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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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路中央,游街的队伍正缓缓经过。
最前面是一队持戟的仪仗,后面紧跟着吹打班,再后面是一匹高头白马,马背上坐着一个年轻男子,穿着大红状元袍,胸前簪着一朵金花,在日光里闪闪发亮。
他的身量挺直,面容清俊,眉目间带着一层初登荣光时特有的明亮和拘谨。看起来与花骄自己当年差不多大。花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时光在看一面镜子里的旧影。
那个状元恰好也往路边扫了一眼。
他的目光掠过熙攘的人群和沿街的铺面,无意间落在了那辆停在槐树下的马车上。
他看见车帘半卷着,帘后露出一张年轻而温和的面孔,眉眼清清朗朗的,坐在暗处,日光只照到他一边的肩头。
他看了花骄一眼,像是在辨认什么,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两息。
花骄也看见了他。
两人隔着半条街的人群和满耳的锣鼓声四目相对。
花骄看着那双年轻的眼睛,心里浮起一句话,预祝前程似锦。
他在心里说完了这句,便先移开了视线,将目光收回到自己搁在膝上的手背上。
游街的队伍继续往前走了。
锣鼓声渐渐远了,人群也慢慢散开,街面上恢复了平日的节奏。
良松回头看了车厢一眼,问了一句:"大人,可以走了吗?"花骄在车厢里把车帘放下来,说:"走吧。"
马车重新启动,沿着街道朝城门的方向驶去。
第116章 礼部郎中
花骄站在殿中央,目光低垂,看着自己靴尖前三寸处的地面。
殿内很是安静,他能感觉到龙椅上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这让他回想起殿试那日的场景,他的脸被皇帝抬起,他内心泛起的惊讶与紧张。
顾昭坐在龙椅上,目光落在大殿中央那个身着青色官服的年轻人身上。
三年前这人站在殿试的队伍里,红衫清瘦,低头垂目,眉间一颗朱砂痣在日光里红得像一滴未干的朱墨。
如今的他已经长开了些。
他看着花骄,只觉得三年不见,这个人确实变了许多。
"连州三年,过得如何?"顾昭开口,带着的是例行问话的语气。
花骄微微抬眼,又垂下去,回话道:"回陛下,连州这三年,臣只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百姓的日子比从前好了一些。"
顾昭听着,没有立刻说话。
殿内安静了片刻,他才开口:"你做的那些事,朕都看过了。考绩上写的那些,不是空话。"
他顿了一下,"连州那样的地方,三年能改成这个样子,不易。"
花骄只恭敬的说:"臣不过是把该做的事做了。连州的百姓自己肯出力,下属们也肯办事,臣只是带着头走而已。"
顾昭看着他,目光在他的眉眼间停了一瞬,然后说:"礼部郎中一职,空缺已有时日。你明日便去礼部报到,任正四品礼部郎中。"
花骄低着头,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他原以为回京后要先在六部里轮一阵子,从五品开始慢慢往上走,没想到直接给了正四品。
他顿了一息,才躬身跪拜下去,朗声道:"臣谢陛下隆恩。"
他心里想着,礼部那几个老头子,一个比一个迂,新上去的郎中要是性子软一些,根本压不住他们。
眼前这个人已经在连州磨了三年,想来也扛得住那几张嘴。
他看了一眼花骄还垂着的眉眼,想:小菩萨,你去了之后,好好治一治那些礼部的老头。
这时,顾昭的眼神看着他跪下去时腰身折出的那道弧度,目光在那截腰线上停了一下,随即移开了。
顾昭收回目光,低头摩擦着案上的折子,说:"退下吧。"
花骄又行了一礼,起身后退了几步,转身朝殿门外走去。
顾昭听着人走了,才抬起头,想,腰可真细。
…………
花骄走出宫门,日光落在石阶上,白亮亮的晃眼。
他还没看清台阶下站着的人,便被人一把紧紧抱住了。
俞墨沉的手臂收得紧,下巴搁在他肩上,声音闷在衣料里,带着一点哽咽:"晏宁,我真的好想你。"
花骄也抬起手回抱了他,手心贴着他的后背拍了拍,说:"我在连州三年,也很想你们。"
俞墨沉松开手退后一步,眼睛有些发红,嘴角却是笑着的。
傅柏宇等他让开位置后才走上前来。
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私心将手搭在他腰侧,微微收拢。分开后,他低头看了花骄一眼,说:"晏宁,你看着瘦了。"
花骄听着,却摇了摇头,玩笑的说:"可能是长高了,显得瘦。"
傅柏宇听着花骄的玩笑话,没忍住,笑了出声。
杜安珩站在最外侧,看着他们三人说话,手垂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袖口的布料又放开了。
他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像是多余的,那道空隙里填满了别人的声音和触碰,他插不进去,也靠不近,嘴角抿着,眼里的光黯了一瞬。
花骄的目光从傅柏宇脸上移开,落在杜安珩身上。
他看到杜安珩微垂的眼睛,便朝他走了两步。
在杜安珩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花骄已经上前一步,张开手臂轻轻抱住了他。
他的声音温和而清晰:"杜兄,这三年一切都好吗?"
杜安珩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慢慢地松了下来。
他的下巴落在花骄肩头,心中的空缺好像一下子就填满了。嘴角也无意识的带着笑意,说:"一切都好。"
俞墨沉:咦~一~切~都~好~
傅柏宇站在宫门外的石阶上,日光将他的衣袍照得发亮。
他看着花骄说:"今是个好日子,不如一同去福楼,给你接风。"
花骄想了想,说:"今日刚回京城,见了陛下,还得先去一趟姑母家报个平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我往后需要住在京城,如今还没有住处,这两日得找一找合适的院子,安顿下来。"
傅柏宇听了,心想:反正晏宁现在是在京城了,在一起的时间多的是。他点了点头:"那便等你安顿好了,我们一同去福楼。到时候再好好聚。"
花骄笑着点了头:"好。"
傅柏宇又回头不舍的看了他一眼,才转身上了自家的马车。
俞墨沉站在旁边,又抱了抱花骄,粘人的很,说了一句"安顿好了记得派人来叫我"。
花骄笑着答应后,俞墨沉才不情不愿的也上了马车。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沿着长街驶远了。
花骄站在石阶下,正要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杜安珩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握着一只细长的锦盒。
他走到花骄面前,将盒子递过来,说:"晏宁,这个给你。"
花骄接过来打开。
里面躺着一支玉簪,通体青白,质地清透,日光穿过簪体,在盒底投下一道浅浅的影。
簪身打磨得极光滑,边角圆润,没有一丝锋利的棱线,像是被人反反复复握在掌心里摩挲过无数次。
花骄抬头看向杜安珩,问:"这是你…自己做的?"
杜安珩站在他面前,目光有些躲闪,说:"是我亲手雕的。不太值什么钱,只是……想着你回京了,我们的约定,该要履行了。"他说完这句话,耳根已经红了一截。
回忆……
“那晏宁等杜兄,金榜题名后,再回应我一样心意的礼物,可好?”
“那晏宁可一定要等我。”
花骄将玉簪握在手里,指腹沿着簪身轻轻滑了一下,触感温润而细腻。他抬起头来笑着对杜安珩说:"杜兄,这支簪子我很喜欢。谢谢你。"
杜安珩听到这句话,耳根的红一直漫到了脸侧,但他嘴角是弯着的,说:"晏宁喜欢就好。"
第117章 杜安珩(个人视角)
国子监的号舍立在槐树荫下,如往常一样,日光穿过枝叶,在青砖地上投出细碎的影子。
杜安珩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论语》,目光落在纸面上。
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同窗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来,锦衣华服在日光下泛着绸缎特有的光泽。
他们高声谈论着昨夜的宴席、世家的公子事迹,家中的马匹……那些话题和杜安珩隔着一层厚厚的墙,他能听见,但听不进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的边角,那里的布料已经洗得发薄了,针脚是母亲亲手缝的,细密而规整。
他想起了《送东阳马生序》里的那句"同舍生皆被绮绣,戴朱缨宝饰之帽,腰白玉之环,左佩刀,右备容臭,烨然若神人"。
他从前读到这一段时,心里想着,宋濂当真毫无羡意吗?
眼前这些人站在日光下,确实烨然若神人,而他坐在角落里,像一粒被风吹到墙根的沙砾。
他知道自己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羡,因为日子要过下去,母亲每日刺绣辛苦做工供他读书,而国子监里的每一天,都是他不能浪费的东西。
所以他不看那些光彩,也不靠近那些人,待在角落里,不做声,不抬头,不出错。
直到那个人出现。
花骄是和那些世家公子们一同进门的,穿着也清雅得体,却不张扬。
杜安珩低着头听见周围有细碎的说话声和桌椅挪动的声响,他没有抬头看,只是把自己的书页又翻了一页。
然后他感觉到旁边的椅子被拉开了。
一个人坐了下来,袖口擦过桌面的声音很轻。
杜安珩终于抬眼,侧过头去,看见一个眉目清朗的年轻人坐在自己旁边的空位上,正将手里的书册放到桌角。
他没有坐到前面那群华服公子的中间去,而是在这张靠墙的桌边坐了下来。
杜安珩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那人的侧脸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落回自己的书页上。
他的手搁在桌面上,指腹轻轻按着纸页边缘,想:他怎么坐到这里来了?这里安静,偏僻,光线也不好。
那日的策论,花骄是最后起身作答的。
他心里也带着一丝好奇,想知道这个人策论是什么样的。
都听人说,可以从一个人的策论文章中,窥探到写者的性格,内心。
杜安珩听着花骄的策论,他便知道了,花骄是一个很聪慧,敏锐同时内心是带着柔软的人。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说的便是他吧。
本以为他们二人最近的相处不过就是做个同窗,没想到,那日京城的暴雪,拉近了二人的关系。
现在想想,都像镜花水月一般,让人觉得不过是黄粱一梦。
他又回想到那手炉带给他的暖意,只觉得已经带到了心里,出不来,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