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骄未知作者

花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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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馆后院腾出了几间空房,被褥和洗漱用品一应备齐。

那日傍晚他再次去了学馆,站在后院门口看了一会儿。

几个年轻女子正坐在廊下学针线,一个师傅在旁边弯腰指点,她的手边摊着一块半成品的布料,指尖灵活地从布面上穿过,带着细线行进。

那几个女子低着头认真看着自己手里的活计,有几个的动作还显得有些生疏,但已经比前几日稳当了许多。

阿蘅也在其中,她坐在最靠门的位置,手里的针线走得比其他人稍微快一些。

她抬起头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花骄站在门口,便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

花骄没有走进去,也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站在门边看着她们坐成一排,晚风从廊下穿过,将她们面前摊开的布料的边角吹得微微翻动,又被她们各自伸手压住了。

他看了一会儿,便转身沿着走廊往学馆正堂的方向走去。

天色正在变暗,日光从西边的檐角滑落到墙根下方,将院子里的树影拖得又长又淡。

第156章 牵连

俞墨沉是在散值后得知这件事的。

他刚走出工部的院子,一个家中跟了他多年的老仆便迎了上来,面色有些发紧,低声说,“夫人让您赶紧回府一趟。”

俞墨沉看了一眼天色,日光还亮着,街上的行人也还多,他问了一句,“什么事?”

老仆说,“夫人的弟弟昨夜被锦衣卫的人带走了。”

俞墨沉听完没有多问,只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往自己府外那间宅子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回伯爵府。

他在那间宅子里待了大约半个时辰,坐在书房的窗下看一卷没看完的工部旧档,将几页纸从头翻到尾,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

日光从窗格间移过来,落在纸面上,将墨迹照得微微反光。

他正把卷册合拢放回案角,门便被推开了。

继母站在门槛外,穿着一件素色的褙子,发髻有些散乱,眼眶红肿,像是已经哭过一回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声音带着哽咽说,她弟弟昨夜被锦衣卫的人带走了,说是和吴大人的案子有牵扯。

她越说越快,说她在京城没有别的亲人了,若是她弟弟出了事,她就真的无依无靠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手里的帕子被她绞成一团,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俞墨沉坐在案后,等她说完才开口,说了一句,“这件事我管不了。吴大人的案子皇上亲口吩咐过,凡有牵连者一律严查,锦衣卫抓人不会无缘无故。若是舅舅与那案子并无牵连,锦衣卫查问清楚之后自然会将人放回来;若是确实有牵连,那谁也救不了。”

他的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

继母站在门口,眼眶里的泪又滚了下来。她说那是他的亲舅舅,他怎么能连问都不问一声就一口回绝。她说话时的声音带着颤抖,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用来撑住那句质问。

俞墨沉没有再回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案面上那卷已经合拢的旧档,日光落在纸页的边角,将书脊上的题签照得发亮。

他能感觉到继母的目光还落在自己身上,隔着几步的距离,他听到她吸了一下鼻子,然后脚步声退到了廊下,但并没有走远,像是还站在那里等着什么。

敬德伯爵是在半炷香之后到的。

他进门时没有关门,站在门口看了俞墨沉一眼,又看了站在廊下的夫人一眼。

他走进书房,在俞墨沉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你舅舅的事,你总该想个办法。”

他的语气像是这件事本就不该是俞墨沉需要考虑的选项,而是应当直接去做的。

俞墨沉说这件事他管不了,锦衣卫办案有他们自己的规矩,他不会去插手,也没有那个本事去插手。

伯爵坐在那里听着,日光落在他搭在膝头的手背上,照见了那些因年岁渐长而凸起的青筋。

他说,“你不是和那个礼部的左侍郎关系不错吗?他和皇帝的事前阵子不是还……”

伯爵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你去问问他,看看有没有回旋的余地。就算他帮不上忙,至少也能替你打听一下消息,看看事情到底到了哪一步。”

俞墨沉的手从案面上收了回去,搁在自己膝上,然后他开口了。

他说:“我不会去问,这件事我不会让他替我出面,也不希望任何人通过他来替你们解决问题。”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风吹过庭院里那棵树的声响,叶面翻动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持续了一会儿又停了。

敬德伯爵坐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息,然后站起身走了出去。继母跟在他身后,脚步声沿着廊道渐渐远了,最后被院门合拢的声音盖住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俞墨沉坐在案后,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卷旧档的封面上。他的手指搭在纸页边沿,指腹沿着书脊的棱线慢慢摩挲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手。

他在想,他父亲方才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从前一模一样。从前在他年纪还小的时候,他父亲也用过同样的语气甚至厌恶的语气跟他说话。

而晏宁是他自己遇见的人,是他自己选择要去靠近的人,不是用来替任何人打开某扇门的钥匙。

他不会再让任何人拿晏宁的名字来跟他谈条件,也不会让任何人通过他去打扰花骄正在做的事。

花骄有他自己正在走的路,他不想成为那条路上的障碍。

另一边,花骄和杜安珩在街角那间小馆子里吃饭。

窗子开着,晚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街面上炒货摊子飘来的气味和远处隐约的说笑声。菜已经上了,花骄夹了一筷菜,杜安珩也夹了一筷,两人各自吃了一会儿。

杜安珩放下筷子说,“昨日我听说敬德伯爵府上的那位夫人的弟弟被抓了,也是因为吴大人的案子,锦衣卫的人是夜里去的,动静不小,街坊邻里都听见了。”

花骄夹菜的手停了一下,说:“吴大人的案件牵连很广,皇上亲口吩咐过,凡有牵扯者一个也不放过,都要查问清楚。”

杜安珩说,“也是,这件事闹得这么大,谁碰上了都跑不掉。”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敬德伯爵府那边,怕是也会有人来找你。”

花骄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说,“若是有人找来,不必理会。”

第157章 告诉

早朝散后,日光正从东边的殿檐上方涌过来,铺满了大殿前的汉白玉台阶。

百官依次退出的脚步声在廊柱间回荡,靴底擦过石面的声响细碎而均匀,像是潮水退去时留下的余音。

花骄随着人流往外走,刚走过第一道宫门,身后便跟上来一名太监,声音压得不高不低,说了一句,“花大人留步,陛下请您去御书房一趟。”

花骄停下脚步转过身,跟着太监折向了西侧的那条宫道。

宫道两侧种着树,枝干伸展,树叶密密地织成一片,日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落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像是一幅被风吹动着不断变幻的图案。

花骄走在前面,太监跟在后面,两人之间的脚步声一前一后。

他走过几道转角,在御书房门前停下,太监进去通传,不多时便推开门请他进去。

花骄跨过门槛,御书房内的光线柔和而明亮,案上的奏折已经批完了大部分,只有一角摊着一份,纸页的边角被黄铜镇纸压住,笔搁在砚台边沿上,墨迹已经干透了。

顾昭坐在案后,手里没有拿东西,看到他进来便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口说,“吴大人那桩案子收尾还算干净,牵连的人也都查清楚了,没有留下什么尾巴。”

他说话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走完流程的事情,但目光在花骄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略长了一些。

花骄站在案前,说,“这件案子能顺利办完,全赖陛下调度得当,臣只是负责收集和整理证据,跑腿传话的事。”

他的语气与寻常的臣子回话没有什么不同。

顾昭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夸下去,转而说了一句,“礼部的右侍郎快要复职了,你心里要有数。”

他的这句话的分量花骄心里清楚。

他站在案前听完,回了一句,“臣明白了。”他便躬身告退,转身走出了御书房。

他走出殿门时日光正好落在他的肩头,将朝服上那几道被压出的褶痕照得格外清晰。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宫道两侧的树依然安静地立着,日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他的衣摆上滑过又滑走。

他走到宫门口时看到了俞墨沉,俞墨沉站在石狮子旁边的阴影里,手里没有拿东西,看到他从门内出来便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并肩沿着街边往前走去,日光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将青砖的纹理照得清楚。

走了一段之后花骄开口说,“吴大人的案子已经审完了,该罚的罚了,该放的也放了。你继母那位弟弟的事情,我已经问过刑部的人,他的牵扯不深,与吴大人的案子只有几笔小额的银钱往来,数目不大,也没有实质的参与,应当不会重判。”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并没有再补充其他的信息,也没有对俞墨沉应当怎么做给出任何建议。

俞墨沉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立刻回话,只是继续走在花骄身边,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他心里的那些情绪在他心里翻涌了一阵,他的父亲和继母来找他时,他只觉得那些请求里带着一层理所当然的索取,像是他就该去为那个家做些什么。

而他面前这个人在没有让他开口的情况下替他去查过了,只是因为他知道这件事和俞墨沉有关。

晏宁没有特意说明自己的用意,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期待。

他明白晏宁所做的这件事与他父亲和继母请求的性质完全不同,其中没有对结果的索求,也没有潜在的交换条件。

他走在晏宁身边,日光落在他的肩头,隔了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多谢。

花骄说,“不用谢,我只是在做自己职责之内的事。”

说完这句话之后两人又并肩走了一段,街口的岔路越来越近了。

俞墨沉要往西边去,花骄要往东边的礼部走,两人在岔路口停下来,日光还亮着,将街面上那些铺子的幌子和行人的身影都照得清清楚楚。

俞墨沉站在那里看了一眼花骄,花骄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往东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