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剑拜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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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最后一只药瓶被打开,齐五味原本平稳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他没有多言,而是重新取来银针,将瓶中的药粉又检查了一遍。片刻后,那张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凝重之色。
陈行健心头一跳,连忙追问:“齐神医?难道真的……”
齐五味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不会有错。此物正是绕指柔!”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陈行健脸色铁青,重重一掌拍在桌案之上。
“我原本还盼着其中另有隐情!” 他霍然起身,向李铁心抱拳道:“盟主,我虽不愿相信,可如今人证物证俱在。绕指柔乃是谋害薛庄主的毒药,如今却从黄惊飞房中搜出。证据已经摆在眼前,此人果然包藏祸心,其心可诛!”
吕云更是怒火中烧,恨不得将黄惊飞剥皮抽筋:“便宜他了!如此恶徒,竟让他死得这般痛快!依我看,就该将他的尸首悬于城门之外,昭告天下!让整个江湖都看看他究竟是个什么货色!也好叫后来之人知道,谋害同道会落得何等下场!”
李铁心闭上双眼,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他本就病体未愈,此刻情绪激荡之下,更是止不住地咳嗽起来。过了许久,才缓缓平复下来。
他望着桌上的药瓶,眼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散去,只剩下难以掩饰的失望与痛惜。
“罢了……罢了。” 李铁心长长叹息一声,道:“证据俱在,老夫也无话可说。黄惊飞既做下这等事情,自当付出代价。”
他转头看向陈行健,道:“行健,此事由你查起,也由你负责善后。无论查到什么,无论牵扯到谁,都不必再顾忌什么颜面了。”
陈行健道:“是,定不负盟主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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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义阳①
话说又是一日天朗气清,余兴与仇四已抵义阳。二人披星戴月,脚程倒比预料中快上不少,如今距约定之期,竟还余下些许时辰。
二人牵马行于城中长街,只见往来行人之间,竟多了不少披甲执戈的军士。铁甲映日,刀枪森然,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与寻常城池大不相同。
余兴见状,不由多看了两眼。
说来,自雍朝南迁之后,中原诸地虽名义上仍属朝廷疆域,实则早已政令难通。各地豪强并起,或为武林门派据山立寨,或为世家军阀拥兵自重,彼此割据一方。城池之间往来征伐,今日易主、明日换旗,皆是寻常之事。
正因如此,中原各城多是江湖人物横行,官府势微。像义阳这般甲士云集、戒备森严的景象,反倒显得有些不同寻常。
余兴压低声音,道:“仇大哥,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义阳城什么时候冒出这么多鹰犬?”
仇四左右瞥了一眼,也跟着放低嗓音,道:“你问我,我问谁去?少东家你常年走南闯北,消息比我灵通十倍。连你都不知道,我方才进城时还以为自己走错地方了。”
余兴略一沉吟,道:“我与铁旗会的人有些交情,不如过去坐坐。”
铁旗会本是驻守北境的一支残军。昔年雍朝南迁,中原失统,群雄并起,盗匪遍地。义阳地处南北要冲,往来商旅尽受其害,百姓更是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彼时,残军统领韩烈率数百旧部驻扎于此,以军法整肃城防,以铁血手段荡平四方盗寇,又重开商路、安抚流民。短短数年之间,竟将一座乱城治理得井井有条。此后韩烈脱离朝廷旧制,自立门户,易军为会,这才有了今日威震义阳的铁旗会。
眼下义阳城内忽然多出如此多的军士,十有八九与铁旗会脱不开干系。
仇四自然没有异议,点头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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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旗会的总会修得极为气派。高墙深院,飞檐斗拱,门前两尊石狮足有两人高,张牙舞爪,威风凛凛。只见大门左右,各立着一人。左侧之人披甲执戈,身上的制式甲胄竟与城中巡守的军士一般无二,腰悬长刀,神情肃穆,站姿笔挺如枪。右侧则是一名铁旗会弟子,身披黑色轻甲,胸前绣有铁旗纹样,背负长刀,气息沉稳。
仇四见状,不由挑了挑眉,低声笑道:“有意思。”
余兴闻言,便将缰绳递给一旁仇四,拱手上前,道:“在下太行镖局余兴,特来拜会石会长,还请兄台代为通传一声。”
那铁旗会弟子闻言,神色顿时缓和了几分,抱拳还礼道:“原来是余东家。” 他说着侧开身子,让出道路:“会长早有吩咐。若是太行镖局的人前来,无须通传,直接入内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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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随着弟子入了铁旗会,在侧厅落座等候。
仇四往椅子上一靠,翘起腿来,半点不见拘束。余兴却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放在掌心掂了掂。那布包沉甸甸的,他略一思忖,似乎仍觉分量不够,又摸出一张银票,小心塞了进去。
仇四瞥了一眼,顿时乐了:“嚯,这便是少东家的江湖交情?”
余兴低声道:“从前四海盟尚在时,我们太行镖局每年要缴五千两白银作路费。如今龙虎盟接掌中原武林,路费倒是少了些,只需三千两。可省下来的银子,也未必真能落进自己口袋。这世道处处都要打点。镖车过境要打点,货物停靠要打点,就连商路能不能走,也得看当地的豪强势点不点头。譬如这义阳商路,铁旗会若是不允,你纵有千辆镖车,也休想安稳通过。”
仇四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地道:“从前总听人骂官府盘剥百姓,如今换成江湖门派坐镇一方,瞧着也没什么两样。无非是官印换成了门旗,衙门换成了山门。各占地盘,各立规矩,说到底,都是骑在百姓头上的老爷罢了。”
余兴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朝门外望了一眼,这才压低声音道:“仇大哥,隔墙有耳。”
仇四失笑道:“我不过说了句实话,实话若都说不得,那这世道倒真有意思。”
“说得好!”
话音未落,便有一人拍掌大笑,自门外大步而来。
来者身披黑色铁甲,身材魁伟,虽是女子,却比寻常男子还要高出一头。此人浓眉凤目,神采飞扬,看着大约三十来岁,正是当今铁旗会的会长石不转。
余兴心中暗叹一声坏了,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挂着笑意。他起身拱手,道:“石会长,许久未见了。”
石不转亦抱拳还礼,朗声笑道:“余东家别来无恙。细细算来,咱们也有大半年未曾见面了。”
余兴开门见山道:“近来我负责北线镖路,往义阳来的次数少了,未能时常登门拜会石会长,还望莫怪。” 说着,他将那布包递了过去,笑道:“一点薄礼,不成敬意。权当请铁旗会的朋友们喝酒。”
石不转也不推辞,还不忘掂量两下,才爽朗笑道:“余东家客气了。既是请我们喝酒,那我便替他们谢过了。不知您今日前来义阳,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余兴拱了拱手,道:“承蒙石会长抬爱。我此番是为处理一桩私事,不时便走。”
石不转挑了挑眉,倒也不追问,只爽快道:“既是私事,我便不多问了。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便是。”
话音落下,石不转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仇四身上。
她先前便已注意到此人,只是见他始终懒洋洋地靠在椅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便未急着开口。此刻方才挑了挑眉,笑道:“倒是险些忘了。余东家还没给我引见,这位兄台又是哪路豪杰?”
余兴道:“罪过罪过,是我一时疏忽了。”
他侧身示意,道:“这位仇兄,乃是我的至交好友。” 说罢又转向仇四:“仇大哥,这位便是铁旗会的石不转,石会长。”
仇四抱了抱拳,道:“久仰大名。”
石不转盯着仇四看了半晌,眉头渐渐蹙起,忽然道:“怪了,我怎么瞧着你有些眼熟?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仇四摇摇头,道:“石会长这可难住我了。我就是个四处讨生活的闲人,蒙少东家不弃,才混了个朋友当当。像石会长这样的大人物,我哪有机会结识?”
石不转却没立刻接话,只是上下打量着他,目光越发狐疑。
“像,真像。” 她喃喃一句,随即又摇了摇头,“不过仔细一看,你应当不是他。你比他长得秀气多了,我喜欢。”
余兴闻言,倒生出几分好奇,笑问道:“能让石会长看走眼,想来不是寻常人物。不知仇大哥像的是哪位豪杰?”
仇四抢先道:“少东家,比起我像谁,我倒更好奇另一件事。方才入城时,我见城中多了不少披甲执锐的军士。平日里可少见这般阵仗。”
余兴见状,便也顺势接过话头:“不错。我一路入城,见巡查比往日严了许多,心中正有些疑惑。”
石不转本也只是随口一提,闻言果然被岔开了心思。她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道:“哦,你说那些兵马啊。”
“不瞒你们,我们铁旗会已经决定归安朝廷了。如今城中那些披甲执锐的士卒,有些是南朝派来的军伍,也有些是义阳本地新募的乡勇。”
余兴震惊道:“归安?!”
石不转点了点头,道:“不错。铁旗会立会至今已有百余年,可若再往前追溯,我们祖师本就是雍朝将领。后来天下大乱,这才创下铁旗会。如今朝廷有意北上,收复故土。既是中原重归一统的大事,我们铁旗会又岂能置身事外?”
余兴道:“那龙虎盟对此……”
石不转大笑道:“他们若识时务,便该早些归顺朝廷。若还想着占山为王,等哪天王师北上,一顶‘乱党’的帽子扣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你们太行镖局是真好,不用掺和这些争天下的事。可世道要变了,你也该早做打算。就当姐姐多一句嘴,未雨绸缪,总归不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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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日头西沉,暮色渐浓,二人与石不转辞别,策马出了义阳城。
一路上,余兴始终没有说话。他握着缰绳,神情凝重,脑海里反复回想着石不转今日透露的消息。
反倒是仇四,依旧一副天塌下来也与自己无关的模样,骑在马上东张西望,时而看看远山,时而瞧瞧道旁村舍,倒像是出来游山玩水的。
见余兴眉头紧锁,迟迟不曾舒展,仇四终于忍不住笑道:“少东家,你愁什么呢?石不转不是说得明明白白吗?你们太行镖局做的是走镖生意,又不争地盘,也不占山头。就算南朝当真打回来,也不会拿你们怎么样。”
余兴道:“我不是为了此事忧心。我是觉得铁旗会忽然归降朝廷是有些蹊跷。”
仇四道:“哪有蹊跷了?人家就是想吃官饷了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