缀在花骄身后。

良枫把已经迈出门槛的脚收了回来,把门合上了,没有跟出去。

花骄撑着伞走在广州城的夜街上。

雨比方才小了一些,但密密的,像一层拂不散的薄雾,将街两侧的屋瓦和墙头都笼在灰蒙蒙的水汽里。

他走过白日里热闹的街市,此刻铺面都关了门,门板缝里透出零星的烛光,照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把水洼映出一片细碎的光亮。

此时,伞面上的雨声细细地响着。

他想着那些孩童的笑脸,想着如果他们也能坐在明亮的学堂里读子曰诗云,念天地玄黄,会不会像他小时候一样,觉得日子很长很长,长到可以装下所有的好奇和念想。

他回过神时,已经站在了郑宅门前。

门前的石阶被雨水洗得发亮,台阶缝里的青苔吸饱了水,绿得浓郁而安静。

他举着手停在门环前面,手指悬了一会儿,才轻轻叩了两下。

心里转念又觉得,这么晚了,林大人想必早已歇下了,自己怎么会冒雨走到这里来,真是唐突。

他正要转身往回走,门吱呀一声开了。老仆提着一盏灯站在门内,看见花骄便笑了,侧身让出门口,说:"花大人来了。我家大人说,今晚花大人或许会来,让我留着门神呢。大人还没睡,在堂中等着。"

花骄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温热的潮意。

他跨进门槛,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身后留下一道湿痕。

他穿过院子走向堂屋,堂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一线烛光。

他推开门,林文昭坐在堂中的灯下,面前的案上摊着几页纸,手里握着一支笔,听见动静便抬起头来看了花骄一眼,说:"坐。等我写完这一行。"

花骄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出声。

屋外的雨声隔着窗纸传进来,细密而均匀,像一层薄薄的纱覆在夜里。

堂内只有笔尖擦过纸面的声响和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林文昭搁下笔,将面前的纸页理齐,推到案角,说:"写完了。你看一下。"

花骄起身走过去,低头看向纸面。

上面是整整齐齐的字迹,列着州学堂的规制,课程分经义和策论两科,每旬一次小考,每月一次月考;学生按年龄和基础分甲乙两班;先生的束脩按季发放,学田的租金入账后单独列支。

后面还附了几条教学进度的安排和休假的日子。

字迹端正而稳,每一行都写得满当而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