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沉残梦澧浸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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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腔受压,再加上腹中一阵阵绞痛袭来,江澧浑身止不住地抽搐。温热的泪水源源不断涌出来浸湿了张四的掌纹,那双澄澈的眼睛睁得浑圆,里面盛满无边的惊惧与绝望。“救救我……”一丝微弱的求救从张四的掌心溢出,他不忍地偏过头去,示意打手赶紧动手。
那三位打手果然也经验老道,面对江澧绝望的求助能够做到视若无睹无动于衷,粗麻绳绕上他的四肢,已经折断的右腿被扭曲地再次变形,绳索深深地勒进伤痕累累的皮肉。江澧每挣一下便引得断骨刺痛、腹中坠痛交叠袭来,最后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声闷闷的呜咽。
几人半拖半架,半拖办拽,把他塞进麻袋里连夜就要把人送往醉秽楼。
到了醉秽楼,张四的钱就算结清了,他这时候喜笑颜开地向红芍药说两句江澧的好话来了,好一副假慈悲的伪善模样。
他原先最担心的就是江澧怀孕了,醉秽楼要是不收可怎么办啊,结果红芍药轻佻一笑,说:“这叫什么话呀爷,咱们这又不是景韶楼那种地儿,怀了孕打掉就成,再说也有恩客就是喜欢这个滋味,您瞧瞧。”
这确实是把张四惊到了,因为打胎毕竟凶险江澧的肚子又这么大了,而且竟然还有人好这一口,这让他不由得左看看有看看瘫在地上苟延残喘的江澧也没看出来他现在这副枯身孕相有什么滋味,不过这都轮不着他考虑了,有钱拿就行。
张四一边点着唾沫一边美滋滋地数着钱走了,留下江澧像一条已经被开膛破腹的死鱼在冰凉的地上晾着。
红芍药吩咐:“把王三术喊过来。”
有打手应声走了。
王三术是城巷里赤脚野医,常年混迹低端青楼陋巷,医术半真半假,胆子极大。正经病症治不好,却擅长私下给风月女子私自落胎、消胎、压胎,用药猛、下手狠,只图银子,全然不顾病人死活,是红芍药常年雇来处理脏事的专属郎中。
未几,王三术便挎着药箱赶来了。红芍药说:“王叔你看看他现在是几个月的身子。”
王三术斜眼扫了趴在地上气若游丝的江澧,蹲下来把他翻过去看看他的肚子、又摸摸他的脉象,不多时便收回手,语气笃定:“胎已成形,看这腹候与脉相,该有五个多月了。”
“五个月啊……”红芍药摸摸下巴,毕竟月份有点大,她也不想刚买回来就不小心弄死了。“还能打掉吗?”
王三术又搭住江澧手腕细细揣摩:“这人本就亏空得厉害,一身旧伤未愈,气血耗竭,内里脏腑也受了损伤,虚损到了骨子里,还夹杂着郁滞寒症。胎现在是五个多月,胎体已然成形。若是执意要落胎,法子不是没有,只是他身子撑不住这般折腾。打胎之时极容易大出血,能不能熬过这一关全看造化,是有性命之忧的。就算侥幸捡回一条命,往后根基也彻底毁了,再怎么用药调养,身子也复原不回来。”
红芍药的柳眉拧起来,眉间堆起一层烦躁的滞色,她原先只知晓江澧怀有身孕,万万没料到身上伤病竟这般棘手,心底不由得泛起悔意,暗悔自己买下这么个累赘货色。她蹙着眉,抬脚不耐地碰了碰江澧伤残的右腿,“那这腿能治好吗?送过来的时候我看这右腿是断了。”
王三术顺着腿骨从上往下摩挲了一遍,摸到错位凸起的骨茬时,稍稍用力碾了碾,江澧便痛得冷汗直冒,呼吸断断续续。
那郎中摇摇头:“这条腿早就断了,算来已有数月。当初不曾接骨复位,骨头已经就着错位的位置长死,骨头茬都歪着长牢了。如今再想掰正重接已是无望,治不好。往后就算伤口皮肉养好,这条腿也使不上力气,这辈子都只能是个瘸子。”
听罢这番话,红芍药只觉自己这回当真是阴沟里翻了船。她怎的就没验验货,太自负什么样的货色都能调教出来了,竟然让张四那副老实窝囊的外表蒙骗,吃下这么一个大亏。
一股怒火直冲心头,她胸中躁意翻涌,抬脚便狠狠往江澧那条断腿上连踹两下,痛得江澧直接失声了。“下贱东西!我买你来何用?!”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容华凋落的面容上也满是愠色。
满腔火气无处宣泄,可眼下天色已晚,仓促之间也想不出处置的法子。她强压下心口翻腾的烦躁,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罢了,今日先到此为止,明日我再思量该怎么处理这个累赘。”
她谢过王三术之后便吩咐手下将江澧拴在屋角木桩边上留一名打手看守,自己便转身回房歇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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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夜色浓黑,不见半分星月。江澧独自被拴在木桩边上,方才受了惊吓又遭踹踢磕碰,让他本就不稳的胎相受了刺激,一阵阵宫缩接踵而至,小腹不停抽紧绞痛,让他只能佝偻着身子,咬牙硬扛这阵阵袭来的痛楚。
因为四下格外安静,腹中的钝痛又分外清晰,让他得以反刍刚才红芍药和王三术说过的所有话,他被卖到妓院了这是显而易见的,可是,他们说,他有五个月的身孕,这是怎么回事……
自被骁秉玦扔进马厩算起时日四个月有余,可方才那郎中口中,诊断出来的分明是五个多月的胎相,这到底是为什么?
这个时差像一块石子砸进他如同死水一般阒寂的心底,心脏骤然擂动起来,砰砰地撞在胸腔内壁。一个念头朦朦胧胧从心底浮起,那是他连想都不敢触碰的猜测——这孩子是骁秉玦的,因为他在此之前从来没有跟旁人做过!
念头落到实处的那一刻,江澧整个人都僵住了。彻头彻尾的震惊严丝合缝地覆盖在他周身叫他动弹不得,浑身血液仿佛一瞬滞住,脑子空空沉沉,反复在心底不可置信地自问,怎么会,他,和骁秉玦有了一个孩子?
他不敢就此确信,生怕是自己身处绝境生出的虚妄妄想,又是濒苦之中凭空编织出来的幻梦。可来龙去脉一一捋过,所有线索都绕不开同一个结果,他再怎么难以置信也不得不诚惶诚恐地接纳这个结果,他和骁秉玦当真有了一个孩子。
泪水毫无预兆漫出眼眶,泪珠顺着枯槁的脸颊无声滚落。他的心小心翼翼地颤抖着,但是一丝渺若微芒的暖意却开始从心底柔和地沁出来。那份幸福来得太猝不及防,起初只是薄薄的一星半点,而后融融泄泄地在浸润开来,柔软地裹住了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方才遭受的欺辱、断腿的剧痛、被卖入陋寮的绝望虽然还沉沉压在他的躯壳之上,但是此刻一层想都不敢奢望的飘渺的欢喜从虚空降临,把那些痛苦全部都覆盖了。
心底已经不受控制地生出一点雀跃,像白色的飞鸟腾空而起般轻盈,无法言说的幸福包裹了他叫他突然溺死在甜蜜的糖浆里连呼吸都做不到,这份喜悦是莫大的,这份幸福是毁灭性的,过往骁秉玦所有刺骨绝情的言语、伤害与冷待,他通通都选择释怀了,隔着这一个生命的重量,那些伤痛仿佛被蒙上了一层薄纱,他又看不清了。之前遭遇的和现在正在将经历的所有苦难的绝望通通被他抛掷脑后,他患上了遗忘症,唯心地选择将它们寄在风里消散了。
江澧不知从何处获得一股莫大的笃定和信念,他突然很想哭因为他觉得骁秉玦对他的那些厌恶和隔阂或许真的要涣然冰解了,就因为这个命中而至的小生命,这是属于他的,他们的,他和骁秉玦的。
江澧一个人压抑又释放地哭了好久终于止住了眼泪。他用尽全力支撑起身体同时忍着周身的剧痛向守在门口的那个打手爬过去,“这位大哥……”他艰难开口道,喉咙里又咳出污血来他赶忙咽下,“能不能劳烦您替我送个口信,就给骁府的王爷骁秉玦,就说……”
他话没说完那打手走过来,一脚碾在他被绳索捆住的手指上,力气之大让江澧额上瞬间迸出一层冷汗,只觉指骨下一刻便要碎裂折断,“我劝你少动歪心思,在这,”他加重几分力道“没用!”
江澧的骨节被碾得咯吱闷响,钻心的剧痛顺着指尖直窜四肢百骸,但是他用力喘了两口气还是忍着锐痛坚持说到:“这位大哥,你误会了,我是想求您帮我跟骁秉玦说一声,就是骁府世子,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
那打手乖戾一笑,“呵,你们这种花招我没见过一千也见过上百了,要么是将我支走,要么是说出点王公贵族的名号来吓唬小虎我。”
他说着,凑上前一双阴狠的眼睛死死盯住江澧,像要把人钉在地上:“落到这儿就该认清楚自己的命。真要是有人心里惦记你,也轮不到醉秽楼把你买过来。”
被他这么盯着,江澧刚刚稍稍缓过来的身子,心口又一阵阵抽得疼。他咽了口唾沫,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不是的,您真的搞错了,我肚子里怀得真的是骁骁的孩子。我们自小一起长大,又有儿时救命的情分,十六岁的时候就在一起了,只是……只是……”他的声音发涩,“我前段时间犯了打错惹他不高兴,他罚了我,这才叫旁人钻了可趁之机,被卖到这里来了。”
那打手咧开嘴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哦~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现在你沦落到这种境地只是因为你们闹了矛盾,才被歹人陷害到这里来了。”
江澧的眼中酸涩但还是用力点点头:“是的大哥,骁骁虽然平时对我冷淡,但其实这么些年王府里也只有我陪在他身边,我犯错了自己知道,但是现在我们有了孩子他还是会原谅我的。”
那打手像是真的有点感兴趣,都蹲下来了,他笑着问:“那照你这么说,我跑一趟骁府,跟世子说你怀了他的孩子,他马上就会来接你回去,俩人和好,往后日子过得美美满满?”
江澧认真点头道:“嗯,但是我回去之后肯定跟骁骁说要谢谢大哥的相救,定然少不了重谢和厚礼,我和孩子也视大哥为救命恩人。”
“哦,这么说来,我还真有点好处,只需要传一句话,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就到手了。”他呵呵地笑了起来,江澧满怀希望地看着他。
“可惜啊”他顿顿,“我恐怕是没有这个福分享了!”
话音刚落,他扬手狠狠一巴掌扇过去掌风凛厉,直接把江澧掼倒在地,嘴角都打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