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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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年刚满二十,跟着师傅学了十五年星象天文,前日被推荐参加朝廷的选拔,今日便放了榜。
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转过身,看见司天监的孙大人站在身后。
"恭喜了,李晖。"
孙大人笑着捋了捋胡须,"你底子扎实,往后在司天监必有一番作为。当今皇上对星象之事颇为看重,你若有天赋,必能得陛下青眼。"
李晖朝孙大人躬身行了一礼,心里十分雀跃,他跟在孙大人身后走进了司天监的大门。
此后的日子,李晖确实走得很顺。
他在星象上的推演比同僚快,对古籍中的记载记得也牢,很快便在司天监里站稳了脚跟。
孙大人有时会单独叫他到偏房里,给他看几卷旁人接触不到的旧档,说这些是前任监正留下的手稿,多有妙处。
李晖一一记下,渐渐也在同僚之间有了些声望。
那一日他下值得晚,天已经擦黑了。
他沿着宫道往外走,经过一道偏门时,余光扫见几个人影正抬着东西从门里出来。
那些东西都用厚厚的灰布盖着,布面边角处洇着一块一块深色的渍痕,在他提着的那盏灯光里泛出暗沉的颜色。他走近了两步,风从布面上掀开了一角,他看见了布料下面露出的一只手,手指微微蜷着。
李晖的腿像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灯差点脱手。他转身快步朝宫门走去,脚步越来越快,脊背上渗出的汗被夜风吹过,一片冰凉。
第二日一早,他找到孙大人,将昨晚看到的事说了出来,他将声音压得很低,像怕隔墙有耳。
孙大人坐在案后听完,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地退下去,嘴唇抿紧又松开。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层沉沉的怒意:"那些都是那个狗东西向陛下进言的结果,说什么采集男子元阳可延年益寿,让陛下广搜民间童子之身入宫。他和你我同级,仗着懂些旁门左道便敢拿人命去献媚。"
孙大人说这话时手指攥着桌沿,指节泛白。
李晖站在案前,后颈的汗还在慢慢渗出,他想起昨夜那只从布缝间露出来的手,指甲缝里的血垢和苍白发灰的皮肤。
那个提议的人也是司天监的官员,和他上司同级,每日见面时还彼此点头致意。
李晖心里那股寒意一路蔓延到指尖。
夜里,李晖再次被那些画面困住。
他站在一片浓稠的黑暗里,脚下是湿冷的石地,身边不断有人被抬过去,灰布盖着的轮廓在暗光中起伏。
他转身想跑,脚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从前方涌来,驱散了所有的暗影!
李晖眯起眼,抬手挡住那阵刺目的光,待他放下手时,看到光中坐着一人。
那人端坐于莲花台上,身姿端正,衣袂在光中微微浮动着。
他头戴玉冠,冠下披着一层轻白纱,纱边沿垂落于肩侧,眉目舒展,额心有一颗殷红的朱砂痣,面色平和,目光淡然。他的周身浮着数条细长的白色纱带,在光流中缓缓飘荡。
李晖站在黑暗的边缘,身体动弹不得,心跳却越来越快。
隔日,李晖起了个大早,他去找了在宫中做画师的好友。
那好友被他缠着画了十几版,每一次李晖都说细节不对,不是纱带的走向有偏差,就是眉眼的弧度差了一线,或者红痣的位置比记忆中的低了半分。
好友画到第十五版时已经快要翻脸了,将笔搁在砚台边沿说:“你要是再说不行,我以后就不理你了。”
李晖终于点了头,他站在好友身后,看着桌上那幅刚刚完成的画,日光透过窗纸落在纸面上,将画中人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暖光。
好友搓了搓手腕,长舒了一口气,说他再不同意,他真的打算和他绝交了。
李晖笑着应了一声,说自己请他吃一个月的饭。
好友摆着手说不必一个月,吃三顿就够本了。
那幅画被好友精心装裱了一番,放在了李晖的桌案上。
李晖近些日子在司天监确实顺风顺水,皇帝对他推演的星象格外满意,连升了好几级。
好友笑着说他在司天监越来越吃得开了,他也笑着点了头。
只是那一日,他出门取一份文书回来时,发现桌案上的画不见了。
他问了一圈同僚,有人告诉他,赵大人方才来过了,说请他去皇帝面前献一幅画。
李晖后背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赵大人确实将画呈进了御书房。
画轴展开的瞬间,皇帝的目光便落在了画中人额间的那颗红痣上。
赵大人跪在案前,说此人是菩萨转世下凡历劫,若能找到此人接引入宫,可保陛下福寿绵长。
皇帝听完,立刻开口,他看着赵大人,声音带着癫狂激动,问:“此人在何处?”
赵大人说,星象推演显示此人应在东南方向,具体方位还需进一步观测。
皇帝将画轴收起,搁在案侧的玉匣中。
赵大人一旁的太子顾昭看着这一切,攥紧了拳头。
第166章 调查
李晖睁开眼,看到的是陌生的房梁和从窗格间漏进来的日光。
他动了动身子,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窄床上,身上盖着一床半旧的薄被,鼻尖飘来一股药草的气味。
沈大夫正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见他醒了,便伸手搭上他的腕脉,指腹按了一会儿,说:"头风发作时不要硬撑,发作得厉害的时候容易晕厥。你的脉象乱,需要静养,这几日先不要随意走动。"
李晖躺了一会儿,开口问:"沈大夫,那个送我进来的人,是谁?"
沈大夫收回手,说:"你说的是哪个?"
李晖说:"就是那个眉心有红痣的,样貌俊美的那个。"
沈大夫听了,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你说的是花大人吧。"
李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又追问:"他全名叫什么?家住哪里?"
沈大夫说:"花骄,住在乐安巷。"
李晖掀开被子想下床,脚刚踩到地面便觉得一阵发软,膝盖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药童正端着一碗粥从门口进来,看见他要下床,将粥碗放到桌上,说:"您先别急着起来,先把粥喝了,养一养再说。"
沈大夫在旁边说了一句:"先吃些东西,你想去找花大人,也不急于这一时。"
隔了几天,傅柏宇派人送了帖子到花骄的宅子里,说在福楼订了雅间,请他和几位好友一同去坐坐。
席间众人先是恭喜了傅柏宇,又说起嘉晨关的战事,说这场仗打了将近四年,能逼得敌军递了降书,实在不容易。
饭后众人各自散去,杜安珩和花骄沿着街边并肩走了一段。
花骄开口说:"我前些日子托你查的那个人,叫李晖的,查到了吗?"
杜安珩说:"查到了。”
“他早年在前朝的司天监待过一年,后来新皇登基,司天监被遣散,他便跟着师傅在民间营生,替人看风水、择吉日、推卦象。"
花骄说:"这么说来,他的本事挺好的,为何我那日见他时,衣裳凌乱、形容狼狈,像是日子过得不大好。"
杜安珩说:"后面几年他跟着师傅替富人算卦看事,原本也算顺遂。有一家富人请他择了迁坟的日子,他家当时没有照做,出了事,便怪到了他和他师傅头上,记恨在心,拉帮结派地给他们使绊子。后来他们师徒在那一带便待不下去了。"
花骄走在杜安珩旁边,日光落在他的肩头,将衣料上的纹理照得清晰。
他想起那日李晖看他的眼神,那里面有惊惧和某种确认之后才有的震动。
他本是一个有天赋的人,阴差阳错被卷进这些他本不该接触的事情里,又因为那些事一路被推到如今这般境地,心里泛起一层说不上来的涩意,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走了一段路才开口说:"沈大夫那边说他头风复发,还在养着。等他好些了,我去见他一面。"
杜安珩走在他身旁,也没有再说什么,只点了一下头。
第167章 矛盾
花骄得知李晖已经休养得差不多了,正要出门去医馆见他,府里的差役却快步走进来,说宫里来人传话,陛下命花大人即刻进宫。
花骄在御书房门口站定时,日光正从窗格间漏进来,将桌案上那封摊开的信纸照得很是清楚。
顾昭坐在案后,手里拿着那封信,听到他进来的脚步声也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毅勇侯亲笔,说已经拔营回京了。”
花骄站在案前,听到这句话时心里涌起一阵喜意,这场仗打了近四年,嘉晨关守住了,敌军降了,毅勇侯也该回来了。
可他的笑意还没完全浮到脸上,便察觉到了皇帝的语气与平日不同。
顾昭将信纸搁回案面,说:“毅勇侯拥兵多年,手握重兵。他妹妹是宸太贵妃,前朝势力盘根错节。如今他大胜归来,兵权在握,朝中旧部与他遥相呼应。”
他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向花骄,“朕打算派你去迎他回京,在途中……”
花骄听出了他话里未完的意思,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不行,陛下!”
他的声音比平时急切了许多,也乱了分寸,“毅勇侯忠君爱国,刚刚在嘉城关击退蛮夷,没有做过任何不忠的事。”
“何况他是傅柏宇的父亲,臣与傅柏宇相识多年,陛下这么做,让臣如何面对他?”
顾昭听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没有抵达眼底:“朕知道你和傅柏宇在国子监时便相识,如今也走得近。可这是皇命,不是交情。”
“还有,你知道蛮夷在阵前喊他什么吗?他们喊他‘毅勇侯千岁’,喊他的士兵喊‘千岁军’。朕是皇帝,他若是千岁,朕是什么?”
花骄站在案前,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是蛮夷的离间计,毅勇侯打了胜仗,他们打不过他,便用这种方式来动摇陛下对边疆将领的信任。”
顾昭没有再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只是沉声问了一句:“花骄,你难道要抗命吗?”
花骄站在案前,久久没有开口。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又松开,然后点了一下头。
顾昭看着他点头的样子,心里的那股沉意忽然翻涌了上来。
刹那间,他想起那日御书房里花骄脖颈上的痕迹,想起他低头不语的样子。
他站起身从案后走出来,一把将花骄拉到身前,将他按在了桌案上。
花骄的后背抵着冰冷的桌面,日光从窗格间漏进来,将他微睁的眼睛和紧抿的嘴角照得清晰明亮。
花骄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将自己禁锢在桌案上的顾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