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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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处还有从前在渠上干活留下的薄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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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便到了年关。
花骄这几日都在签押房里给各房主事写评语和考绩。
他逐人逐条地列了功过,写完之后又从头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疏漏才封入档册。
各人的岁钱也包好了,纸封上写了名字,让张书办按例分送下去。
花骄回到后院时,院门已经换了新桃符,廊下挂了两盏红灯笼,窗纸上贴了一张倒着的福字。
良松正踩着凳子往门楣上贴另一张福字,良枫在底下扶着凳子,苏褚站在台阶上拎着一串红辣椒正准备往檐下挂。
花骄走进院子,站在台阶下看着三人忙活。
良松贴完福字跳下凳子,拍了拍手上的浆糊,转头朝花骄咧嘴笑:"大人,您看这院子,像不像过年了?"
花骄笑着应了声"像",目光落在苏褚身上,看他抬手挂辣椒串时的姿势,手臂伸得又长又直,几乎够到了屋檐最上面那根椽条。
花骄走近了两步,站在苏褚身边。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视线要微微仰起才能看到苏褚的脸。
从前苏褚比他也就高一些,到苏褚的鼻尖处,如今他站着,头顶竟然才刚刚到苏褚的肩膀。
花骄愣了一瞬,说:"你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
苏褚低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笑意,好似知道花骄为什么这么问。
他把手里的辣椒串挂好,话中带着笑意,说:"我也不知道。"
良松在旁边接话:"苏褚这两年窜得可快了。我前几日还跟良枫说,他比去年高了快一寸。"
花骄又抬头看了看苏褚,低头想了一想,自己才十九岁,还有得长。
再过几年,总该和苏褚差不多高了。
他想着,便没有再多说,转身往灶房的方向走去。
夜饭吃到很晚。
良松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几人都喝了酒,花骄也破例喝了两小杯,微醺但不醉。
良枫早早回了屋,良松也打着哈欠回了自己的厢房。
花骄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望着满院的灯笼光发了会儿呆,心里安静得很,便起身打算回房。
走到院中时他忽然顿住。
余光里他看见屋顶的瓦片上坐着一个人。
苏褚坐在屋脊的另一侧,面朝院外的方向,两条腿垂在瓦沿下面,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拂动。
花骄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喊他。
他转身走回廊下,拿了一件搭在椅背上的厚外衣,走回院子中间,朝屋顶的方向扬了一下手里的衣裳:"坐在上面不冷么?"
他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夜里却传得很清楚。
苏褚转过头来看见他,顿了一下,从屋顶上下来。
落地时很轻,几乎没有声响。
花骄将那件外衣递给他,说:"下次坐屋顶,多穿一件。"
苏褚接过外衣,没有推辞,低头披上了。
两人在院里站了一会儿,灯笼光把两旁的影子拉得很长,快要融进墙根下面去了。
第112章 谈心
花骄和苏褚间好像透露出一些奇怪的氛围,让人觉得有些热意。
这时,花骄仰头看着月亮,又看了看苏褚刚才坐过的屋顶瓦片,说了一句:"在屋顶看月亮,想来又是不一样的。"
他顿了顿,"你带我也上去坐一会儿吧。"
苏褚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他伸手揽住花骄的腰,脚下轻轻一点,整个人便提了起来。
花骄只觉得衣摆被风卷起了一瞬,耳边的风声响了一下又停了,双脚已经落在了屋顶的瓦面上。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苏褚肩头的衣裳,等站稳了才松开。
他在屋脊侧面的瓦片上坐下来,膝盖微微曲着。
苏褚在他旁边坐下,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花骄抬起头望了望那轮圆月,夜风吹过,月亮的边缘清晰,干净明亮。
他说:"在底下看月亮,总觉得挂得远。到了屋顶上,倒像是近了一截。"
苏褚没有接话,但是他的眉头微微拧着。
花骄侧头问他:"在想什么?"
苏褚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什么。"
花骄笑了一下,目光落回月亮上,说:"如果心里有什么不解的事,说出来,或许我们聊一会,心情能好些。"
苏褚坐在花骄身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起了自己的事。
他说他小时候家里是开镖局的,父亲教他练武,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扎马步。
后来父亲押一趟货走了就没再回来,镖局散了,母亲带着他和姐姐投奔远亲,没两年母亲也病故了。
姐姐和他一起四处流落。
他做过苦力,替人看过场子。
姐姐因为貌美,而他也没有势力,被一户富商盯上了。
后来姐姐……
他想替姐姐要个说法,结果还被扣了个偷盗的罪名卖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是花骄似乎能听到他话中的隐忍。
花骄没有打断他,只安静地听着。
苏褚说完之后,垂着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大人,我还有个事想问你。"
花骄说:"你问。"
苏褚说:"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挺贪的。比起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人,我至少还有口饭吃,有地方住。可我总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我这样是不是太不知足了?"
花骄没有立刻答话。他看着远处县城的灯火,那些光零零星星地铺在夜色里。他说:"痛苦不是用来对比的。"
他转头看向苏褚:"每一个人难过的原因都不一样,有人在为一口饭发愁,有人在为一个人发愁。”
“一个农夫觉得今年收成不好是天大的事,一个书生觉得落榜是天大的事,一个和你一样的人觉得心里空落落也是天大的事。”
“这些事都在各人心里,实实在在的,不能拿一个人的苦去压另一个人的苦。"
他说:"如果拿一个时期的困难去对比另一个时期的困难,告诉自己'你已经很幸福了,不要贪心',那会不会到了下一个时期,又有人拿这个时候来劝你'要知足'?可这样就真的能让你心里那团东西散掉吗?"
苏褚没有说话。
花骄说:"我觉得不会。”
“苦难不能靠对比来消解。”
“你心里觉得难过,那就是难过,你得去面对它。和别人的苦难比来比去,你只会在心里把它压得更深,它不会自己消失。”
“你要是觉得难受,就让它出来。"
他停下来,看着苏褚微微泛红的眼眶,又转移了视线,说,"我肩膀不是很宽,但也够你靠一下。"
苏褚的眼眶终于红了,一滴泪滑下来,落在瓦片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痕。
他没有靠过来,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
花骄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坐在夜风里,月光落在两个人的肩上,心中也想着事情。
苏褚的姐姐……
这世上,又有多少像苏褚姐姐这样的身不由己的人。
被迫成为奴籍,生不由己,就像是货物一般,没有能力保全自己,也不能保全自己在意的人。
要是……这世上的人都是平等的就好了。
没有奴隶,都是平等的。
所有人的生命都是能得到保护的。
那该多好。
对啊……为什么不能,这世上为什么不能是所有的人都是平等的。
花骄此时的心脏剧烈跳动着,他现在十分清楚自己想的是什么。
这个想法,这个理想。
要实现它,会是多么艰难,多么曲折。
但是此时,花骄内心只想着义无反顾的去实现它。
即使他现在的能力,就像是蜉蝣一般。
他也想,为这个理想,尽他的全力。
第113章 回京陛见
夜色漫过乾清宫的琉璃瓦,殿内灯火通明。
顾昭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名册,是三年一次的地方官员考绩总汇。
他的手指按在纸页上,一页一页翻过去,目光在各州府的评语和政绩上逐行扫过。
翻到连州府那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连州知州花骄,三年的考绩均是甲上。
名下附了长长一串条目:兴修水利、清整盐务、重建学堂、修筑官道、劝课农桑、吸引商贾。
每一条后面都注了具体的数字和实效。
顾昭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慢慢看了一遍,然后翻到下一页,附了广州巡抚的批语:"该员到任三年,勤勉务实,地方面貌焕然一新,百姓交口称誉。"
顾昭的手按在纸面上,没有再往后翻。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灯罩的铜边沿上,微微眯了一下眼。
三年前他放花骄去连州,原是想看看这人经不经得起磨,还有关于那司天监的预言是否属实。
他没有想到,连州那样一个偏远贫瘠的地方,三年间竟能养出这样一个结果。
修渠、清盐、办学、修路,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不是写在纸上的花架子。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名字,指尖在"花骄"两个字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来,合上了册子。
顾昭靠在椅背里,但目光却落在窗外的夜色中。
他心里有一件事,盘算了好些日子了。
朝中如今三党分立。
他自己这一党以近臣和新提拔的寒门官员为主,人数不算多,但令行禁止。
中立一党多是勋贵世家的老臣,不偏不倚,谁胜便倒向谁。
而先朝宸贵妃一党,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六部,虽已近迟暮之势,仍能掣肘不少事。
三党相互牵制,谁也动不了谁,朝政也便成了一潭沉水。
顾昭知道,要破这种局面,需要一股外来的力。
花骄这个人,在京城中也只有赵家一支,又在朝中没有门生。
他若进了京,既不是皇帝一手提拔的亲信,也与宸贵妃那边沾不上边,中立的老臣们更不会主动靠拢他。
但正因如此,他反倒能成为一颗活棋。
他的考绩摆在那里,谁也说不出什么。而且,顾昭能看出来,花骄是位很有想法,有目标,理想的人。
这样的人回到京城,便能搅动一池水。
等水动了,局面才会有缝隙。
顾昭将册子放回黄匣里,手指按在匣面上,说了一句:"传旨下去,连州知州花骄,三年考绩优异,着即回京陛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旨意发往连州,让他接到后启程,不必耽搁。"
侍立在门外的太监躬身应了,快步出了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