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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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身坐起,第一反应是隔壁花骄的房间,推开门,屋内空无一人,桌案上的书还摊开着,灯已经灭了。
苏褚的手按在门框上,指节泛白。
杜安珩也醒了,他揉着额角从另一间房里走出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沉下去的神色。
官驿里空荡荡的,那些伙计和杂役全都不见了。
检查花骄的房间时,苏褚在窗纸的边角发现了一个极细的小孔,边缘被烧过,是吹入迷药时留下的痕迹。
杜安珩又去看了一眼外围兵士歇息的棚屋,水桶里的水还剩下半桶,边缘浮着一层极淡的白色细末,不凑近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蹲在水桶旁边看了许久,站起身说:"外围的兵士那些人没有来过,只有军队内部的人才有机会在水桶里动手脚。"
第171章 山庙
花骄是被手腕的钝痛弄醒的。
他睁开眼时,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慢慢清晰。
他发现自己被吊在一座破旧的山庙里,四面透风,残破的瓦片间漏下几缕灰白的天光。
他的双手被麻绳捆着高高吊起,绕过庙顶的横梁,另一端系在殿侧的柱子上,将他固定在庙中央一座莲花台的正上方,使他半坐在台上。
莲花台是石砌的,边角已经磨得圆润,莲花瓣的纹路里嵌着经年积下的灰垢。
他的手腕被粗麻绳勒着,一动便传来细微的刺痛。
草堆散落在台下,风从破门和窗洞灌进来,将地上的枯叶和尘土卷起又放下。
他稍微动了一下手腕,麻绳的纹路勒进皮肤里,传来一阵火辣辣的摩擦感。
庙门被推开时发出一声粗涩的声响。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站在门口,看到花骄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像被烫了一下,整个人愣住了,随即又转身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
"菩萨醒了!”
“菩萨醒了!!"
那声音在破庙的梁柱间回荡着,给人的感觉像是一块石头滚过干涸的河床。
花骄坐在莲花台上,日光从窗洞漏进来,落在他的肩头和额角,将那颗朱砂痣照得格外清晰。
他将自己的处境扫视了一遍,重新审视起这座山庙的布局,在心里推演着该如何脱身。
片刻后另一个人走了进来。
花骄看清他的脸时,脑海里总觉得那张面孔隐约在哪里见过。
那人站在台阶下方,仰头看着坐在莲花台上的花骄,目光里带着一层已经酝酿了很久的冷意,他嘴角微微勾起,说:"花大人,不记得我了吧?也对,过了这么多年,不记得也正常。”
“可我是每日每夜都想着你,想着用你的血祭奠我那死去的兄弟们,让他们在黄泉之下得以安宁。"
花骄双手被吊着,坐在莲花台正中央,他的目光在那人的眉眼间又看了一遍,记忆浮上来了。
他是在广州见过这个人,当时他和清雅郡王在海边散步时察觉到的,之后被清雅郡王带走了,可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花骄沉下心来,开口问道:"你是谁?"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莲花台下方,仰头看着他,说:"十几年前的事,想必你也查到了一些。我是当年奉命去寻你的那群人之一。”
“接到皇上的密令时我们一共有十二个人,带着我们的是两位上司。”
“其中两位上司后来去了浏河县,帮你父亲查清了一桩贪污案,将那个郡守拉了下来。可他们两个后来落到了什么样的下场?"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你父亲如今高官厚禄,你也位极人臣,而那些替你铺路的兄弟们,全死了。十二个人,活到今天的只剩下我一个。"风从破门外灌进来,将台下的枯叶卷起又落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
另一边,内奸被抓住了。
士兵中那个内奸以如厕为名离开营帐,脚步比寻常人快,穿过官驿的后门,朝北面林间小道拐去。
杜安珩派去跟踪的兵士藏在树后看见他绕过一条岔路,根本没有往茅房方向走,只是在官道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人。
等他确认周围无人、正要继续前行时,跟踪的兵士从侧面逼近,将他按倒在地上。
那人被押回杜安珩面前时低着头,膝盖跪在泥土里,肩线绷得僵硬。
苏褚站在一旁,阴沉的问:“花大人,在哪?!”
第172章 寻找
内奸被押到杜安珩面前时,低着头,膝盖跪在泥土里,肩线绷得很紧,像是已经做好了不开口的准备。
杜安珩站在他面前,说:"你知道谋害朝廷命官是什么罪吗?你的家人、亲人,都会受到牵连。"
那人听着,忽然抬起头来,嘴角扯了一下,说:"我的亲人已经都死了。你还能拿我怎么样?"
苏褚站在一旁,听到这句话时目光冷了一瞬。
他走过去,一脚将那人踹翻在地,然后拎着他的后领将他拽了起来,拖进了旁边的树林里。
杜安珩没有跟进去,他站在原地,能听到从林间传来的断断续续的闷响和压抑着的痛呼声,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苏褚从树林里走出来时衣摆上沾了几道深色的污渍。
他走到杜安珩面前站定,说:"那个人叫丁暮。他的亲人十几年前都死了,前几日有一个叫钱逅的人找到他。钱逅和他已故的亲人视同兄弟,告诉了他一些事,说‘如今花骄能坐稳这个位置都是踩着他们兄弟的尸骨上来的’,丁暮便答应了。”
“花大人被关在后几座山中的一座山庙里,周围的村民受钱逅的威胁和蒙骗,一同设局抓了花大人。"
杜安珩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官驿门口,目光越过院墙外连绵的树影落在远处模糊的山脊线上,想了一会儿才开口:"既然有村民参与,他们就不可能一直待在庙里守着。他们要吃饭、要用水,只要找到一个落单的村民,跟着他,便能顺藤摸瓜找到晏宁。"
苏褚站在他旁边,手搭上了腰间的刀柄。
————
花骄从昏沉中醒来时,最先感受到的是额角传来的触感。
一块温热的布正沿着他的额际缓缓擦过,带着些微的力道,像是在擦拭一件需要被仔细对待的器物。
他睁开眼,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正弯着腰站在莲花台旁,手里攥着一块湿布,布沿还滴着水珠。
老婆婆一看见花骄睁眼,整个人猛地缩了回去,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跌退了几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的声音又干又哑,磕着头,喊着:“菩萨,菩萨……”
花骄动了动被吊着的手腕,麻绳勒入皮肉的痛意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试着开口说:“我不是菩萨,老人家,你先起来。”
老婆婆没有抬头,只是跪在那里,双肩微微颤抖着。
他又说了一遍,但是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变化,依然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就像是那些话根本没有传进她的耳朵里一样。
花骄停下来,手腕上的麻绳嵌进皮肉里,他感到了深深的无力感。
他听清了老婆婆一直在喊的“菩萨”两个字,他沉默了片刻,垂下眼,开口说:“既然你说我是菩萨,那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他的声音放得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一层试探性的温和。
老婆婆的动作忽然停住了,她慢慢抬起头来,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像是这句话终于穿透了她脑中那层厚厚的迷雾。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庄重说:“过不了多久,菩萨就能帮到我了。”
花骄心里沉了一下,但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变化,又问了一句:“帮你什么?”
老婆婆的嘴角慢慢咧开,发出咯咯的笑声,说:“三日后,山庙里会举行仪式,到时候菩萨就会变成我们的面食和美酒,吃了之后,可让人长生不死、百病消除。”
“到那时,菩萨可愿意分出一部分,来解我小儿的弱症?”
花骄坐在莲花台上,手腕被麻绳勒着,日光从破瓦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身上,可花骄只感受到了一阵寒意。
他们是想将自己……
老婆婆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的回答,便慢慢站起身来,转身走出了庙门,然后将门板合拢。
山庙里又黑了,没有一点光亮,花骄被吊坐在莲花台上,让人觉得十分无助。
第173章 解救
杜安珩和苏褚花了整整两日的时间,在几座连绵的大山中找到了人。
派出去的士兵回来禀报时声音压得很低,说他们发现山民们在准备明日的仪式,明日酉时会在山庙里举行庙会,届时几乎所有的村民都会到场。
杜安珩听完那番话后说了一句:“那时人多,或许可以趁乱救出晏宁。”
苏褚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转身和杜安珩一同部署了士兵的方位和接应的路线。
————
黑夜中,花骄在莲花台上昏昏沉沉地睡去,梦中自己置身于一片飘渺的烟雾之中。
他看见那些山民的面孔,他们的眼睛里是空的,里面没有光,只有一层干涸的期待和执念。
他们叫他菩萨,可他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看到的是贪婪和一种被扭曲的渴望。
他们低头跪拜的时候,跪的不过是用柔软的、带着体温的布帛塑成的幻象,那幻象一旦被戳破,里面露出的不过是与他们别无二致的血肉。
他看见那些空洞的眼睛和木然的脸,像是被抽取了灵魂之后留下的空壳,行尸走肉般游荡在山林之间。
花骄在梦中想,那些山民口中说的菩萨,是善良、是救苦救难、是美好愿景的集合,可那些东西本来就是从人的身上长出来的。
有人见别人跌倒便伸手去扶,有人在自己困顿的时候仍愿意分出一口饭食,有人为了护住弱小的生命而挡在前面。
那些细碎的、微小的善意,从来不需要高坐莲台、身披纱带的形象来承载。
菩萨的美好本就由人心而来,映照在人间上便成了神明。
与其相信别人是菩萨,不如做自己的菩萨。
要是人人心中都有一盏灯,那点亮它的人就不需要长跪不起。
他想着,如果每个人都能从自己的心里找到那份光,便不必再跪在地上求别人渡自己过河,自己划船,自己过河,自己渡自己。
晨光从破瓦的缝隙间漏进来,落在花骄微垂的睫毛上。
他缓缓睁开眼,看到庙外的天色正在变亮,远处隐约传来人声和脚步的杂沓声,像是有许多人正在往这个方向聚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