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剑拜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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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须发如雪的老者自内室走出,他额上汗珠密布,连胸前衣襟都湿透大半,显然方才救治耗费了他极大心力。`
`此人正是神农谷名医齐五味,人称“逢春手”,一手岐黄针术出神入化,向有活死人、肉白骨之誉。恰逢四海论剑召开,他云游至此,目睹擂台上的惊变,见伤者命悬一线,便当即出手施救。`
`吕云见他出来,立刻迎了上去,声音都带着几分发颤:“齐神医,庄主如何了?”`
`齐五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道:“命算是保住了。老夫以金针封脉,又施针逼出了侵入心脉的毒气。如今最凶险的一关已经过去,只要不出意外,薛庄主不会有性命之忧。”`
`此言一出,吕云身子一晃。自薛前燕出事以来,他已整整三日三夜未曾合眼,全靠一口气硬撑着。此刻骤然松懈下来,只觉得天旋地转,险些一头栽倒。`
`一旁的陈行健连忙将他扶住,又追问道:“齐大夫,庄主何时能醒?她中的究竟是什么毒?”`
`齐五味神色凝重,道:“约莫两个时辰内便会醒来。至于此毒……老夫不会认错。”`
`他顿了顿。`
`“这是灵素谷秘传奇毒——绕指柔。”`
`众人闻言,无不色变。`
`齐五味继续道:“这绕指柔,乃是灵素谷最为诡谲的一种奇毒,中毒之人初时不觉,待毒入经脉,便如附骨之疽,层层蚕食五脏六腑。若非薛庄主功力深厚,又及时医治,只怕已经回天乏术。”`
`吕云脸色发白:“如此狠辣的毒药,不会有什么后患吧?”`
`齐五味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有。而老夫虽能拔去致命毒性,却无法将残毒彻底根除。那些毒素早已渗入她的脏腑与经络,只能靠时间一点点化解。”`
`吕云急道:“那要如何化解?!需要什么药材、什么代价,请您尽管开口。只要能治好她,无论付出什么都行。”`
`齐五味长叹一声,道:“唉……老夫稍后给你开一张方子,按时服用,再以药石温养经脉,务必要静心养神,切忌大悲大喜、大怒大恸,不可使气血激荡。”`
`他说到这里,神色渐渐严肃起来:“至于第二件事——从今日起三年之内,薛庄主绝不可再动用内力。此毒虽已逼出大半,却仍有余毒潜伏于经络深处。平日里倒还无妨,一旦催动真气,余毒便会循经而行,侵蚀五脏六腑。莫说与人生死相搏,便是运功疗伤、施展轻功,也要慎之又慎。否则,轻则经脉寸断,终身瘫痪于榻;重则气血逆冲,脏腑俱裂,当场身亡。不过待到三年以后,余毒化开,就能与从前一样了。”`
`吕云听到此处,悬了许久的心总算落回肚中。他眼眶微红,竟是不顾身份,当场屈膝跪下,郑重行了一礼。`
`“齐神医救命之恩,白马山庄上下没齿难忘。请受吕云一拜!”`
`齐五味见状一惊,连忙上前将他扶住:“使不得、使不得!吕庄主,老夫救她乃是医者本分,更是我心甘情愿。”`
`吕云一怔。`
`齐五味望了眼内室,缓缓开口道:“十几年前,老夫曾在广陵见过薛庄主。那时她还只是玉虚派一个年轻弟子,武功虽未大成,却已是一副侠义心肠。路见不平便要管,见人受难便要救,宁可自己吃亏,也不肯袖手旁观。”`
`“这些年老夫行医四方,见过的人不知凡几。名震天下的英雄有,沽名钓誉的伪君子也有。可像薛庄主这般,数十年如一日坚守本心的人,却着实不多。”`
`齐五味摇了摇头,道:“这样的好人,若当真死在老夫眼前,老夫这一辈子都难以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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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齐五味离开内室不久,两道人影便鬼鬼祟祟地从窗外翻了进来。
屋中弥漫着浓浓药味,薛不愁刚落地便皱起了脸,鼻子一痒,险些打出个喷嚏。祁珩反应极快,一把捂住他的嘴,低声警告道:“别吵到师父了!”
薛不愁点了点头,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放轻脚步,一前一后摸到床榻边。
榻上的薛前燕面色苍白如纸,静静躺在那里,胸口虽有起伏,却显得格外虚弱。
祁珩只看了一眼,眼眶便红了。他快步上前,在榻边蹲下,死死攥着床沿,喉结滚动了几下,险些当场落下泪来。
见状,薛不愁反倒慌了神,连忙凑过去压低声音道:“嘘,嘘,小点声。”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拍了拍祁珩的肩膀。“不是都已经哭过一场了吗?怎么还来第二回。”
祁珩低声抽泣道:“师父待我恩重如山,如今却遭此横祸,我怎能不伤心?我只恨自己无能,不能亲手为师父报仇雪恨。”
薛不愁低声道:“姓黄的已经死了,我娘好歹还活着,这不正是恶人有恶报么?好了,别哭了。把外头那些人招进来倒还是小事,万一真把我娘给哭醒了……”
话音未落,榻上的薛前燕眼睫忽然轻轻一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祁珩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张口便要唤人。薛前燕却微微抬手,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祁珩硬生生将声音咽了回去,可那压抑许久的情绪却再也收不住,眼泪簌簌往下落,连肩膀都微微发着颤。
薛不愁也顾不得取笑他了,三两步凑到榻边,压低声音道:“娘,你什么时候醒的?”
薛前燕目光先落在祁珩身上,看着他哭得眼睛通红的模样,眸中不由浮出几分无奈,而后才转向薛不愁,声音仍有些虚弱:“刚刚你们进来的时候,我便已有察觉。”
祁珩眼眶发红,声音哽得厉害:“师父……您受苦了……”
薛前燕看着他这副模样,眸中不禁泛起几分笑意,轻声道:“傻孩子,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她略微动了动身子,似是牵扯到了伤处,微微蹙眉,却仍安慰道:“如今不过是浑身酸痛些,既然能睁眼说话,想来已无大碍。你若再这样掉眼泪,师父反倒要担心你了。”
祁珩闻言连忙抬手抹了抹眼睛,强忍着将哭声压了回去。
一旁的薛不愁见状,忍不住开口道:“娘,你是不知道。当时擂台上乱成了一锅粥,幸亏有个神医在场,及时出手相助。可自打你被送回房里,我爹就跟防贼似的守着门,死活不让我们进来看你。祁珩急得团团转,连饭都吃不下,我们这才翻窗溜进来看你的。”
薛前燕道:“是哪位神医出手相助?”
祁珩道:“好像……好像是神农谷的齐五味。”
薛前燕摇了摇头,道:“倒是我命不该绝,竟恰好遇上了神农谷的传人……黄副盟主呢?”
祁珩咬牙道:“那畜生已经死了。他谋害师父的事败露之后,人人得而诛之,当场便有人替天行道。”
薛前燕沉吟片刻,道:“……是吗?我只是觉得有些不对。黄惊飞纵然争强好胜,也并非沉不住气的人。四海论剑尚未结束,众目睽睽之下便对我下毒,这未免太过冒险了。”
薛不愁撇了撇嘴,道:“这有什么不对?人一旦被权势迷了眼,什么事做不出来?他惦记四海盟主的位置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眼见胜负将分,自然什么险都肯冒。”
祁珩道:“这样的败类,死不足惜!师父不必再为此人费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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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几人也正说着病情,却忽听楼外传来一阵骚动。陈行健循声望去,脸色顿时一变,连忙快步迎了出去。
只见数名四海盟弟子抬着一架素舆缓缓而来。舆上坐着一名须发花白的老人,身形消瘦,披着厚厚的狐裘,脸色苍白如纸,仿佛一阵风便能将其吹倒。
来人竟是卧病多年、早已不问盟中事务的四海盟盟主——李铁心。
众人见状,纷纷起身行礼。李铁心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他一路赶来,显然耗费了不少精神,刚坐定便忍不住低头咳嗽起来。旁边弟子急忙替他顺气,过了片刻,那阵咳意才渐渐平复。
李铁心抬起头,目光径直望向内室方向,声音有些沙哑:“前燕醒了吗?”
陈行健神色微黯,轻轻叹了口气:“齐神医说,薛庄主性命已无大碍,只是伤势太重,还需再过些时辰方能苏醒。”
李铁心闻言,沉默地点了点头。他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浑浊的双眼中浮现出几分复杂之色,半晌才低声道:“事情都查清楚了吗?”
陈行健拱手道:“回禀盟主,黄惊飞虽已身死,但此事仍有许多疑点尚未查清。我已派人搜查他的住处,同时传讯与他来往密切的堂主、舵主前来问话。想来用不了多久,便能查出些眉目。”
李铁心缓缓点头,却没有露出半分轻松之色:“我一直不算喜欢他,他心思太重,做事也太急,总想着将一切攥在自己手里。为此这些年,我没少训斥过他。”
说到这里,李铁心不由闭上眼睛。
“可无论如何,他终究是四海盟的人。这些年来,盟中大小事务,多是他在操持。南北走镖、调解纷争、赈济灾民、联络各派……桩桩件件,他都没有少出力。若非有他撑着,老夫也未必能安心养病这么多年。”
众人闻言,一时皆沉默下来。
“若当真是他下毒害人,那是他咎由自取,老夫也无话可说。可若最后查出来,此事另有隐情……”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那便是我们这些活着的人,亲手逼死了一个为四海盟奔走半生的人。我到了九泉之下,又如何能去见他呢?”
陈行健叹息道:“盟主,知人知面不知心。事关乎四海盟声誉,我又何尝不希望黄副盟主是清白的?只是,擂台之上发生的一切,是大家亲眼所见……”
吕云沉声道:“盟主,我与庄主这些年来一直敬重您的为人。此次四海论剑,庄主也是应您之邀,千里迢迢赶来江夏。可如今却在众目睽睽之下险些遭人毒手,难道只因黄惊飞是四海盟副盟主,便能对他的罪行视而不见吗?”
吕云话音刚落,却听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四海盟弟子匆匆赶来,神色间带着几分激动,手中还提着一个木匣。他进门后先是一怔,显然没料到连久未露面的李铁心都已亲临此处,当即不敢怠慢,快步上前,向众人抱拳行礼。
“诸位前辈,弟子奉命搜查黄副盟主住处,里里外外都查过了,并未发现什么可疑之物。因听闻薛庄主所中之毒来历不明,弟子等人还专门检查了黄副盟主的药匣。只是那匣中并无毒药,仅有几瓶平日疗伤所用的金疮药。弟子不敢擅断,便一并带来了。”
陈行健眉头一皱,道:“快将那药匣呈上来。”
那名弟子赶忙将药匣举起,道:“都在这里。”
陈行健点了点头,转身望向齐五味:“齐神医,还请您受累一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