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剑拜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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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黄惊飞亦是悚然一惊,退了半步,目中神色第一次变得凝重起来。
薛前燕却不给他喘息之机。
剑法陡然提速,一招紧跟一招,步步逼上。台下众人看得目眩神迷,只见那柄春泥飞剑化作点点寒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将黄惊飞罩在其中。黄惊飞连连后退,鞭法虽猛,却有些顾此失彼,脚步也微微乱了。
“薛庄主赢定了!”
台下已有人忍不住喝出声来。
而就在此刻,薛前燕长剑抬起,最后一招已在剑尖蓄势待发——
她忽然顿住了。
只见春泥飞剑悬在半空,薛前燕的手臂微微颤抖,那颤抖迅速蔓延至四肢,漫遍全身。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随即,薛前燕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春泥飞剑脱手,铛的一声落在擂台之上,清脆而突兀,在这死寂的场中显得格外刺耳。
一线殷红从她唇角蜿蜒而下。
黄惊飞愣在原地,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的神情说不清是惊愕还是茫然。台下数千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那个跪地的身影上,鸦雀无声。
片刻之后,不知是谁,发出了第一声欢呼。
“黄盟主赢了!黄盟主赢了!”
欢呼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响,眨眼间已汇成一片震天的浪潮。
人群之中,四海盟的亲信们率先鼓掌喝彩,带动四周纷纷跟着叫好。毕竟黄惊飞八年来积威深重,这一届论剑,他夺魁本是众望所归之事,如今尘埃落定,少不得一番欢腾。
陈行健踏上了擂台,准备宣读结果。他清了清嗓子,向黄惊飞拱了拱手,正要开口宣布结果,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落向薛前燕。
这已经过去多时了,她怎还跪着?
陈行健的眼皮跳了一下。他侧身走上前去,俯身低声道:“薛庄主?”
无人应答。
陈行健心中隐隐生出一股不安,蹲下身去,伸手去扶她的手臂,入手冰凉。薛前燕的脸朝他转来,他就这样与那张脸对上了。
“七……七窍流血!”
陈行健手一松,腾地站了起来,退后半步,失声尖叫!
却见薛前燕此刻七窍皆有血迹,那血已经半凝,是沉沉的暗红色,从眼角、鼻翼、耳廓蜿蜒而下,触目惊心。她的面色如纸,嘴唇乌紫,那双素日里神采奕奕的眼睛此刻半阖着,眼白隐隐透出一丝血红。
台下如同被人掐住了脖子,声音齐齐断住,随即是更大的哗然——
“什么?!”
“七窍流血?!”
“这、这是怎么回事——”
陈行健颤抖着手,猛地转过身来,望向黄惊飞,眼神已然变了。
“黄惊飞!”
他本是个做跑腿庶务的人,平日里见了黄惊飞,从来是陪笑奉承、低眉顺眼的那一个。可此刻,他的声音却是他自己都未曾料到的响亮,带着一股抑不住的颤意与怒意,在这死寂的场中清清楚楚地传了开去。
“薛庄主七窍流血,这、这分明是中毒之象!你……你竟用毒药谋害薛庄主?!”
黄惊飞的脸色霎时间变了,他向前迈了一步,沉声道:“陈行健,你说话仔细些。我与薛庄主光明磊落、当众交手,何来用毒之说?”
“光明磊落?”陈行健冷笑一声,声音却微微发抖,“这显然是剧毒入体之症,与外伤截然不同!擂台之上,除了你黄惊飞,还有何人能近她身前?!”
“我说了,我未曾用毒!”黄惊飞声音拔高了一分:“薛庄主或许是自身旧疾发作,或许是动用内力过度以致经脉受损,这如何能算在我头上?”
“旧疾?”陈行健的声音陡然提高,“薛庄主踏入四海盟以来连战十八场,哪一场不是全力而为?哪一场见她有过旧疾之兆?偏偏今日,在与阁下交手之时发作——黄副盟主,这话您自己信吗?”
台下立刻有人开口。
“不错!薛庄主今日我等亲眼所见,身手矫健,哪有半点旧疾的样子?”
“诸位莫忘了,黄惊飞可是灵素谷的人。灵素谷最擅什么?不就是药理毒术么!”
“此次四海论剑,是为角逐下任盟主,他黄惊飞只怕无法凭借堂堂正正的本事取胜,就用这样下三滥的手段!”
陈行健深吸一口气,转向台下,声音愈发清亮:“方才大家都看见了,薛庄主适才已占尽上风,那最后一招眼看便要胜局已定,偏在此刻倒下——黄惊飞,你有何话可说?!”
黄惊飞四顾一眼,见台下神情各异,却已有不少人眼神转冷,心中一紧,强自镇定道:“在场各位都是江湖中的明白人,万不可被一面之词所惑。区区一个舵主,血口喷人,污我清白,此事当由盟主做主裁断——”
“盟主?”人群中不知谁冷冷接了一句,“盟主年迈,这些年四海盟大小事务,哪一件不是经了黄副盟主的手?如今出了这等事,叫我们信谁?”
这一句话,像一把火丢进了油锅。
“说得是!”
“薛庄主乃是李老盟主亲邀而来的客,若真是在这四海盟的台子上被人下了毒手,我等如何能答应!”
“你就是贪恋权势,故意谋害武林英雄,罪该万死!”
“黄惊飞,你给大家一个说法!”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黄惊飞的脸色在这片刻之间变了又变,眼神快速地在人群中扫了一圈。他的那些亲信,此刻也是面面相觑,无人敢当众开口力挺。这等事,沾上了便是万劫不复,没有几个人肯为他去蹚这趟浑水。
他猛地攥紧了手中长鞭,心中急转,此刻辩无可辩,留下来只会愈陷愈深。眼下最要紧的,是先脱身,此后再从长计议。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向四周一揖,沉声道:“诸位若要追究,黄某自当配合查明。然则眼下薛庄主情形危急,救人要紧,还请各位稍安勿躁,待——”
话未说完,他脚下已悄然移步,往台侧挪去。
然而人群之中,几道身影几乎同时动了。
“黄惊飞,往哪里去?”
当先一人,身形高挑,大步流星地越众而出,拦在台阶之前。此人乃是玉虚派掌门,与薛前燕素有渊源,一双凤目此刻冷若寒霜,手按剑柄,一字一顿道:“此事未曾查明,阁下休想离开半步。”
左侧又有一人腾身跃上擂台,正是青锋宗的长老,须发皆白,拂尘横举,沉声道:“我们剑宗同气连枝,薛庄主今日若有三长两短,青锋宗第一个不依。”
须臾之间,又有许多江湖中人也先后现身,将擂台团团围定。
黄惊飞停住了脚步。
他环顾四周,只见无论哪个方向,皆是冷峻的目光与森然的剑意。那些平日里与他把酒言欢、称兄道弟的江湖豪杰,此刻没有一人站出来替他说话。
黄惊飞深吸一口气,将长鞭握得更紧了些,眼神却渐渐沉静下来。他扫视四周,朗声道:“诸位且听黄某一言。”
“黄某行走江湖数十载,纵有过错,却从未做过这等下作之事。”他声音沉稳,一字一顿:“诸位细想,薛庄主若死在这擂台之上,对黄某而言,有什么好处?名声尽毁,身陷囹圄,黄某难道是傻子不成?”
有人迟疑了片刻,低声与旁边的人嘀咕起来。
黄惊飞见状,趁势又道:“黄某以为,此事另有隐情。今日能在这四海盟的论剑台上对薛庄主下毒,此人必是提前布局、蓄谋已久。其目的,未必是要置薛庄主于死地。更可能是借薛庄主之死,将黄某一并除去!一石二鸟,渔翁得利。诸位想想,四海盟盟主之位悬而未定,觊觎之人,何止黄某一个?”
陈行健高声道:“黄惊飞,你说的好听!难道你想说这场子里还有人比你更想谋夺盟主之位,便悄悄给薛庄主下了毒,顺带着嫁祸于你?”
黄惊飞面不改色:“正是。”
陈行健道:“那敢问阁下,这人是谁?”
黄惊飞张了张嘴,一时语塞:“这……”
陈行健冷冷接道:“说不出来吧。眼下薛庄主七窍流血,生死未卜,你若当真清白,方才又为何要急着脱身?!”
四周又是一阵附和之声。
黄惊飞见众人完全不听他的辩解,深知是再多言语也是无用,此时此刻若是落到这些人的手里,恐怕是有口难辩。于是他猛地一咬牙,长鞭陡然扬起,喝道:
“黄某无罪,不受此辱——诸位若要动手,黄某奉陪!”
鞭声破空,裹挟着劲风,直扫最前方的玉虚派掌门面门而去。玉虚派掌门早有防备,剑出鞘,一格一拨,二人瞬间斗在一处。
这一动,便如同捅破了什么,整座场子刹那间乱成了一锅粥。
黄惊飞的几名亲信见势不妙,有人扑上去阻拦围堵之人,有人高声叫嚷着“不可动用私刑”,却被人群的洪流裹挟着推搡开去。围观的江湖人群本就人多嘴杂、立场各异,这一乱起来,有人往前冲,有人往后退,有人不知被谁碰了一下便顺势出了手,一时间拳脚纷飞,刀剑鸣声、众人喝骂声、又有不是是何人惊呼声搅作一团,整个主会场乱得如同翻了天。
擂台正中,黄惊飞以一敌众,长鞭舞动,将逼近之人一一荡开。
他武功之强,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然而众人越聚越多,他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几道人影从侧翼同时袭来,黄惊飞且战且退,鞭法渐渐凌乱,脚步也不如先前那般从容。他侧身躲过一掌,却被另一道剑气蹭过了肩头,衣衫划开一道口子,渗出血来。
“拿下他!”
“围住!莫让他跑了!”
“黄惊飞,你受死吧!”
喊声四起,人影攒动。
就在这混乱之中——
没有人说清楚,那一击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只是不知何时,人群之中飞出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快得连空气都来不及颤动。那东西不知是暗器还是指力,从重重人影的缝隙之间穿透而过,快准狠地击在黄惊飞后心之上。
黄惊飞的身形猛地一顿。
长鞭脱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缓缓转过身,眼神里有茫然,有不甘,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熄灭下去。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终究,没有说出来。
轰然倒地。
四周的喧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住,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片刻的死寂,比方才那片刻的喧嚣更叫人窒息。
有人颤声道:“他……他死了?”
无人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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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论武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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