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剑拜仇未知作者

解剑拜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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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四摆了摆手,打断道:“听我的,趁着还有这一个月,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至于我么……我自有脱身的法子。”

余兴将信将疑,可见仇四说得如此笃定,一时也不免有些动摇。他沉默半晌,终究只是叹了口气,道:“唉,仇大哥,方才你也说了,我太行镖局家大业大,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便是走了,又能走到哪里去?一个月后,若还是找不到薛不愁,邓回一样不会放过我。到那时,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我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仇四垂下眼帘,半晌没有言语,似是在心中盘算着什么。片刻后,他忽然抬眼,朝余兴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再靠近些。

仇四道:“我从前跑堂的时候,曾无意间听人说起过一桩消息,薛不愁其实早就死了。”

余兴皱起眉头,道:“死了?这怎么可能?谁能杀得了薛不愁?”

仇四道:“人的生老病死都是命运,杀死薛不愁的自然也是命运。”

余兴道:“命运、命运……我偏不信什么命运!”

仇四道:“这世上的事,哪是你信不信便能作数的?薛不愁早就死了,他已经死了!”

话音一顿,他的语气忽然郑重起来:“少东家,你信我这一回。今日出了这道门,只管离开宛陵,别再插手此事。我向你保证,邓回、乃至于南朝都不会再找你的麻烦。”

余兴还欲再说,甬道尽头却已传来邓回催促的声音。他知道不能再留,只得将满腹疑问咽了回去,缓缓起身。

临走之前,他隔着牢门朝仇四郑重一揖,道:“仇大哥,你放心。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薛不愁便是真死了,我也要把他的尸骨找出来!这一月之内,我一定想办法换你出去。”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一字一句道:“若救不了你,我余兴也绝不会独自苟活!”

仇四道:“你何苦呢!”

余兴道:“我……因为我……我心悦于仇大哥!”

此言一出,仿佛一道惊雷当头劈下。

仇四顿时愣在原地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生生咽了回去。平日里那张巧舌如簧的嘴,此刻竟像打了结一般,半晌也没想出一句合适的话来。

余兴说完,只觉脸上烧得厉害,连耳根都红了。他再不敢去看仇四,只匆匆丢下一句:“……我、我先走了!仇大哥,你一定要等我!”

仇四望着那道背影,这一别,或许当真便是永别了。

余兴纵是把整个江湖翻个底朝天,也绝不可能找到半点薛不愁的踪迹。一个月后,若余兴还敢回来,邓回也绝不会再有今日这般耐心。

仇四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

他自己烂命一条,死便死了,原也没什么可惜。可余兴不同。这一路走来余兴待他如何,他心里再清楚不过。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傻小子为了自己,一头栽进这摊浑水里,再也爬不出来。

可是……

仇四忽然开口道:“等等!”

余兴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仇四隔着牢门望着他。方才那些嬉笑散漫之色不知何时已经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余兴从未见过的平静。

两人隔着幽暗的甬道对望。

没有什么可是了。

仇四终于开口,一字一句道:“你不必去找了。”

他顿了顿。

“我就是薛不愁。”

第41章 宛陵⑤

余兴怔了一下,随即摇头道:“别闹了仇大哥,你怎么可能是那个杀人如麻的无常鬼?我知道你是想替我解围,可这种时候冒认身份,只会让事情更加麻烦。邓回又不是三岁孩童,岂会任我们鱼目混珠?”

薛不愁却没有辩解,只道:“我的剑匣还在太行镖局。你回去取来,一看便知。”

余兴自然记得那个剑匣。

一路同行,他不知见过多少回。那东西又旧又破,边角磨得发白,匣身上还留着不少磕碰的痕迹,怎么看都只是个用了许多年的寻常物件。

可此刻薛不愁说得如此笃定,他忽然想起这一路上的种种。薛不愁空有一身武艺却隐瞒自己的来历,每每提到无常鬼时一样的表现……以前他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此刻再想,却处处都透着古怪。

余兴怔怔摇头,声音都有些发涩:“仇大哥,你……你当真是……薛不愁?”

薛不愁看了他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道:“我早已厌倦江湖上的恩恩怨怨,也不想再同从前那些人有什么瓜葛,所以才改名换姓。三年前,我实在过够了东躲西藏的日子,索性金盆洗手,寻了家客栈做跑堂,只想安安稳稳混口饭吃。”

说到这里,他看了余兴一眼,神情颇有几分无奈:“谁知道你就撞上了我。”

二人说话间,甬道那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两名锦衣卫快步而来,看也不看余兴,径直从他身旁绕过,打开牢门,一左一右将薛不愁架了起来。

余兴脸色骤变,上前一步道:“你们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 邓回站在甬道尽头,手中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柄手铳,道:“可惜了。我原还真想试试,看看你那日月双剑,究竟快不快得过我这柄手铳。只可惜上头要的是活人。真把你一枪打死了,我反倒不好交差。”

薛不愁嘿嘿一笑,道:“十步之外,是你的手铳快些。”

邓回闻言走上前来,手中火铳轻轻一抬,用铳口挑起薛不愁的下巴,道:“那十步之内呢?”

薛不愁垂眼瞧了瞧抵在下巴上的火铳,又抬眼看向邓回,笑道:“十步之内,自然还是邓大人的手铳又快又准。”

邓回收回手铳,摆了摆手,道:“但愿你到了临安,还能这么有说有笑。”

她上下打量薛不愁一眼,似乎颇觉扫兴,又低声嘀咕道:“也不知道上头非要找你做什么……什么无常鬼,传得神乎其神,原来竟是这么个不着调的家伙。”

余兴见状正要上前,却被身旁的锦衣卫一把扣住双臂。他还未来得及挣扎,冰冷的铳管已经抵上了他的下巴。

邓回盯着薛不愁,道:“你最好乖乖跟我去临安。路上若敢耍什么花样,我就先杀了余兴。”

薛不愁忽然冷笑一声,道:“喂,小姑娘,把你那枪管子收起来吧。吓唬谁呢?” 他抬起眼来,似笑非笑地看着邓回,道:“你最好这一路上好吃好喝地供着我们,半点委屈也别让我们受。否则等到了临安,我少不得去告你一状。可别怪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邓回听罢非但不恼,反倒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

“你?告我的状?” 她笑了半晌,才看向薛不愁,道:“薛不愁,你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我告诉你,上头费这么大的力气要抓你,一定是要借你这颗人头,给天下人看看朝廷的手段。你这个无常鬼不是作恶多端、横行江湖么?正好拿你开刀。”

她将手铳往腰间一插,道:“等到了临安,你就老老实实等着午门问斩吧!”

薛不愁原本还想反驳,闻言却忽然噎了一下。细想之下,竟觉得她这番话颇有几分道理。

“……是吗?”他方才的气势顿时弱了几分,“这倒是说得过去。”

邓回摆了摆手,似是懒得再同薛不愁斗嘴,只吩咐道:“行了,给他们上枷。”

-

夜色渐深。

重重宫门一道接着一道,望过去都是相似的朱墙与黑瓦,也不知道尽头在哪里。

御书房里却仍亮如白昼。

殿中点着许多蜡烛,烛火一盏接着一盏。几个宫人垂首立在远处,殿内静得厉害,连衣袖偶尔摩擦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小太监捧着新沏的茶,小心翼翼走到御案前。他低着头,正要将茶盏放下,不知怎的手上一抖,只听“啪”的一声,茶盏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这一声在寂静的御书房里格外刺耳。

小太监脸色霎时白了,慌忙跪下,也顾不得满地碎瓷,膝盖重重压了上去,连连磕头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瓷片扎进膝下,他却连动也不敢动,只一下接一下地磕着头。

旁边的大太监见状,脸色也是一变,快步上前,一脚踹在他身上,低声骂道:“没用的东西!御前当差也敢毛手毛脚,惊扰了圣驾,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骂罢,他自己也跪了下来,道:“陛下恕罪,是奴才管教无方。”

御案后的人始终没有抬头。

他看着手中的折子,过了片刻,才淡淡道:“杖毙。”

殿中鸦雀无声。

小太监怔了一瞬,直到两名侍卫进来架住他的胳膊,他才猛然挣扎起来,哭喊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奴才再也不敢了——”

这样的哭声很快便消失在幽深的宫道之中。

太寻常了。

这样的事情在宫里实在太寻常了,死的不过是一个低贱的小太监,连姓名都未必有人记得。御前当差,错不错并不重要,只要惹得上面有一丝不快,一条命也就到头了。

……

夜似乎比方才更静了。

直到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锦衣卫快步入殿,跪地呈上密信,道:“启禀陛下,镇抚司急报!”

御案后的男人终于抬起头来。

满殿烛火映在他的脸上,他生得极为俊美,眉目锋利深沉,这样的容貌若生在寻常人身上,难免显得过分招摇,可在他身上,却被那股久居人上的威势压得只剩下冷峻。

他看完那封急报,握着信纸的手不自觉收紧,原本冷淡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连呼吸也急促了几分。他猛然抬眼,道:“什么时候才到?”

锦衣卫道:“指挥使他们已经在路上了,大约还要两天。”

男人连连点头,面上终于有了几分笑意,道:“好!镇抚司立下大功,重重有赏。传朕旨意,邓回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进爵一级;此行锦衣卫各赏白银百两,有官身者一律晋二级!”

话音落下,他似乎仍觉不够,略一思忖,又道:"不,这样的喜事……朕要普赐宫中,凡当差宫人,不论品级,皆加赐白银十两,免值三日。"

殿中众人闻言,纷纷跪倒在地。

“陛下仁德,泽被天下!”

“吾皇神武,万民之福!”

歌功颂德之声很快便传遍了皇宫。

方才那个小太监若是还活着,大约也该跪在这里,高呼一声陛下仁德。

可惜他早了一刻。

这样的事情在宫里实在太寻常了。天子的喜怒原本就是天下人的祸福。今日一句话可以杖毙一个人,转眼又是一句话,便可以赦免千千万万的人。

太寻常了。

第42章 [香饵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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