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要逃,那就受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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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这话的时候,眼泪还在往下掉,可嘴角却努力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笑容里有讨好的意味,也有藏不住的委屈,还有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
时安没有动,只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有双重人格?”
上官妄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那个僵硬的笑也没来得及收回去。他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地看着时安。
“……什么?”他皱起眉头,声音还带着哭腔,但那股子委屈劲儿明显被疑惑冲淡了不少,“双重……人格?是什么意思?”
时安没接话。
他看着上官妄那张哭得乱七八糟又写满问号的脸,忽然觉得跟这个人解释什么是双重人格,大概比从这里逃出去还费劲。算了,问也白问。
他垂下眼,终于抬起手,拿起了勺子。
上官妄立马忘了刚才的问题,眼巴巴地盯着时安的手,看他慢慢舀起一勺汤,送进嘴里。
“好喝吗?”他眼里瞬间亮起细碎的光,满满的期待都快从眼眶里溢出来了,连哭都忘了接着哭。
时安没吭声,只是安静地又舀了一勺。
这就够了。上官妄的眼泪啪嗒啪嗒又掉了下来,但嘴角咧开了,笑得又傻又难看。
“那你再喝一点,”他手忙脚乱地把汤碗轻轻往时安面前推了推,眼底还挂着湿漉漉的水汽,“锅里还有好多,我全都给你留着,专门熬给你的。”
时安低头看着碗里温热的汤,心里头翻来覆去的,堵得难受。
他明明该恨上官妄的,恨他把自己关在这儿,恨他那股不讲道理的霸道劲儿。
可抬头瞧见这人哭得眼眶通红,就因为他肯喝口汤就高兴成那个样子,那些恨意忽然就没那么尖锐了,软绵绵地塌了下去。
“上官妄。”时安轻声叫他的名字。
上官妄猛地抬头,通红的眼尾泛红,鼻尖湿漉漉的,唇瓣还沾着未干的泪痕,乖顺又茫然:“嗯?”
“你放我走吧。”这话一说出来,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冷到底了。
安静得吓人,就剩墙上挂钟在响,滴答滴答的,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里发慌。
上官妄脸上那些笑、那些软乎劲儿、那些委屈,一点一点全没了。整个人空了,呆呆坐在那儿不动弹,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哥哥。”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嗓子干巴巴的,“你非得说这个吗?”
“我不能一直待在这儿。”时安压住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尽量让自己语气平稳。
上官妄压根没理他这些话,直接站起来,一把把人横抱起来,抬脚就往卧室走。抱得紧紧的,根本挣不开。
他把脑袋轻轻抵在时安脖子上,声音低低的闷闷的,带着点求人的意思:“哥哥,我给你讲讲我的事吧。”
第53章 上官妄的故事
房间里就剩他一个人低低的说话声,嗓子沙沙的,闷闷的,没了刚才那股软乎乎的小孩劲儿,藏的全是这些年攒下来的苦和暗。
“我打记事儿起,就在孤儿院了。”
“我每天面对的就是被人挤兑、孤立。院里的孩子不爱跟我玩,大人也不多看我一眼。他们都说我性子冷、不爱说话,看着阴乎乎的不好惹,是个不招人待见的扫把星。”
“每次有人来领小孩,所有孩子都乖乖站好,他们每个人都有机会被带出孤儿院。我也盼过,盼着有人能挑我、能带我走、能给我个家。可每回,我都是最后剩下来的那个。”
“人家都挑完了,从头到尾,没一个人看过我一眼。有人甚至当着我的面跟院长说,这孩子瞧着就阴沉沉的,面相不好,千万别领回去害人,就搁院里自生自灭得了。”
“我那时候才七八岁,听不明白什么大道理,就知道所有人都嫌弃我、讨厌我,我是个没人要没人疼的破烂货。”
“我就天天低着头,一天一天地熬。等着吵吵嚷嚷的人都散了,等着院子安静下来,等着天黑了风冷了,等着所有人都忘了还有我这么个人。”
“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得可大了。”
“我趁着没人注意,翻了孤儿院后院那个我早就发现的墙缺口。那个缺口我藏了好久,一直不敢动,可那天我就想跑。”
“我也不管外面啥样,不管出去是死是活。我就知道,就算冻死、饿死在外头,也比待在那个冷冰冰、谁都嫌弃我的地方强。至少死在外头,我是自由的,不是被人扔了的累赘。”
“我走那天,院里没一个人发现。”
上官妄的声音停了停,带着股自己笑话自己的凉意,尾音微微发颤。
“我在那儿住了整整十年。我走的时候,静悄悄的,跟从来没来过似的,连点儿动静、连点儿印子都没留下。你看,多可笑。”
“外头的寒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我瞎走,也不知道去哪,也不知道能活多久。昏黄的路灯底下,我那个又瘦又小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就我一个人,孤零零的。”
“就是那时候,我看见了你。”
他的语气忽然轻下来了,藏了十几年的暗里头,终于透出一点点光,又温柔又酸。
“暖黄的路灯照在你身上,你整个人亮得扎眼,眉眼弯弯的,又好看又晃眼,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样子。”
“我缩在对面黑漆漆的阴影里,浑身脏兮兮的,满身风雪,狼狈得要命,又冷又脏,跟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似的。我就那么远远地看着你,羡慕得心口发疼,发酸,发堵。”
“那一刻我清清楚楚地明白了,咱俩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世界。”
“你生来就活在太阳底下,有人疼有人爱,有暖和的家,有温柔的人,有我下辈子都求不来的东西。你干干净净的,坦坦荡荡的,亮亮堂堂的,全世界的好东西都围着你转。”
“可我不一样。我天生就活在烂泥里头,活在阴沟里头,见不得光,又脏又贱,不配有人喜欢,不配有温暖,连见光的资格都没有。”
“那天我冻得快没知觉了,脑子迷迷糊糊的,躺在冰凉的街角,觉着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我不甘心。我见过光,我还没靠近过那束光,我不想就这么烂在泥里头死了。”
“就那会儿,那个苗疆的男人找着了我。”
“我当时真以为,老天爷终于可怜我了,熬了十年的苦日子,终于有人来救我了。我以为我的苦日子到头了,我终于能摆脱那些黑的和让人嫌弃的东西了。”
“他带我回了深山里头的苗疆。我第一次看见那么高那么大的山,那么密那么深的林子,空气湿乎乎的,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草木味儿。我满心以为这儿是我的救赎,是我的新生。”
“可我没想到,那是我另一场没完没了的噩梦的开头。”
“他根本不是来救我的。他把我扔进了一个全是毒虫、毒蛇、毒蛊的深谷里头,让那些阴毒的东西咬我。我好害怕,不管我怎么哭都没有用,我以为自己肯定得死。”
“可只要一想起你那束光,想起路灯下亮得扎眼的你,我就拼命撑着、拼命活着。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我想离你近一点儿,哪怕就是远远看着也行。”
“我不知道在那个阴森森的深谷里头熬了多久,一天又一天。等他再回来的时候,看见我竟然活下来了,满脸都是不敢相信。”
“他把我从那个地方带了出去,跟我说,‘软弱就是罪过,善良只能让人欺负。想活下去,就得比谁都狠’。”
“从那以后,他不给我吃饭,不让我睡觉,天天逼我喝各种各样的汤药,一碗接一碗的,苦得要命,难喝得要死,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从来没停过。”
“整整五年。我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就算是偶尔得了恩典能睡一会,梦里都是那些可怕的虫子。”
“直到我十五岁那年,他死在自己练的蛊毒上了。死在他自个儿最得意的蛊术手里。”
卧室里安安静静的,就剩上官妄低低的声音慢慢散掉。
时安靠在他怀里,一声没吭,安安静静地听完了这些年颠来倒去、全是伤的一辈子。
心里头翻来覆去的都是酸和疼,缠得满身都是。
从小没人疼、没人爱,老被人扔、被人嫌,在烂泥和毒里头滚着爬着长大,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温柔,什么叫善意。
他这辈子唯一见过的光,就是小时候那个晚上路灯底下的自己。
所以他拼了命也要抓住,哪怕是关着,哪怕是死缠烂打,哪怕用错了法子,也绝不撒手。
过了好一会儿,时安喉结动了动,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那你……会蛊吗?”
听到这句话,刚才还揣着满腹心事的人,肩膀一下子塌了下去。
他低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睛里的所有东西,过了好大一会儿,他才开口,“他……从来没教过我。”
“他养我……”他的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涩到极点的笑,“就是把我当成一个容器。”
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悄无声息地砸在时安的衣领上。他也不擦,就那么任它淌着,好像已经习惯了眼泪掉下来也没人会帮他擦的日子。
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含着没边的凄凉。
“我真没用,对吧?”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连蛊都不会。”
他慢慢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时安的颈窝里。他的睫毛在微微颤着,颤得很急,很碎。他的身体在抖,从肩膀一直抖到指尖,像是撑了太久,终于撑不住了。
他不再说话了。
就只是安安静静的、低三下四的、小心翼翼的,把脑袋靠在时安肩膀上,缩成一个很小的、很委屈的姿势。
可怜极了。
第54章 逃出去了?
时安伸手抱住上官妄,一下下慢慢拍着他的后背。
他本就不会哄人,可上官妄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模样看着实在可怜,时安心里也跟着不好受。
“都过去了。”时安语气里满是疲惫。顿了顿,他又低声自语般补了句,“我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才好了。”
上官妄把脸埋在他颈窝,不住蹭着他的肌肤,还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哥哥,你永远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
永远?
这两个字像块石头压在心头,时安拍抚的动作骤然停住。
沉默两秒,他轻声回道:“没必要总揪着这个答案不放。”
这话一出,上官妄整个人感觉都摇摇欲坠,眼泪流的更凶了,抽抽噎噎。
他慢慢抬起头,眼里的委屈和惶恐一点点褪去,只剩满心低落,还有强压下去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