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骄
阅读分页 52/80
未知作者 · 更新时间未知
顾昭仍然坐在案后,那只黄匣还搁在他手边,匣面上的漆在烛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
小菩萨,你可别让朕失望了……
——————
月亮已经偏西了。
花骄从屋顶的瓦面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久了的腿脚,说:"下去吧,该歇了。"
苏褚也站了起来,没多话,伸手揽过花骄的腰,脚下轻轻一点,带着他从屋顶落回院中。
落地时瓦片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只有衣摆带起的一缕风,将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晃。
花骄站稳后松开手,理了理衣襟。
苏褚站在原地,看着花骄的背影,开口说了一句:"多谢大人。"
他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跟大人说了那些话,又听了大人说的那些,我心里好多了。"
花骄转过身来,看向苏褚。
夜里的光线不算亮,但灯笼的光还是照亮了他的半张脸,眉眼之间带着一层温和的笑意。
他说:"那就好。没什么事,回去睡吧。"
苏褚应了一声"嗯",又站了片刻,才转身往自己的厢房走去。
花骄也转过身,推开自己的房门,进了屋,随手把门带上了。
——————
接到圣旨的时候,是在三日后。
花骄接过圣旨,心中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想: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回京了。
三年,时间过的可真快啊。
第114章 夜去学堂
夜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稻茬和湿泥的气味。
出发去京城的前夜,花骄心中不舍,想着再看一看这连州的风景。
花骄沿着学堂外的小路慢慢走,白日里总是有人声和读书声的地方,此刻安安静静的,只有墙角的虫鸣和远处一两声犬吠。
他本没有打算进去,但脚步在学堂门口停了一下,便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院子里月光铺了一地,亮堂堂的,像是撒了一层细碎的银屑。
他正要转身离开,余光扫到正堂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孩子抱着膝盖坐在最上面一级台阶上,脸朝着院门的方向。
花骄走近了几步,那孩子也看清了他,先是往后缩了一下,随即认出了来人,眼睛圆圆的,带着一点惊讶和松口气的神色。
"星星。"花骄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星星是学堂里年纪最小的学生之一,圆脸圆眼睛,平日里总是跟在大的孩子们后面跑。此刻她坐在台阶上,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衣角来回搓着,听到花骄问她,她低头闷了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大人,为什么我爹娘不把我带在身边呢?"
她说完这句话,眼眶就红了。
她又说:"我想他们了。"声音里带着一层薄薄的颤抖,像一片叶子被风拽了一下又松开。
花骄在她旁边坐下来,和她一起面朝院子。
他望着院门外那一片被月光照亮的矮墙和墙外的树影,心里浮起自己父母的样子。
父亲去年升了江苏按察使,驻在苏州,离连州更远了。他上一次见他们还是在浏河县的时候。
他收回目光,看着星星说:"你爹娘在外面辛苦做事,是想让你能好好长大,能读书,识字,将来能过上好一些的日子。他们心里也一定很想你。"
星星吸了一下鼻子,抬起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又接着说:"他们说……明年就回来了。说连州现在好了,回来也能找到活干。"
花骄笑着说:"那就快了啊。明年你爹娘就回来了。"
星星坐在他旁边,没有答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转过头来,眼睛里还带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泪光,但已经亮了,说:"大人,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做官。"
花骄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为什么想做官?"
星星认真地想了一下,说:"做了官,就可以帮别人。像大人一样,帮种田的人修渠,给小孩办学堂。"
她也要让地方越来越富有,这样,大人都不必外出务工了。
一家人都能够一直在一起。
花骄看着她那双干净透亮的眼睛,月光落在她的额发上,把那些细碎的绒毛照得像一层浅浅的霜。
他想,自古以来女子不能参加科举,从开科取士到现在,没有过一个女官。
可他也在想,一个人能不能做官,看的是他能不能做事、愿不愿意为百姓着想。
一个女子若是读得了书、断得了案、治得了水,为什么就不能站在朝堂上说话?
班昭续写过《汉书》,蔡文姬传过典籍,她们若有入仕的机会,未必比那些男子差。
百姓不分男女,能力者也不分男女。
只要能为百姓做事,科举又何必只让男子去考。
他收回思绪,伸手轻轻按了按星星的头顶,说:"会的。你好好读书,将来一定可以的。"
星星用力地点了点头。
花骄站起来,朝她伸出手:"走吧,我送你回去睡。明日还要上课呢。"
星星把手放进他的手心里,跟着他站了起来。
花骄牵着她穿过院子,将她送到后院斋舍门口,看着她推门进去,才转身往外走。
他走到学堂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正堂前的台阶,月光已经把刚才两人坐过的那一级台阶照得发亮。
夜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将他衣摆上的尘土拂掉了一层。
他迈步走进夜色里,心里还在想着星星说的那句"我以后也要像大人一样做官"。
他想,他在连州这三年确实学到了很多东西。
不只是修渠办学,还有看待人事的眼光。
有些从前没有想过的事,如今慢慢在心里生了根,就像一粒被风吹进石缝里的种子,自己悄悄地发了芽。
他想,回了京城,他有许多事要做。
即使再困难,再艰难,他也要做。
第115章 回京
回京那日,连州城外的官道两旁站满了人。
从城门口一直排到青石岭的坡上,密密麻麻的全是百姓。
路面上摆满了篮子、布袋和竹筐,里面装着鸡蛋、面饼、腊肉、腌菜,还有一些新摘的柑橘和刚蒸好的米糕。
东西多得放不下,有人干脆把篮子搁在路边石头上,人往后退了两步,腾出地方让马车通过。
花骄从马车上下来,站到人群前面。
他朝四周看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开口说了一句:"各位的心意我领了。这些东西太多了,我带不了。若大家真心想送,送到学堂里去。给孩子们添些笔墨纸砚,添些课间的点心。"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花大人这个时候还想着学堂",旁边的人跟着点头,有人在用袖子擦眼睛。
花骄又说了一句:"连州这三年变化大,渠通了,路平了,学堂开了,往后还会越来越好。是你们自己把日子过起来的,我只是搭了把手。"
他说完便回了马车。
车夫扬了一下鞭,车轮开始转动,沿着官道缓缓向前驶去。
花骄坐在车厢里,车帘没有完全放下,他隔着那一道缝隙往外看。
百姓们跟着马车走了一段,有人追了几步停下来,有人朝他的方向摆手,有人扯着嗓子喊:"花大人,一路顺风!"
声音从后面追上来,一道接一道的。
花骄听着那些声音,眼眶慢慢发热。
他坐在那里,把车帘放下了。
车厢里暗了一些,只剩从帘子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落在他搭在膝头的手背上。
帘外伸进来一只手,手里捏着一方叠得整齐的帕子。
花骄接过来的时候,指腹碰了一下苏褚的手指,温热的,很快就分开了。
苏褚把手收回去,那只手在帘外停了一下,指腹轻轻搓了一下方才被碰到的地方。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均匀而持续。
花骄握着那方帕子,没有用它擦眼睛,只是攥在掌心里,低头看着,坐了很久。
——————
从连州到京城,走了三个多月。
一路上倒还算安顺,只是入春之后雨水不断,有些路段积水太深,马车过不去,只能停在驿站等水退。
走走停停,到京城时已经是四月中旬了。
花骄坐在驿站房间里,面前搁着一摞信。都是沿途驿站转来的,封皮上的字迹他认得。
傅柏宇的工整,俞墨沉的松散,杜安珩的细密,还有一封没有署名但封口处压着一枚朱印的。
他把信一一拆开,傅柏宇说已经算好了他到京的日子,等他安顿下来便来看他。俞墨沉的信写得更满,说等他回来了要一起吃饭,把这几年的账都算一算。杜安珩的信不长,只写了一句"盼君早归"。
花骄将信纸一一看完,又翻到最后一封,展开来,还是那句简短的话,落款处一枚极小极淡的印泥印记。他看完之后将信折好。
他把所有信都放进案头那只木盒里,盒里已经装了很多信,都是这三年里从京城寄到连州的。
他用手压了压盒盖,信纸被压得平整了一些,从边沿鼓出来的那一角也被按回去了。
盒盖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日光从窗口透进来,落在盒面上,将木纹的纹理照得很清楚。
…………
马车行了三个多月,终于望见了京城的城门。
城墙还是三年前的模样,灰色的城砖在四月的日光里泛着温厚的暖意,城门洞下的人群排着长队,验了路引的百姓和商贩正依次往里走。
花骄坐在马车里,车帘卷了一道缝,远远望着那道城门,心口渐渐蔓延出喜悦感。
良松坐在车辕上,看了前方一会儿,回头朝车厢里说了一句:"大人,前面热闹得很,好像是状元游街的队伍。"
花骄听了,顿了顿,说:"那便将马车靠边停一停,别挡了他们的道。"
马车缓缓靠向路边,停在一棵老槐树的荫下。
外面的声音一下子涌了过来,锣鼓声、唢呐声、人群的欢呼声和笑声,层层叠叠地叠在一起,热闹得像一锅正在翻滚的沸水。
花骄坐在车厢里,听着那些声音,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三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穿着大红袍,骑着枣红色的马,从长安左门出发,沿着御街一路往南。路两边挤满了人,有老妇人朝他招手,有小孩追着马跑了几步被大人拽回去。
那时候他觉得一切都很新鲜,也有些恍惚,不知道前面等着自己的是什么。
如今那些情景隔了三年再想起来,像是看一幅慢慢褪色的画,轮廓还在,颜色已经淡了很多。
他在心里想着,那时真是花团锦簇,热闹得让人头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