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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几个来回，石不转的锤越砸越重，薛不愁却越走越轻，一前一后，倒像是一只牛犊子追着一只泥鳅，追得热闹，就是抓不住。`

`台下已经有人笑出了声，石不转的眉头也皱起来了。`

`她加快了速度，双锤越来越急，台下喝彩声也跟着高涨起来。薛不愁腰身一沉，在两锤夹击之间往前踏出半步，并蒂剑剑身骤然收紧，由软转硬，反手剑柄往石不转执锤的右腕内侧一磕。`

`咔。`

`石不转手上一麻，右锤脱手，在台板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两人同时顿住。`

`石不转低头看了看空了一半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薛不愁，半晌，扬声道：“再来！”`

`薛不愁往后退了一步，将并蒂剑收回腰间，含笑道：“石姑娘武艺高强，在下佩服得很。只是这擂台比的是胜负，姑娘手里如今只剩一把锤，我若再打，未免欺负人了。”`

`石不转昂头，道：“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姑娘娘就这一锤，也能打得你头破血流！”`

`“那若是如此，我却只能认输了。” 薛不愁故作无奈的叹了口气，“这比武本讲究个点到为止。若真要拼个你死我活……石姑娘，我是真怕死的人，便只得投降了。”`

`石不转本欲再战，听得薛不愁如此说道，心头那把火便也跟着哑了下去。`

`四海论剑素以武会友、点到为止为则。她已先失一锤，再战下去胜负难料。偏偏方才她言语嘲弄了这小子许久，若就此俯首认输，心中实在不甘。正自进退两难之际，却不料此人竟主动拱手认负，将台阶递到了她脚下。`

`这么一想，石不转心头郁气散了大半，竟然笑了出来。手上那把锤子随即重重掷出，咚地一声闷响，擂台微微一震。`

`“我输了。”石不转拍了拍手，声音干脆，“你莫要以为我是那种为赢不择手段的人——输了便是输了，我不需要你来让。”`

`薛不愁主动上前弯腰去捡地上的铁锤。才刚握住，便险些脱手，那锤子沉得出奇，他扶了一把才没摔出去。还没等他拿稳，石不转已单手将另一把顺手接了过去，薛不愁将两把锤都顺势推给她，拍了拍手，这才不紧不慢道：“承让。”`

`石不转下台前，停了一步，斜眼看他：“你那剑，是个邪门玩意儿。”`

`薛不愁微微一笑，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拱手道：“过奖，过奖。”`

`待人转身离去，薛不愁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了几分，忙不迭抬起右手甩了甩。方才装得云淡风轻，可那一锤锤砸下来，震得他浑身发麻。直到此刻，整条手臂都还有些使不上力气。`

`泰山铁锤果然名不虚传，若真再打下去，胜负还真说不准。好在这姑娘是个直肠子，他只略施小计，把话题往武德上一引，石不转居然真的顺坡下驴，自己扔了锤子认输。`

`薛不愁不由暗自得意——这叫什么？这叫以柔克刚！`

`薛不愁随手挽了个剑花，转身面向台下乌泱泱的人群，眉梢微扬，笑道：“如何？我祁珩今日便站在这里。若有不服的，尽管上来便是！”`

`话音未落，人群中骤然炸出一声：“我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白影腾空而起，足尖接连点过数人肩头，如飞燕掠水般越过人群，最终稳稳落在擂台中央。`

`“在下白马山庄薛不愁，亦是师承飞燕大侠，手持兵器乃是昆吾堂锻造的神兵并蒂剑！”`

`祁珩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地望向薛不愁道：“请师弟赐教。”`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江湖武学千奇百怪，有的讲究刚猛，有的偏于诡谲，彼此交手时往往还牵扯功法克制、兵刃优劣，胜负未必能够说明什么。`

`唯有同门较技最是不同。同出一脉的武功，同承一位师父的教导，比的便是谁领悟更深、谁修炼更精。强弱高低，一眼便能见分晓。因此，同门较技向来是比武中最有看头的事。`

`更何况，迟日剑法本就是当世赫赫有名的绝学。如今白马山庄两位传人竟要当众交手，这般热闹，莫说寻常武人，便是各派长老都不由来了兴致，纷纷伸长脖子望向擂台，生怕错过半点精彩。`

`薛不愁低声道：“祁珩，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要脸了？”`

`祁珩面不改色：“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与你这种人待久了，自然学会了。”`

`薛不愁嘿嘿一笑，道：“那你可看好了，什么才叫真正的不要脸。”`

`话音刚落，他忽然往后跳了一步，仿佛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一般，满脸震惊地高声喊道：“啊！师兄！你怎么来了！”`

`四周众人皆是一愣。`

`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薛不愁又连忙换上一副谄媚神色，对着祁珩连连作揖：“师兄武功冠绝天下，威名震慑四方豪杰。师弟遥遥望见师兄那巍峨身姿，顿觉心神荡漾，手中长剑竟似有千斤之重，再难握稳。”`

`祁珩大为震撼。`

`说罢，他又退后两步，低垂螓首，作出一副含羞带怯之态，软声道：“薛哥哥，您高抬贵手吧……人家实在不敢与您交手啊~~”`

`祁珩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什么薛哥哥，什么人家，什么心神荡漾……他这辈子就没说过这么恶心的话！`

`偏偏薛不愁学得惟妙惟肖，连那副娇羞的神态都演了个十成十。四周众人的目光不断往他身上飘来，或震惊，或狐疑，或恍然大悟，看得祁珩额角青筋直跳。`

`祁珩张了张嘴，想骂人。可话到了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学着薛不愁那副德行闹上一场吧？`

`那岂不是正中此人的下怀？！`

`于是祁珩只能死死攥着剑柄，指节都微微发白，胸口起伏不定，在心中将薛不愁翻来覆去骂了个狗血淋头。`

`无耻！`

`下流！`

`不要脸！`

`可恶！`

`实在可恶！`

`薛不愁却像是嫌火候还不够，冲他眨了眨眼，道：“师兄，尽管出剑吧。祁珩若是败在你手里，那可是三生有幸呢~”`

`祁珩终于忍无可忍，咬牙切齿道：“薛、不、愁！”`

`薛不愁满脸无辜道：“人家弟自然知道师兄名讳。薛不愁三个字，师弟日日想着，夜夜念着，早已刻进心里了。”`

`“我宰了你！”`

`祁珩一剑飞出，剑身挺直，剑尖直刺薛不愁咽喉，剑路又快又狠，眼中带着真真切切的杀意。`

`薛不愁侧身让过，并蒂剑剑身轻轻一卷，荡开了那一剑的余势，嘴里还有闲情逸致道：“师兄这一剑，又直又长，令人心头小鹿乱撞……”`

`祁珩怒骂：“闭嘴。”`

`第二剑已到。`

`他剑势如连珠，一剑接一剑，剑剑衔尾，中间没有半点停顿。迟日剑法本就讲究一个"疾"字，如今打出来更带着三分真火，剑风所过，薛不愁的衣袂都被带得猎猎作响。`

`薛不愁一边退着走，一边调笑道：“师兄莫急，弟弟我腿软，跑不快的……”`

`话虽如此，薛不愁脚下步子却轻得如同梁上飞燕，每一步都恰恰好好地让开祁珩剑尖半寸，不多不少，游刃有余。`

`祁珩眉头皱起来了。`

`他打出去的剑，每一剑都落空。薛不愁连格都懒得格，只是随随便便地往旁边挪一挪，挪得不多，就那么一点点，却偏偏分毫不差，像是早就算好了落点，腾出手来，甚至还有空朝他挤眉弄眼。`

`这让祁珩心里冒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他自然是看得出来，薛不愁根本就没认真，这人此刻的架势，活脱脱就是在陪他耍。`

`“薛不愁，”祁珩咬牙道，“你给我认真点。”`

`薛不愁一脸受伤：“我很认真啊，师兄，我正认真地欣赏你呢。迟日剑法打起来当真好看，你这眉头一皱……”`

`祁珩一剑横扫，直奔他腰侧。`

`薛不愁往后一仰，整个人凭空折了个弧度，合欢剑擦着他的衣襟而过，他又笑眯眯地直起身子，拍了拍衣摆，道：“……好看。”`

`祁珩深吸一口气，将那点浮动的气性压了下去，眼神微微一沉。`

`他变了打法。`

`不再一力求快，改为步步为营，剑势收紧，开始一寸一寸地压缩薛不愁的走位空间。迟日剑法里本有这路章法，专为克制那些惯走游斗路数的对手。祁珩心知自己力道不够，便改以剑势布局，将薛不愁一点一点往角落里逼。`

`薛不愁脚下的步子也慢了几分。`

`他低头瞥了眼身后的退路，又抬眸望向祁珩，眼底终于多了几分正色，但嘴角却还是弯着：“哟，师兄动脑子了。”`

`“少废话。”`

`“我这是在夸你。”薛不愁道：“这路剑法你才练了多久，能想到这儿，挺不错的。”`

`祁珩没理他，剑尖一压，逼他让路。`

`薛不愁横移半步，眼神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忽然轻轻"嗯"了一声，像是下定了什么主意。`

`并蒂剑剑身骤然绷直。`

`这回，他接了。`

`两剑相交，发出一声脆响，薛不愁以软剑接硬剑，竟是半点没借势，实打实地硬碰了一下，脚下退了半步。`

`祁珩力道压下来，薛不愁脚下又是一滑，再退半步，眼看已到台边。他眉峰微微一拧，侧身格开，并蒂剑往旁边一卷，勉强稳住了身形。`

`但后退之势已成，再难止住。`

`祁珩欺身上步，合欢剑剑身横压，直奔他颈侧，这一剑势大力沉，剑风带着一声破空轻响。薛不愁后撤一步，脚跟已在台沿。并蒂剑往上一举，格住了祁珩这一剑。`

`然后，他脚下虚虚一晃，往后踉跄了半步，踩空了台沿。`

`全场寂静了一瞬。`

`薛不愁站在台边，保持着那个险而又险的姿势，低头看了看台下，又抬头看了看祁珩，沉默片刻，抱拳道：“……承让。”`

`喝彩声瞬间炸开。`

`薛不愁正笑嘻嘻地朝台下抱拳致意，那副模样活脱脱的得意忘形，半点看不出方才险些落台的狼狈。`

`祁珩收剑入鞘，径直走到薛不愁面前，冷声道：“薛不愁，你当我看不出来？最后那一招，你分明能躲。”`

`薛不愁顿时喊冤：“天地良心！擂台上刀剑无眼，我技不如人，输了便是输了。你总不能因为赢得太轻松，就怀疑我让着你吧？”`

`祁珩道：“你放屁！你最后那一步分明就是故意跳下去的。”`

`薛不愁理直气壮道：“台沿太滑，我一时失足，不行啊？”`

`祁珩沉默地看着他。`

`薛不愁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偏要撑着，抬起下巴道：“怎么了？”`

`祁珩转过头，不再看他：“没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