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沉残梦澧浸哀未知作者

江沉残梦澧浸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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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样空茫地等着,直到他被张四卖给了醉秽楼。

张四,十四岁进骁府当下人,一晃待了二十七年,是府里实打实的老人。他脑子活络,却不用在正道上,早年执掌府中账目,惯会钻营取巧,私下小动作不断常在账本上动手脚,克扣下人薪俸这类损公肥私的龌龊事于他而言早已是轻车熟路,只是从前行事隐蔽,从未被人揭穿。

后来他私吞小六子的工钱被抓了现行,被程德福狠狠惩罚,从体面清闲的管账差事,贬去后厨烧水干粗活,彻底落了魄。可他骨子里的小聪明和虚荣心从未消减,反倒生出一身可笑的优越感。仗着曾经掌过账、懂些门道,他打心底里瞧不上府里一众粗鄙下人,总暗自觉得但凡交由自己处置事务,必然比旁人周全妥当,心底时时蠢蠢欲动,藏着不甘蛰伏的算计。

说到底,张四就是典型的有贼心没贼胆,小人得志又窝囊。贪小利、耍小聪明、心胸狭隘、鼠目寸光,满肚子都是投机取巧的龌龊心思,却极度胆小畏事、谨小慎微。私下算计占便宜的小事敢屡屡为之,真正作奸犯科、招惹是非、担风险的大事,却不敢沾染。满心算计却畏首畏尾,暗藏野心却怯懦避祸,既卑劣又窝囊,所以把江澧卖掉可能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大胆的事。

这事还要从张四被程德福罚去后厨烧水说起。话说那张四一朝落魄心中便十分的不如意,心中有气不顺就恰好被他那些牌友钻了空子,他有个牌友说:“诶老张,见你这么郁闷今天跟我们去跌钱去喽。”

张四心里也有点痒痒的,但是他说:“跌什么钱嘞,不去。”

牌友说:“我还不知道你?来嘛。”

张四一拍大腿做出一副没有办法的样子:“哎呦都说了不去不去。”起身跟着一块走了。

赢钱了。

张四本是为了排遣郁闷跟着牌友跌小钱找乐子,可赢了几局之后贪念渐起,倒开始嫌输赢太小不够过瘾了,转而去玩更刺激的掷骰子。结果他运气好,又赢了。他彻底自负昏头,将运气当成本事,笃定自己逢赌必赢。

野心作祟下,他一头扎进输赢最狠的推牌九局中,这下终于见真章,一路输钱他还偏不信邪,非但不知收手,反倒偏执翻本、越赌越疯,赌注层层加码,从几文碎钱赌到掏空全部积蓄。

怎么办?自己的积蓄掏空了,可是连本都没回来,张四后悔了,但是他不愿意就这样认了,他还有一家老小要养活,这时候他埋怨起上天不公来了。

那点荒唐的侥幸死死缠在心间,他笃定自己只是时运差了些,绝非必输。绝境逼身,他彻底赌红了眼,铤而走险干脆贷一笔大的搏命翻盘。他偏执地妄想,只要这一把赢了,便能连本带利清掉所有欠债,还能大赚一笔、弥补所有亏空。

攥着好不容易借来的几百文滚烫的铜钱,张四心一横,索性全数压进赌局。

牌九规矩简单,点数相加取尾数比大小,没点便是输、对子便是大牌。众人各自押定注码,庄家洗净双手,哗啦啦将一叠骨牌打乱、码齐,依次给每位闲家分发两张牌。张四拿到牌时慌忙拢在掌心,指尖发抖、飞快捻开牌面,粗粗一算,点数尚可,翻本的希望瞬间冲昏头脑,他一咬牙干脆把所有赊来的几百文钱尽数推上桌心,孤注一掷,

“大,大,大……”他心里不住地默念,他整个人黏在赌局旁,眼底布满血丝,满是偏执的虚妄,双手死死地攥着桌沿怕是连桌板都快要扣烂了。

待所有人押注落定,庄家缓缓掀开自己的底牌,张四目不转睛地盯着,心里的砰砰直跳的鼓点吵得他听不见耳畔的任何声响。

庄家大……

所有侥幸彻底落空,张四攥着手里作废的骨牌,浑身僵硬,瞳孔空洞,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发颤。满桌的喧哗笑语、旁人的窃窃私语尽数钻进耳中,字字句句都像是在嘲讽他的愚蠢与癫狂。

那一刻他彻底懵了,失魂落魄地跌倒在地上,心底最后一丝虚妄的期盼碎得彻底。他不是输在运气,是输在自己无尽的贪婪与可笑的自负。明明早已家底掏空、负债缠身,却偏偏不肯认栽,抱着侥幸执念步步深陷,亲手把自己拖进了再也翻不了身的绝境。满心的燥热、不甘瞬间化作彻骨的冰凉,只剩无尽的懊悔与绝望。

怎么办?这成了他脑中唯一还能存在的念头。

他完了。

张四最后没有完,因为他把江澧卖给了醉秽楼。

张四浑浑噩噩地从赌场回来之后在夜夜闷头灌酒消愁,醉了便倒头睡去。到府里上工也是魂不守舍,手里的活计频频出错,这样六神恍惚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催债的第一次上门。

那天,两个粗汉一脚踹开他家他家破门闯了进来,满脸戾气,一身横肉,一进门就踹翻了桌边矮凳,碗碟哗啦摔得满地碎渣,又猛一把扫翻柜子,柜中衣物被褥哗啦啦倾翻一地。家里的老人吓得浑身哆嗦,佝偻着身子死死贴住墙壁大气不敢出,才几岁的小孩也被吓得号啕大哭,缩在床角,张四的妻子赶忙冲过去把她搂在怀里颤抖着安慰她别怕。

一个壮汉伸手一把揪住张四的衣襟,拳头悬在他脸前,厉声道:“钱呢?”,吼声震得屋舍嗡嗡响。张四也被吓得魂飞魄散,腥臭淡黄的液体从他的裤裆下流出,他双腿打着抖哆哆嗦嗦道:“别动手…… 求各位高抬贵手,再宽限几日,几日就好!钱我一定凑,必定还给你们!”

那壮汉恶狠狠地“啐”了他一声,唾沫星子劈头盖脸喷得张四满脸都是,另一个跨步上前,攥住张四的肩头狠狠一抡,又抄起桌边的实木板凳高过头顶便狠狠往下砸。“哐嚓!” 一声那板凳当场四分五裂,张四痛得嗷呜惨嚎一声,剧痛席卷全身,却吓得连翻滚躲闪都不敢,只能蜷在地上硬挨。

那壮汉说:“再宽限你七日。到期拿不出钱,拆了你这破屋。”

话音未落,两人便在屋内肆意打砸泄愤,张四忍着剧痛和泪水忙点头如捣蒜,一番逞凶过后,才啐骂着扬长而去。这才骂骂咧咧的离开。

屋里终于重归一片死寂,张四涕泪横流抬起头,入目的便是满地狼藉、受惊啼哭的老小还有妻子那双盛满绝望与心碎的眼睛。他失魂落魄地跪趴在地上,喉咙滚动几番,半句话也吐不出来。

第18章

张四这下可以说是众叛亲离,要拿钱去还,可是他根本没有,再过七天讨债的就又要来了,可是他能有什么办法呢?他连再去赌场翻本的本金都没有,他已经走投无路了。

这时候当时引荐他的牌友给他出主意:“哎,跟你说,不少跟你一样欠了赌债走投无路的,早就打起家里女人的主意。直接把老婆押出去变卖,拿卖她的银子回赌桌搏翻本。赚回来了再花钱把人赎回来便是。若是赌得顺手赢了大钱,索性连赎都不赎,直接换个更合心意的,又有什么要紧。你看看你,愁成什么样了,多大点事儿。”

张四听着这番话心口砰砰狂跳,一股腌臜的念头顺着心底往上钻。说不动心那是假的,可真要把妻子卖掉,终究太过凶险。

谁曾想呢,他一个敢在赌场孤注一掷的人现在想到要换老婆又觉得有点太冒进了,归根结底是他现在觉得有了出路心底那点龌龊就又冒出来了,打点自己的小算盘,是既要偿钱又要体面了。卖老婆他还是归为万不得已的最后下策,因为现在家里老的小的,一应吃喝起居全都要靠妻子操持呢,那怎么办?

他皱着眉头反复掂量,搜肠刮肚之际他终于想起来了——江澧。

江澧于是就这样被张四卖给了醉秽楼。

卖掉江澧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一个赌友都是有门路的人,很方便就把醉秽楼的老鸨红芍药介绍给了张四。

这醉秽楼跟景韶楼可没得比,醉秽楼于城隅幽深陋巷,是一处末流风月寮馆,较之城中名楼相去甚远。屋宇逼仄陈旧,陈设简素寒酸,空气里纠缠着劣酒、廉价香粉与阴湿潮气糅合的浊味。出入此间的多是市井贩夫、闲散浪人,三教九流鱼龙混杂,若是要把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卖给人牙子这便是最好的去处。

况且从江澧被发现怀孕之后来找他的人逐渐变少了,又逢连绵阴雨就更不会有人找过来,若是要把江澧卖掉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张四心中惶恐,他不是不曾后怕,一旦事情败露,便是滔天大祸。可债务逼到眉睫,卖了江澧抵债已是他仅剩的出路。

心底那点转瞬即逝的良知被贪生避祸的歹念彻底碾灭。他咬咬牙,横下一条心,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选在暴雨停歇后的第二夜,悄悄约下醉秽楼红芍药手下的打手,趁着夜色上门拿人。

夜色浓得化不开,地上还积着雨后的水洼,四下死寂。

脚步声踏破夜色逼近时,江澧本能往马厩墙根缩去。右腿断骨错位,他这一挪动,钻心的痛感便顺着骨头窜遍全身直接把他从昏沉中痛醒了,他一醒来腹中胎儿也跟着隐隐坠痛,叫他只能借着手掌抠住泥地一寸寸艰难往后蹭。

纵使他被人操惯了今夜也不知道怎么了,他就是觉得不对劲,心里又慌又怕,心脏砰砰的跳动声和身上各种伤一抽一抽的痛感重叠在一起,腹中沉甸甸的坠感也牵扯着他紧绷的神经,他突然被莫大的恐惧笼罩了。

黑影一步步压到眼前,江澧不知道是谁,但是他已经忍着浑身的剧痛推到墙的最边。

月色倾泄之下,那黑影露出真面目来,他们二话不说不给江澧半点反应时间就利索粗暴地扑了上来。一人铁钳似的攥住他完好的左腿,疼得他浑身骤然一颤,直接失去了用腿反抗的能力。另一人死死扣住他的双臂,力道勒进皮肉,江澧只觉得自己的两条胳膊都要被掰得脱臼。

睫毛疯狂颤抖,瞳孔死死放大,江澧拼命地挣扎着,“救…… 救命…… 别碰我…… 我的孩子…… 放开我!”肺腑的旧伤让他连高声呼喊都做不到,只能撕裂出破碎嘶哑的气音。

江澧拼死挣扎,羸弱枯槁的身子不停左右扭动,四肢却还是被死死钳制动弹不得。周身的旧伤全被他徒劳的挣动撕裂了,小腹的坠痛也让他不得不弓起身子竭力想要护住腹间,濒死的反抗狼狈又绝望。

张四立在廊下,双拳攥得指节泛白,脸上满是惶急。

然而这份慌乱全然是怕哭喊惊动府里的其他下人勾当败露。望着江澧在人手底下痛苦挣动、下意识蜷缩护住小腹的模样,他眼底毕竟还是飞快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不忍,可转瞬之间,那两个挥拳砸落的画面又浮现在脑海,那点心软当即消散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