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骄未知作者

花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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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来时眼里有光,声音比平日轻了一些:"林大人……您早就准备好了这些。"

林文昭靠在椅背上,说:"我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了。连州那么远,要我长久地待在那里,实在力不从心。"

他看了一眼花骄,见他眼里的光暗了一瞬,又说,"不过,我还没去过连州。倒是可以去住一阵子,先把学堂的架子搭起来,把规矩立好,把先生带出来。等你那边一切都走上正轨了,我再回来。"

花骄站在案前,将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进袖中。

他朝林文昭躬身行了一礼,躬得很深,起身的时候说:"晚辈替连州的孩童们,谢过林大人。"

林文昭摆了摆手,说:"去吧。雨还下着,路上慢些走。"

花骄转身走到门口,撑开伞,回头又看了林文昭一眼。

他站在灯下,身量不高,但背脊挺直,窗外雨声如旧,落在芭蕉叶和石板上的声响混在一起,把这一夜的广州城笼得严严实实。

花骄没有再说话,走进雨里,伞面上的雨声覆住了来路。

他走出一段距离后,苏褚从街角的暗处走出来,依然隔着十步的距离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湿亮的石板路,往驿站的方向慢慢走回去。

第108章 回连州

隔日一早,花骄起了个大早。

行李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几只箱笼排在廊下,书箱里头装着从印书坊挑出来的第一批书册,用油布裹了一层,又在外面捆了麻绳。

良枫正蹲在箱笼旁边系绳子,苏褚把几件换洗衣裳叠进包袱里,动作利落。

花骄站在廊下,把林文昭答应去连州的事跟几个人说了。

良枫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来说:"林大人真答应去了?"

花骄点了头。

良枫把绳结又紧了紧,说那可太好了。

苏褚把包袱口扎好,直起腰来看了花骄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继续收拾下一件。

张书办从屋里抱着一摞书册出来,搁在廊下的条案上,说:"大人,书籍我清点过了,共计一百二十六册,分两箱装。其中蒙童读物占了六成,剩下的是经史类的注本,日后学堂上到一定进度便能用到。"

花骄翻了翻最上面那本,说这一路上要小心防潮,到了连州先晒两日再入库。

几人忙活到巳时,张书办提议说今日是在广州的最后一顿了,出去找家馆子吃一顿。

花骄看了看天色,答应了。

五人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出了驿站,在街边寻了一家不大不小的饭馆,要了二楼靠窗的位子。

菜上了四样,一壶茶水,各人面前摆了一碗饭。

良枫端起饭碗扒了一口,说等回了连州,一定要让良松知道他错过了什么。

张书办在旁边笑,说良松在连州守着院子估计也不清闲。

花骄夹了一筷子菜,说学堂的规制林大人已经拟了一份初稿,等到了连州安顿下来,再细细商议具体的开学日期。

张书办说那回去之后要先把学田的租约理出来,好让林大人的束脩有稳定的来源。

几人边吃边说,说着学堂建好之后院里要种什么树、课桌要漆什么颜色,窗子要开大一些好透光。

饭桌上的话飘着,飘到窗外的日光里,被风一吹就散了,谁也不觉得散得可惜,因为知道回了连州还有大把日子可以慢慢做。

吃完饭结了账,几人下楼时迎面碰上了清雅郡王。

他今日穿了一身素色衣裳,站在饭馆门外,像是在等人,又像是路过。

花骄朝他拱了拱手,清雅郡王回了一礼,说:"花大人,今日是来跟你道别的。明日我有些要紧的事要处理,不能去码头送你了。"

花骄说:"郡王有事便去忙,不必挂念我们。这几日在广州多亏了郡王照应,晚辈心中记着。"

清雅郡王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在那里,目光在花骄脸上停了一瞬,想了前些日子那人的话,又想起母妃以及先皇的死……

过了一会儿他垂下眼,微微点了一下头,说:"一路顺风。到了连州,替我问林大人安好。"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转过街角,便消失在午后的日光里。

码头上船已经停妥了。

林文昭带着老仆也到了,张书办把那只装手稿和书籍的书箱放在船舱靠近窗边的位置,林文昭说不用特意放近,他自己看得见就行。

船开了,两岸的城郭渐渐退远,换成了连绵的青山和沿江的竹林。

风从江面上过来,把船头的旗子吹得猎猎作响。

林文昭坐在船舱里,花骄坐在他对面。

起初两人说了一会儿学堂课程的事,林文昭说建学堂不能只教经义,农桑和算学也要教一些,连州的学子将来若有人不考科举,回乡也能做个明白人。

花骄点头,也同意着。

说着说着,话题就散了。

林文昭说起自己年轻时在河南老家读书的事,说他那时候的先生是个脾气极差的老秀才,动不动就拿戒尺敲人。

可他后来最感激的也是那位先生。

又说在湖广做学政时见过一个十二岁能背全本《左传》的孩子,后来因为家贫读了两年就退了学,他把自己半年的俸银塞给那孩子的母亲,让她务必让孩子继续读下去。

他讲完这些,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坐在窗边端茶喝的花骄。

日光透过窗格子落在花骄的侧脸上,他正低头看着江面,眼睛清澈坦然,像一池能望到底的水。

林文昭忽然开口说:"花大人,我知道你不会一直在连州待下去。你的才能和心性,不该被困在这一州之地。”

“将来你会有更高的位置、更广的天地,也会遇到更多更难的事。"

他顿了一下,"你这样的性子,待人太真,做事太实。遇到对的人是福,遇到不对的人,便是祸。”

“我不知道你这般性子,到头来是福多一些,还是祸多一些。"

花骄听着这句,眼底闪过笑着,心想:难道他真的是这么好的,单纯的人吗。

而有些事,其实他也想过为了达到他的目的……不择手段。

可要做的话,他是真的做不出来。

时间有时会改变一个人,希望他能一直保持着自己的初心吧。

他把茶盏放下,转过来看向林文昭,说:"林大人,晚辈没有想那么远。眼下只想把连州学堂办好,让那些田埂上的孩子能有一张安稳的书桌。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林文昭看着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一层确认之后的安落。

窗外的江水在日光下泛着粼粼的光,船速不快不慢,将两岸的青山一排排地送到身后。

天擦黑的时候船靠了连州港。

码头上亮着几盏灯,良松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刘主事和陈主事,还有几个府衙的书办和差役。

良松一看见花骄从船舱出来便迎了上去,接过他手里的包袱,又看了一眼后面那位灰蓝袍子的老人家,低声问了一句:"大人,这位就是您说的那位?"

花骄说:"是林大人。"

良松立刻朝林文昭躬了一躬,转身又朝身后的差役们招手:"来人,把行李都搬上车。马车备好了,先送林大人去住所。"

林文昭站在码头上,看着连州港的夜色,远处城墙上的灯笼连成一线,倒映在水里。

夜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几分新鲜的水气和草木的清气。

他的老仆跟在身后,手里提着一只旧藤箱。

他站了一会儿,上了等在码头边的马车,车帘放下,车轮碾过石板路面,朝连州城内慢慢驶去。

第109章 学堂

隔日一早,花骄在签押房里开了一场会。

刘主事坐在左手第一个位子,手里翻着厚厚一沓工料账册。陈主事坐在对面,端着茶盏,见他进来便放下茶盏坐正。张书办和周书办分坐两侧,面前各自摊着笔记。

"学堂那边的进度,刘主事先说。"花骄落座后便开了口。

刘主事翻了翻手里的账册,说:"学堂的主体建筑按照大人走之前定下的规制备了两进,前院是讲学和接待的厅堂,后院是学生斋舍和先生住的地方。”

“西厢的藏书阁已经建好了,书架也打了一部分。总共比原先扩大了近一倍。"

花骄问:"能容多少人?"

刘主事说:"按课室算,一次能同时接纳四五十人。”

“若是把两间通开,还能更大些。虽然连州本地目前没有那么多的生员,但日后肯定还会增加,现在预留出来是好事,免得过几年又要扩建。"

花骄点头,又问招聘先生的进展。

陈主事说:"连州本地找到了三位,都是正经的秀才功名,而且有两年以上的坐馆经验。”

“刘主事那边又托人从隔壁县引荐了一位,学问更扎实些,束脩也比本地的高一些。”

“我已经把名单整理好了,等林大人过目。"

花骄说:"先生们的束脩按照学田的租金来定,按月发放,不能拖欠。”

“这是头一条要紧的规矩。"

他又问了几句桌椅和教具的置办情况。张书办一一作答,说教具列了单子,笔墨纸砚都已备齐,花骄听了觉得妥当。

下午,花骄和林文昭一同去了学堂。

刘主事和张书办也跟在身后。

学堂的大门已经重新漆过了,黑底金字的匾额换了一块新的,"连州乡学"四个字端正清晰。

门前的杂草清得干干净净,铺了碎石子,一直延伸到院内的甬道。

院内的格局比原先敞亮了许多。

正堂的窗子改大了,日光直直地透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明亮。

两排课桌椅已经摆好了,桌角是新刨过的木头色,漆还没有上。

后院的斋舍也收拾出来了,床板是新的,铺了竹席和薄被。

林文昭在院里走了一圈,在藏书阁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些刚装好的书架和上面已经排了几排书的格层,说:"书还不够。往后要有意识地添置,特别是《四书》和《五经》的注本,每个学生都要有一套。"

花骄说:"我记下了。"

几人走进正堂,在课桌边坐了下来。

刘主事和带着几个先生也过来了。

林文昭坐在靠窗的位置,先问先生们各自擅长教什么。

三个本地秀才分别说了自己的所学,有的说对《诗经》熟悉,有的说专攻《礼记》,有一个说自己教了五年蒙童,启蒙这一块比较有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