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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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骄在图纸边角记了一笔,沿着地基的边界线走了一圈,用靴尖踩了踩边角处的土质,又蹲下来用手按了按。
他心里蔓延着喜悦想,再过不久,这里就会书声朗朗,到时候那些背着包袱来学手艺的人会坐满那些屋子,院墙里面会有刨木花和墨线的气味混在一起,窗纸后面会有人点着灯练字到很晚。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沿着地基线走回图纸旁,将新踩过的那段土质情况记在了图纸背面。
俞墨沉在第二日来的。
他下了值,换了一身灰蓝色的短褐,裤脚卷到膝盖上方,露出一截紧实的小腿。
衣料是粗棉布的,洗得发白,领口处的系带松了一截,露出一小片锁骨上方的皮肤。
他走到花骄身旁时,带起一阵微风,风里夹着一点木屑和石灰的气味。
俞墨沉看着花骄,注意到了什么,先将手里那卷工部的旧图纸摊在一块平整的板材上,然后伸手拉了花骄的手腕一下,将他带近了一些,说:"你站这边看,光线好。"
他的手指扣在花骄的手腕内侧,带着薄茧的指腹贴着那一小片皮肤,他能感觉到花骄的脉搏在自己的指腹下轻轻地跳着,一下一下的。
指腹接触间带着的一点温热的痒意也留在了花骄的手腕上。
同时,花骄被他拉近时,肩膀几乎擦到了他的胸口,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衣料下透出的体温和呼吸时微微起伏的幅度。
他心中先是愣了一下,过了一会,不知道是不是太热了,脸颊红了一片。
而俞墨沉指着图纸上的水道路线,说:"你这学馆的地基位置我查过了,旁边有段旧渠,排水可以引过去。我让人把渠口疏通了一下,这样你这边地下的潮气会少很多。"
他在说话时微微侧过身,手指沿着水道走向在纸面上划着,手肘却有意无意的碰到花骄的臂侧。
有一次他的手指又在纸上停下来,指节轻轻抵住花骄的手背,大概过了一息才移开,又借着一个翻页的动作为由头,顺势将手收了回去,离开时还是多蹭了一下花骄手背的皮肤。
花骄注意到了那些细微的触碰,没有想过退开。
他顺着俞墨沉指尖的方向仔细看着那段标注,说:"你把渠口疏通了,排水问题就解决了一半。这份图纸比我预想的细得多。"
他心里清楚,那些触碰不是无意的,但他也没有觉得需要躲开。他不习惯去回应这类细碎的亲近,却也不抗拒它们。
他知道俞墨沉在他面前愿意花这些心思,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
俞墨沉站在他身侧,听到这句话时没有立刻回话,只是朝花骄的方向又靠了半步。
两人之间的缝隙缩得更小了,他的肩膀隔着薄薄的衣料与花骄的肩头贴在一起。
他的体温透过布料渗过来,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花骄侧过头去看他的时候,俞墨沉正垂着眼,日光落在他的眉睫上,在他眼睑下方投出一道窄窄的阴影。
他的手指沿着图纸上的旧渠线又划了一遍,边划边说:"这一段的走向我重新测过,稍微改了一点角度,水流会更顺。"
花骄说:"你从连州回来后,做事比以前稳了很多。如今调渠排水这种事都能算得这么准。"
俞墨沉听到这句话,抬起了头,目光落在花骄脸上片刻,嘴角忍不住的带着笑意。
又过了两日,右侍郎府的书房里,一份关于通艺学馆兴建的消息被放在案头。
右侍郎看着纸上的内容,目光在那行"礼部代左侍郎花骄主持兴建"的字样上停了一下,然后将纸页搁回案面。
日光从窗格间漏进来,落在他面前的纸面上,他坐在那里,手指按着纸面,想着花骄这个人近来在朝中做的每一件事。
他渐渐的熟练了礼部的公务,做事认真仔细严谨,连朝中的人也开始渐渐认可他了。
他现在虽在家中,但是并不是不知道朝堂中的事情。
他得找些事,膈应膈应花骄,最好惹得他心烦意乱。
第135章 抓人
陈师傅是在学馆动工后的第九日来见花骄的。
他站在礼部后院的廊下,双手拘谨的交握着放在身前,脸上带着的神色并不好。
他说,“前夜立好的三面山墙,今早去看时倒了,砖石散了一地,桩基也歪了两根。昨日运到的几捆木料,有几根被人劈开了,断口很新。”
花骄听完,放下手里的笔,问:"是第一次?"
陈师傅皱着眉,满脸愁容的说:"前日也倒了一面墙,当时以为是夯土没打实,教训了好几个伙计,然后重新砌了,结果又倒了。加上昨夜这次,已经是第二回了。"
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顿了顿,又说,"木料那几根断得不对,要是自然开裂,裂纹不会那么齐整。"
花骄没有多问,起身拿了外衣,随陈师傅一同去了工地。
俞墨沉已经在那里了。
他蹲在倒下的墙砖堆旁边,手指在断砖的边沿上摸了一下,又站起来走到那几根被劈开的木料前,弯腰看了一阵,捡起其中一截断木,翻过来看了看切口。
"切口是斜的,刃口很利,不是普通的柴刀。"俞墨沉把断木递给花骄,"用这种刀的人,不是寻常干活的工匠。"
花骄接过那截断木,手指沿着切口边缘摸了一圈,确实平整利落。
他又走到倒墙的地基旁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桩基周围的土,有几处很浅模糊的脚印,都指向着院墙外的方向。
他用手指在那道浅浅的痕迹上按了一下,泥土还带着一点潮气,说明是最近踩上去的。
"从痕迹看,是人为的。"花骄站起身,沿着那些脚印的方向走了一段,在院墙拐角处蹲下,确认了脚印越过了墙根。
他直起身转向俞墨沉,说:"想必就是夜晚没人的时候来的。白天工地上有人守着,夜里工匠都回去了,只剩打更的一人,范围太大,看不过来。"
俞墨沉站在墙根下,手里还握着那截断木。
他的目光顺着围墙的走向扫了一遍,心里已经将接下来的事理了个大概。他说:"今晚我留在这里。你在礼部的事先忙完再过来也行。我带了两个人,夜里轮流守着,不至于惊动太快。"
花骄说:"我申时左右就能走,到时候过来找你。先别声张,也不急着报官。抓住了人再说,不然打草惊蛇,下次就难拿了。"
两人在工地上又走了一圈,把几处容易进入的角落逐一看了。
俞墨沉用脚踩了踩西侧墙根下一块松动的砖,说:"这里要堵上。人就是从这儿翻进来的,砖块都松了,踩上去不会响。"
花骄从地上捡起两块碎砖,嵌进那道缝隙里,又用脚踩实了,掂了掂稳固度才退开,拍净手上的灰。
太阳渐渐偏西。
工匠们收了工具陆续散去,工地上安静下来。
俞墨沉带来的两个人各守一处角落,一个在东面,另一个在靠近砖堆的位置,各自隐在未完工的廊柱后面。
花骄和俞墨沉蹲在后院墙角的一堆木料后面,暮色从西边漫过来,将整片工地覆上一层灰蓝色的暗调。
两人之间隔着一根横放的长木,肩膀没有挨在一起,呼吸声被压得很低。
夜风吹过空地上的碎砖和木屑,卷起细小的尘土,又落下。
俞墨沉低下头,把声音压下来,侧过头朝花骄的方向说了一句,要是人来了,你躲在我后面,别急着上前。
花骄没有回话,他的目光落在院墙缺口的方向,点了一下头,手边摆着一根短棍。
夜越来越深。
月亮偏西,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将工地上散落的木料和砖堆照出模糊的轮廓。蟋蟀声从墙角的草丛里一阵一阵地传出来。
俞墨沉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道缺口。花骄坐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能听见俞墨沉衣物摩擦时细小的声响和他偶尔轻轻换气的动静。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西侧墙根的缺口处传来极轻的声响。
一块松动的砖被从外面向内推了一下。
一只手从缺口伸进来,手指探了探地面,触到没有障碍物之后,整个人才侧身钻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深色短衣,脸上蒙着布,行动小心,每一步都先探脚再踩实。
他的手里握着一柄短斧,腰侧还别着一卷东西。
那人径直走向堆木料的地方。
俞墨沉在木料堆后面等了一息,等他弯腰去翻那捆新木时,才从暗处站起来,跨出两步,一手扣住了那人的肩头。
那人身体一僵,手里的短斧还没来得及举起来,就被俞墨沉另一只手反扣了手腕,斧头脱手,落在泥地上发出闷响。
俞墨沉在这三年,也是练了一些本领招数,虽不是绝学,但是也够应付一些地痞流氓了。
花骄从木料后站起来,走到那人面前,将那柄短斧捡起来放在一旁,又从他腰侧抽出了那卷东西,展开来看了一眼,是一块叠好的油布,里面包着几枚铁钉和一把小凿子。
花骄把油布卷好握在手里,站在那人面前,低头问了一句:"谁让你来的?"
那人被俞墨沉扣着肩,还梗着脖子没有立刻开口。
第136章 审问
那人被押到周渊旭面前时,天已经亮了。
花骄将夜里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将那卷油布和短斧一并交给周渊旭,说:"你审一下。我问过,他不肯开口。"
周渊旭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柄短斧。斧刃上有新磨过的痕迹,把手上缠着麻绳,绳结的打法是他常见的一种。
他把东西收好,对花骄说:"放心吧,有了结果我去找你。"
花骄笑着点了头,嗯了一声。
之后,花骄回了礼部。
他坐在案前翻开公文,看了几行,目光又落回纸面上,心里想着事情,读不进去。
他想着昨夜那个人在月光下紧张的样子,这样的人不像是做惯这种事的,身上没有油滑气,也没有那种狠劲。
花骄收回思绪,把目光重新落回公文上,提起笔,想着还是先忙完公务吧,接着他认真批完了一页,又一页。
日光从窗格外移进来,照在他面前的纸页上,上面满满都是他的批文。
他批完公文后,搁下了笔,端起案角的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泛着微微的苦涩,他将茶盏放回原处。
心想,那个人被带到锦衣卫的诏狱之后,周渊旭自然会按照规矩来办。
想到规矩二字,不知道为什么花骄突然想到了他和周渊旭的初见,可真是……挺有意思的。
临近午时,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院里的风轻抚过花骄的脸颊,让他觉得清醒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