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骄未知作者

花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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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一处假山附近时,忽然被人拉住了手臂,力道不大但很坚决,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便被带进了假山后面的阴影里。

日光被石壁挡在外面,洞内的光线暗了下来。

他抬眼看清了来人,是傅柏宇。

傅柏宇的面色比他平日里见到的时候沉,眉头微微拧着,呼吸比平时急了一些,隔了一息才开口说话。

他说那日他约花骄出门,花骄说有事推脱了,他以为是什么紧要的公务,结果就是来了这里么。

花骄靠在山石上,说他没有想到傅柏宇也在这里。

傅柏宇站在他对面,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说,你以为他为什么在这里,还不是因为晏宁在这里。

花骄愣了一下,低头想了一下,说你又是怎么知道我来这里的。

傅柏宇只说那日他府上有人拜访,几个年轻的公子哥也在座,席间有人提起了这个温泉山庄,说吴大人做东,邀请了好些人去玩几日。其中一个人提了一句,说听说那个花侍郎也在,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旁边的人追问,花侍郎,是哪个花侍郎。那人便说,还能是哪个,就是礼部那个。

傅柏宇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省略了后面那些话,只说我听到你的名字,就来了。

回忆里,那些公子哥的话头便转到了前些日子宫里传开的那些事上,有人说要亲眼看看那位花侍郎是什么样的人。

花骄听他说完,心里有一阵极快的暖意划过,但面上没有显出来。

他没有追问傅柏宇省略的部分,只是点了点头,说他已经大致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两人并肩从假山后走出来,沿着石径往前走了一段。

两旁的石壁上爬满了青苔,空气中有一股湿润的土腥气和温泉水的硫磺味混在一起。

花骄说了一些关于吴大人的事,没有说透,只说他这边有一些公务需要查访,与吴大人接触是为了正事。

傅柏宇没有追问,也没有质疑,只是走在旁边,步伐平稳,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两人走了一段之后,傅柏宇开口说,他的住处就在花骄那间院子的隔壁,很近。

花骄侧头看了他一眼,心里记起方才在假山里的那句"还不是因为晏宁在这里",他想说什么又合上了嘴,只点了点头说那确实近。

傅柏宇又说,他打算搬过来和晏宁一起住。

花骄听到这句话时停了一下脚步,侧过头来看向傅柏宇。

傅柏宇也停住了,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和下颌上,他没有躲开花骄的目光。

花骄沉默了片刻,说,好。

他心里对傅柏宇的隐瞒感到愧疚,虽然这件事有正当的理由,但他确实没有提前告知傅柏宇,这让他在答应的时候没有多余的犹豫。

两人回了花骄的住处后便没有再提起那些事。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床被褥叠放在床角,窗台上搁着一只青瓷瓶,瓶里插着几枝修剪过的竹叶。

傅柏宇把自己的外袍搭在椅背上,花骄解了披风挂在门边的衣架上。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去了,院墙外传来零星的人声和酒杯碰撞的细响,隔着一道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被夜风扯散了。

两人先后洗漱完,吹了灯,并排躺了下来。

床板有些硬,薄被带着浆洗过的清冽气息,盖在肩头不重,两人之间隔着一条手臂的距离,温热的呼吸在黑暗中各自均匀起伏着,偶尔有一阵风从窗户的缝隙间渗进来,吹动了窗台上那片竹叶的叶尖。

花骄平躺着望着帐顶,他先开了口,说了抱歉的话。

但是对于他到底是因为什么,他没有解释这个原因。

傅柏宇过了片刻才应了一声,说,他知道的。

其实从最开始,傅柏宇从来没有生气,只是心中有些难过夹杂着害怕,怕自己在花骄的心中不重要罢了。

花骄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被子往肩头拢了拢,侧过身面朝墙壁的方向,闭上了眼睛。

傅柏宇侧过头来看了他的背影片刻,也没有再开口,收回目光平躺回去。

窗外有虫鸣从草丛间传来,一阵接一阵,均匀而细密,像一张织得很密的网,将这座院子里的夜色和两人之间的沉默都兜在了里面。

第150章 温泉山庄 2

前几日的席面,吴大人安排得妥帖周到,酒是温过的,菜是现做的,每一道都合时令。

席间众人谈笑风生,说的多是朝中的闲闻和地方上的趣事,气氛松快。

到了第三日,酒过三巡之后,话题渐渐变了味道。

有人开始议论某位官员的私事,有人低声说起某笔买卖的来路,吴大人坐在主位上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并不接深。

花骄坐在席中,端着酒杯慢慢喝着,面上带着温和的笑,耳朵却一直听着那些话,将每一句都收进心里。

后面一日的入夜后,吴大人放下酒杯拍了拍手,说让大家看点新鲜的。

不多时,从侧门鱼贯走进来一群年轻女子,个个容貌出众,穿着鲜艳的衣裙,腰间系着细长的绸带。

她们排成一排,随着乐声跳了一曲舞,动作柔美,衣摆随着旋转散开又收拢。跳完之后吴大人示意她们各自坐到宾客旁边去添酒。

席间的气氛顿时热络了起来,有人伸手揽住身边女子的腰,有人拉着她的手说着什么,那些女子面上带着笑,但花骄注意到她们笑的时候眼睛里夹杂的是不适,也没有一个人抬眼看向席上的人。

他看到一个坐在斜对面的公子哥,将自己的手搭在身旁一位侍女的手背上,那侍女微微往后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止住了。

花骄看清楚了那侍女的面色,她嘴角还弯着,但手指攥着酒壶的柄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花骄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酒。

那位公子哥似乎察觉到了花骄的目光,转头朝他笑了一下说,看来花侍郎是不需要人伺候了,那这位便过来陪本公子吧。

他说话时语气随意,像是要换一盏茶。

花骄放下酒杯,说了一句且慢,然后他抬眼看向那位侍女,说,还是让她留在这里斟酒吧。

那位侍女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到花骄身侧,将酒壶端稳了,低头往花骄的杯盏中斟了七分满。

吴大人坐在主位上哈哈大笑,说了一句花侍郎年轻,脸皮薄,你们别逗他了。

他又说了一句,这里的侍女管够,大家不必着急。

他的笑声在厅堂里回荡着,花骄端着酒杯的手指轻轻收紧了,只觉得这笑声十分的让人不适,愤怒。

散席后众人各自带着身边的女子回了住处。

花骄走回自己院子的路上,那位侍女一直跟在他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

到了院门口她停下来,没有跟进去,在门槛外面站着。

花骄回过头来看见她还在,便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那侍女低着头说,她叫阿蘅。

她说着忽然跪了下来,眼泪沿着脸颊滚落下来,她说她知道花大人是个好人,求花大人带她离开这里。如果今晚她留下来,明天就会被分给别的人。

她说话时声音发颤,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花骄站在门槛内,低头看着她跪在门槛外的身影,灯笼的光从檐下照下来,落在她的肩头和发顶。

他心里有一阵酸涩涌上来,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想的是,像她这样的女子在这个庄子里还有多少,她们是不是也都和阿蘅一样,不愿意留在这里,只是走不了。

他蹲下身,伸手扶住了阿蘅的手臂,说,你起来。

阿蘅擦了眼泪,站起来跟着他进了院子。

花骄给她指了一间侧屋,让她先歇着,说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阿蘅在侧屋门口转过身来说了一句多谢大人,声音还带着哽咽。

花骄站在廊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早些休息。

他走回正屋,在桌边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方才握过酒杯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酒盏杯壁的微凉触感。

他想,他一定要找到吴大人的证据,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让那些不愿意留在这里的人不必再留在这里。

风从廊下穿过来,将屋檐下挂着的铁马吹得轻轻响了一声,又停了。

那一夜花骄让阿蘅住在侧屋,自己回了正屋躺下,却没有睡踏实。

他闭着眼,耳畔反复响起阿蘅跪在门槛外哭求的声音,和她那哽咽的声音。

他翻了几次身,在黑暗中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帐顶,又闭上,直到天边透出灰白的光。

天亮后他起得早,推门出来时看见阿蘅已经站在廊下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裳,头发重新梳过,站在檐下的阴影里,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垂着手站着,见他出来便低下头。

花骄走到廊下,声音放轻了一些说,先一起吃早饭吧,有什么话吃完了再说。

阿蘅跟在他身后,步子很轻,像是不想发出声音惊动什么。

饭桌上花骄没有多问,只是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说先吃,吃饱了再说。

阿蘅端起来喝了几口,低头握着碗沿,手指攥得很紧,碗沿上的热气升起来,在她垂下的眼睫前散成细细的白雾。

她喝完那碗粥后把碗放回桌上,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她想跟花大人说一些事。

花骄放下筷子说,你说。

第151章 温泉山庄 3

阿蘅说,她爹娘原先在城外租了吴大人名下几亩田,每年收的粮食交完租子之后剩下的刚够一家三口吃到开春。

有一年田里遭了虫灾,收成少了三成,她爹去求吴大人宽限一些时日,吴大人说可以宽限,但利息要再加两成。

她爹没有别的路走,只好答应了。

后来越滚越多,田租加利息叠在一起,一年到头卖完粮食都不够还的,还倒欠了一大笔。

后来吴大人派人上门催债,说如果还不上,就把她带走抵债。

她爹娘不同意,说家里就这么一个女儿,说什么也不让她去,催债的人当时就动了手,她爹被推倒撞在门框上,她娘上前去拉,也被推倒了。

两个人当天都没能站起来,第二天就断了气。

后来有人来收尸,说是"意外",官府的人来看了一眼,说是不小心摔的,没有深究,她被直接带走了,关进了山庄里。

阿蘅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没有起伏,说到她爹娘断气的时候顿了一下,但很快接上了。她说完后低下头,手指搁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花骄坐在她对面,听她说完之后没有立刻开口。

他抬手端起面前的茶盏,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放下了,没有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