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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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一卷,他对仪制的骨架已经有了大致的把握。
李澄并不知道这些。
他看到的只是那个年轻人翻页越来越快,阅读时偶尔停顿,但手始终没有停。
他心想,到底是年轻,沉不住气。再厚的会典,看了几日便会厌倦,这一个月的适应期过去,大约也不会学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他低头继续写自己手里的文书,笔尖在纸面上平稳地移动着,写出工整的楷书字迹。但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另一件事,再过一个月就是万寿节了。
今年的万寿节可是皇帝的整寿,他们礼部已经前前后后准备了将近半年。
万寿节那天,大典的筹备、仪制的拟定、庆典流程的安排,都要经仪制司的手。
新人刚来,对会典还一知半解,到时候他做些手脚,然后万寿节上出了什么差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右侍郎那边也未必会多说什么,只会觉得这个人经验不足,担不起仪制司的职务。
李澄想到这里,露出笑意,然后继续写了下去。
第120章 早朝
早朝的殿内站着乌压压一片朝臣。
万寿节的事议了大半,顾昭说按往年的例办即可,话音才落,前排便有一位穿紫袍的大臣出列跪了下去。
"陛下已到而立之年,可后宫虚空,尚无子嗣。臣斗胆进言,陛下当早日立后纳妃,以固国本,以安朝堂。"
(皇帝是处。骄宝的后宫都洁。)
顾昭坐在龙椅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认得这位大臣,宸贵妃一党的人,此时提子嗣,无非是想把自己同党家的女儿塞进后宫。
他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一句:"朕以朝廷社稷为重,这些事不急。"
那位大臣没有起身,又说了一堆江山社稷祖宗香火的话,一句接一句,像是早就在腹中备好了稿子。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他的声音,低着头的大臣们谁也没有插话,顾昭只觉得那些话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转。
他听得有些烦躁,目光无意间往殿中扫了一圈。正好看到花骄站在队列里,侧过头朝旁边傅柏宇的方向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傅柏宇也回了一个极轻的笑。两人对视不过一瞬,便各自收回了视线。
顾昭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
这人是他从连州调回来的,放到礼部一个月了,什么动静也没有,安安静静地看他的会典,现在倒是在朝堂上旁若无人地笑了。
他这时突然想到了什么,笑着开口说了一句:"朕对男子有兴致。若说喜欢的,倒是像礼部仪制司郎中那样的。"
殿内骤然安静了。
所有声音像被人一把攥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花骄听到陛下说的是自己时,内心带着震惊,脑海中突然回忆起殿试的那一幕,陛下抬起自己的下颌,看了许久。
他此时站在队列中,能感到周围的视线正从各个方向聚拢过来,有惊讶的、有探究的、有审度的,还有几道来自老臣的目光,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了然。
那些老臣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像是印证了什么旧事一般,无声地点了点头,其中一人用极低的气声说了一句:"可真随了先帝。"
那声音太轻,只有近旁的人能听见。
顾昭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慢悠悠地扫了一圈,嘴角带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笑意,说:"所以朕也是为了各位大臣着想。免得耽误了各家府上的千金。"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方才那位出列的大臣身上,那大臣还跪在地上,张了张嘴,像是还要再说什么。
顾昭已经低头翻起了案上的折子,殿内一片死寂,没有人再开口。
————
早朝的消息比风还快,不到午时便传到了宁寿宫。
宸贵妃靠在窗下的软榻上,手指慢慢捻着一串碧玉珠,听下首的太监回话。太监低着头,把皇帝在朝堂上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朕只对男子有兴致,最好是像礼部仪制司郎中那样的。"
宸贵妃捻珠的手停了一瞬。她笑了一声,声音不轻不重,像一枚石子落入静水:"他倒是什么话都敢说。这般荒唐,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她垂下眼,把那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想起的是十年前的事。
那时候先帝还在,答应过她,只要司天监那幅画上的人找到了,便立皓儿为太子。她派人都快找到那个人了,也计算了先帝吃丹药的频数,结果有一晚先帝正和一个娈童“玩闹”,突然来了兴致,吃了好几丹药,一下就驾崩了,顾昭还将那些她派的人给设计清算了,顾昭继了位,她的皓儿就只封了一个郡王。
如今顾昭在朝堂上说这样的话,既不纳妃也不立后,子嗣的事一拖再拖。对她来说,倒也不是坏事。
可这时,她转念一想,皓儿身边好像也是从未有过什么贴心的人。
她松开指尖的碧玉珠串,珠粒落回掌心,发出一声细响,说:"算了,皓儿也快回来了。等他到了京城,这些事再慢慢商议。"
————
散值后,几人在礼部门口碰了头。
花骄刚走出来,便看见傅柏宇和杜安珩已经站在台阶下了,俞墨沉靠在马车边上等了一会儿,见花骄出来,朝他抬了一下下巴。
花骄,说:“走吧,我那宅子不大,已经让良松备了菜。”
几人正要各自上车,一匹快马从街那头奔过来,马上的人翻身落地,正是周渊旭。
他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笑着说:"听说你们要去晏宁的新宅子吃饭,怎么没人叫我?"
花骄看了他一眼,还没开口,俞墨沉在旁边接了一句:"周大人事务繁忙,怎么有空来赴这种小宴?"
周渊旭笑了一声,看着花骄说:"事务虽多,但晏宁在我心里比那些事重要多了。倒是俞大人你,瞧着倒是清闲得很。"
俞墨沉被他噎了一句,撇了撇嘴,没再回。
花骄叹了口气,摇了一下头:"我那宅子小,人这么多,早知道还不如去福楼吃。"
他嘴上这么说,脚下已经往马车的方向走了。
几人各自上了车,花骄的马车走在最前头,周渊旭的马车跟在后面,一行车马穿过街市,转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在一座灰墙黑瓦的宅子前停了下来。
花骄下了车,还没站稳,便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苏褚站在门前的石阶上,他看见花骄从车上下来,正要迎一步,目光却在花骄身后顿住了,周渊旭正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理了理袖口,笑着朝花骄这边走来。
苏褚只觉得自己的脸色一黑,心里冷哼了一声,随即移开了视线,侧过身让开门口,笑着朝花骄说了一声:"大人回来了。"
花骄点了头,带着几人进了院子。
周渊旭是最后一个进门的。苏褚站在门槛内侧,与他擦身而过的时候,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瞬又各自移开。
院子里的石榴树正开着花,几盏灯笼已经点了起来。
良松端着菜从灶房出来,良枫在廊下摆碗筷。傅柏宇站在石榴树前看了一会儿,对花骄说:"这院子虽不大,但是处处都齐整,住着比大宅子舒服。"
杜安珩也点了点头,目光在廊下的几盆花草上停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这花养得确实好。"
花骄在石凳上坐下来,说:"都是良松良枫和苏褚的功劳。这宅子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他们打理的。"良松正好端着一盘菜路过,听到他这话便咧嘴笑了一下,说:"这都是我该做的!"他说完便转身进了灶房,步子比方才更快了一些。
周渊旭站在院子另一侧,没有说话。
他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目光在良松的背影和花骄看向良松的侧脸之间来回移了一下,面上没有露出什么。
俞墨沉站在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怎么,周大人连下人的醋也要吃?"
周渊旭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杜安珩坐在俞墨沉的旁边,听到了他的话。心中想着:下人,他能感觉到,晏宁从来没有把他们当成下人,他们之间的氛围,让杜安珩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介于亲人和友人之间的。
第121章 万寿节
万寿节转眼便到了。
前些日子花骄一直埋首在会典和旧档里,将万寿节的仪注从头到尾过了几遍,又跟着礼部的人去午门广场看了两回演礼,把站位、唱赞、行礼的节点都记熟了。到了正日这天,天还没亮他便换好朝服赶到宫中。
宫门外的甬道上已经站满了人,太监们捧着器物匆匆穿行,教坊司的乐工在廊下调试乐器,内务府的官员正指挥人将贺礼一箱箱抬进殿侧的耳房里。
殿前的丹陛上铺了崭新的红毡,两侧的香炉里青烟袅袅上升,日光从东边宫殿的琉璃瓦上反射过来,将整座大殿镀上一层温暖的亮色。
花骄穿着整齐的朝服在殿侧来回走动,检查每一处陈设和站位标记是否与仪注相符。
刚开始有些慢,每一步都要停下来核对一遍,但顺了两三个关键节点后,他的动作便流畅了起来,手指在册页上划过,目光在实地与纸面之间来回确认。他指示着站立和行走的距离,每一个细节都把控得精确而连贯。
李澄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花骄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各个环节的衔接,心里不由得翻腾了一下。他原本以为花骄只是个读过几卷书就自以为了不起的年轻人,大典准备时一定会手忙脚乱,可眼前这个人的从容与细密是装不出来的。
他攥了一下袖口,收回目光,趁着花骄转身吩咐差役时,悄悄走近茶案,手指极快地往花骄的茶盏里抖了一点粉末。粉末入水即溶,水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花骄检查完最后一个环节,嗓子已经有些发紧,正要端起茶盏润一润喉咙,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了他一声。
他回过头,看见傅柏宇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殿侧,手里提着一只锡制的暖水壶,正朝他走来。
花骄把茶盏放回桌面,转身迎了两步。
傅柏宇在他面前站定,将暖水壶递到他手边,说:"这是用金银花和胖大海煮的水,我特意让人做的,润喉护嗓。今日你要唱赞,说那么多话,喝这个比喝茶管用。里面兑了些蜂蜜和橘皮,既解渴,也不会让你嗓子干。"他说话时语气平稳,目光却轻轻落在花骄的眉眼之间。
花骄接过暖水壶,壶壁隔着锡层传来适中的温度,从掌心稳稳地漫上来。
他抬头看着傅柏宇,说:"谢谢你,傅兄。"他的目光沉静而认真,落在傅柏宇的眼睛里,像是要把这份心意好好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