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剑拜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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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四罕见地未接玩笑话,只道:“贾兄和二小姐怎的不在?”
余兴道:“此行毕竟是去会那无常鬼,凶险难料。舍妹轻功平平,性子又急,若真遇上变故,我未必顾得上她。我便让贾田带她先行离开,若四日之后,我们仍无消息,他们便直奔龙虎盟求援。”
仇四道:“少东家真是狡兔三穴,我都要替那无常鬼捏一把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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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将近,天上不见半点月色,唯有夜风穿林而过,发出呜咽般的低响。
两人出城已有百里,此刻方寻得一处僻静之地落脚。余兴常年行走天下,对山川地势了如指掌。他挑中的这片树林看似寻常,却是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好地方。前方不远便是官道,后方则连着一片湖泊,无论探查消息还是抽身离去,都极为方便。
仇四将马拴在树下,转身回来时,却见余兴已经生起篝火,正拿着干粮慢悠悠地烤着。
他不由失笑道:“都这时候了,你倒还有闲情逸致。”
余兴拨了拨火堆,火星四散,道:“反正大难临头,与其饿着肚子送命,不如先做个饱死鬼。怎么,仇大哥怕了?”
仇四往地上一坐,随手捡起根树枝拨弄火苗,道:“怕,当然怕。我这人最怕死了。”
余兴挑眉道:“既然怕死,还敢陪我来寻无常鬼?”
仇四懒洋洋地往树上一靠,道:“正因为怕死,所以我比谁都惜命。放心吧,既然我敢来,那便说明这一趟死不了。”
余兴笑道:“那就承你吉言了。”
二人又闲谈了几句,火堆上的干粮已烤得焦香。余兴正要递过去一块,却见仇四嘿嘿一笑,从身后摸出个酒葫芦来。两人对视片刻,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余兴拍掌道:“哈哈!我还说仇大哥今日转了性,原来真正有闲情雅致的人在这里。”
仇四拔开酒塞,仰头灌了一口,洒脱道:“荒郊野岭,冷月孤林,偏偏还有酒喝。人生能得几回这般快活?”
余兴望着火光,轻轻拨弄着手中的树枝,道:“实不相瞒,家父抱恙多年,我及冠之前,便已养家糊口,兼抚幼妹。从前我也曾想着仗剑天涯,见不平则鸣,遇不义则斩。总觉得凭手中三尺青锋,便能扫尽世间不平事。可后来才知道,这世上最难斩的,从来不是恶人。”
仇四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我明白。”
余兴叹道:“有时候,我当真羡慕仇大哥这般洒脱自在。”
仇四闻言,却是摇了摇头:“你羡慕我什么?我也有许多放不下的人,许多过不去的事。若真能重来一次,能让我爹娘长命百岁,能让我回到少年故里,我绝对不要这一身所谓的自在。”
余兴见他神色有异,也不愿继续揭人伤疤,当即哈哈一笑,道:“说起来,我认识仇大哥这么久,这还是头一回听你提起家中之事。恕我冒昧,不知仇大哥可曾娶亲?”
仇四晃了晃酒葫芦,道:“没有。”
余兴奇道:“当真?”
仇四笑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爹娘死得早,又没人替我操持这些事,自然便耽搁到了今日。”
余兴闻言失笑:“这么说来,仇大哥算不得什么大侠了。”
仇四挑眉:“哦?这有什么联系?”
余兴道:“这江湖大侠,哪个不是红颜遍天下?少说也有三五段风流债。仇大哥至今孤家寡人,怎么看都不像个大侠。”
仇四故作神秘,压低声音道:“娶亲倒是不曾娶亲。不过红颜知己,却实实在在有过一位。那人貌若天仙,若是走在街上,不知要引得多少人驻足回望。我与他自幼相识,两小无猜,我爹娘也都很喜欢他。”
余兴眸光微微一黯,却很快掩去,只笑道:“既然如此,为何最终未能修成正果?”
仇四话锋一转,道:“自然是因为那人薄情寡义,贪恋富贵。待寻得青云路,转头便与我恩断义绝。啧,这种被人始乱终弃的事,说出来着实有损颜面,少东家可千万要给我保密啊!”
余兴道:“仇大哥若当真余情未了,我自会守口如瓶。可若早已缘尽情绝,又何须为一个故人挂怀?”
仇四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末了才扯出个笑容:“是啊、是啊!我早就释怀了。” 说罢,他也不给余兴继续追问的机会,径直反问道:“少东家,你怎么还有闲心操心我?我瞧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至今未曾娶妻?”
余兴故作悲伤,长叹一声,道:“我与仇大哥倒是同病相怜。双亲无力操持,还拖着个孩子过活,哪家姑娘肯往火坑里跳?”
仇四啧啧两声,道:“少东家,你这话说出去,怕是要遭人打。你若都娶不上媳妇,那开封城里九成九的男人都该打一辈子光棍了。”
他掰着手指道:“年纪轻轻便执掌镖局,模样俊,武功高,家底厚,出手还大方。你往街上一站,想嫁给你的姑娘能从开封城排到洛阳去。”
说到这里,他忽然一乐:“你若当真愿意娶,我都想排个号。”
余兴微微一怔,随即亦是失笑。
只是那笑意并未立刻浮上眉梢,火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映得神色有些晦暗不清。他望着仇四,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将酒碗送到唇边,缓缓饮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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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虫鸣渐起,夜色温柔得不像话。
仇四道:“少东家还想听故事吗?”
余兴道:“自然。”
仇四道:“上回说到哪了?”
余兴笑道:“说到飞燕大侠那两个徒弟。这薛不愁也算是‘名扬天下’了。倒是那位祁珩,我却从未听过什么事迹。莫非是因他身份太过金贵,被白马山庄藏得严严实实,轻易不肯放出来见人?还是说另有隐情?”
仇四摇摇头,道:“他呀……你听过南朝的天子剑吗?”
余兴道:“天子剑,我自然听过。此剑乃昆吾堂所铸,南朝奉为镇国之宝。传闻剑中藏有龙气,唯有身负天命之人方可驾驭,因此被他们捧作天下第一剑。不过依我看,多半是南朝人自抬身价的说辞罢了。”
仇四道:“若我说,这天子剑是借他之手,才能锻造而成的呢?”
余兴坐起身子,急道:“我从未听闻过这种说法,仇大哥快请讲讲。”
仇四道:“当年佟千秋自南朝得了那块天外玄铁,纵是他铸剑一生,也从未见过这等奇物。为了炼化此铁,不知耗费多少心血,才勉强将其熔开,铸成了两柄剑胚,又以地火日夜温养百日。
可谁也不知道,这天外玄铁的性子古怪至极。百日之内,坚逾金石,无坚不摧;可一旦过了一百日,再多烧上一日,便会物性大变。原本至刚之物,转而化作至柔之物。说来也怪,无论刚柔,它都依旧刀兵难损、水火不侵,只是其中玄妙,已是天差地别了。
后来白马山庄上门求剑,恰逢神剑将成之际。那祁珩也不知是误打误撞,还是当真与此剑有缘,竟将尚未出炉的剑胚从炉中拔了出来。
说来也巧,当日乌云压顶,雷霆满山。一道天雷自九霄落下,不偏不倚,正中剑身。那柄剑受雷火淬炼,竟补全了最后一分缺憾,自此大功告成。
据说神剑出世之时,天地失色,暴雨倾盆。剑光一起,漫天雨幕竟从中裂开,仿佛有无形之物游走其中。远远望去,恍若真龙穿云破雨,因此世人才认定此剑身负龙气,乃是天命神兵。”
余兴听得入神,连酒都忘了喝。待仇四说完,他忽然一拍大腿,道:“不对啊。你方才说,那天外玄铁共铸两剑。既然天子剑已成,那另一柄剑又去了何处?”
仇四挑了挑眉,道:“在我手上。”
余兴先是一怔,随即会意,大笑道:“巧了,也在我手上!”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忍俊不禁。仇四仰头饮尽壶中酒,方才悠悠道:“不错,不过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传闻罢了。那柄剑究竟去了何处,只怕谁也说不清。”
余兴亦饮尽碗中最后一口酒,感慨道:“神兵有形,传说无形。既被称作天下至宝,它究竟在何处,早已不重要了。因为它本就在天下人心中。”
第11章 [论武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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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盛夏。`
`一场骤雨方歇,江夏城的街上仍带着水痕,檐角不时有雨珠滴落。距离八年一度的四海论剑已不足数日,放眼望去,街头巷尾尽是佩刀负剑的江湖人物,酒楼客栈座无虚席。`
`白马山庄一行人方才入城,便引得无数目光汇聚而来。`
`薛前燕策马行于最前,一袭白衣胜雪,腰悬春泥飞剑,眉目明朗,顾盼之间自有一股纵横江湖的洒脱意气。吕云则并骑于侧。他难得褪去了龙骧山庄惯穿的蓝袍,同样换上一身素白劲装。`
`二人身后,便是祁珩。他骑着那匹神骏的小白马,身形虽比前方的薛吕略矮几分,却丝毫不显弱势。少年端坐马背之上,脊背笔直如松。明明年岁不大,却自有一种从容矜贵之气。旁人只消远远望上一眼,便知其出身不凡。`
`至于队伍最后……`
`薛不愁骑着一头灰扑扑的骡子,那骡子走三步停一步,时不时还要低头啃两口路边的新草。薛不愁倒也不嫌丢人,双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躺在骡背上,嘴里还叼着根不知从哪儿折来的草茎。一眼望去,倒像是哪家富户出游时,混进了个看热闹的闲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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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一路来到四海盟总坛之前。
只见朱门大开,旌旗猎猎,两侧皆有盟中弟子肃立。来往豪杰络绎不绝,却在看见白马山庄一行人时,不约而同让出了一条道路。
门前负责迎客的舵主早已注意到这边动静,连忙迎出数步,抱拳朗声道:“薛大庄主。”
薛前燕翻身下马,将马鞭随手递给一旁的下人,笑道:“陈舵主,许久不见,近来可还安好?”
陈行健连忙抱拳回礼,道:“托薛大庄主的福,一切都好。倒是多年未见庄主风采,今日一见,胜似从前。”
“诸位一路舟车劳顿,想来也辛苦了。李盟主此刻正在会见玄牝门张掌门,一时脱不开身。不如先为诸位安排住处稍作歇息,待晚间设宴再见?”
薛前燕点头道:“如此也好,有劳陈舵主带路。”
陈行健忙道:“分内之事,庄主请。”
说罢,他当先引路,领着白马山庄一行人朝四海盟内院走去。
薛不愁和祁珩自然是走在最末。按理说,四海盟身为天下第一大帮派,总坛又是四海论剑举办之地,年轻人到了此处,多半要东张西望一番。
可薛不愁却兴致缺缺,跟在队伍后头,连抬头打量几眼的意思都没有。
祁珩见状,不由有些奇怪,道:“你从前来过这里?”
薛不愁道:“没有,头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