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剑拜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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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下铺着厚厚的软褥,触手柔软得几乎陷进去,头顶垂着绣工繁复的锦帐,四壁皆以锦缎包覆,身侧甚至摆着一张矮几,上头茶壶、香炉一应俱全。空气里浮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沉香气,若不是身下偶尔传来极轻的晃动,他几乎要以为自己被人搬进了哪家富贵人家的卧房。`
`薛不愁怔了片刻,尚未完全清醒,恰在此时,一旁的帘子随着晃动掀起一角,一线日光漏了进来。帘外的树木、屋舍与行人飞快向后退去,转瞬又被落下的帘子遮住。过了一会儿,车身微微一颠,那帘子又荡起来,露出外头不断变换的街景。`
`薛不愁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竟是在一辆马车里!`
`他下意识的想要起身,谁知才撑起半边身子,眼前忽地一黑,手臂一软,险些又栽回榻上。`
`这段时日薛不愁几乎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更不曾安稳睡过一个囫囵觉。先前全凭着一口气吊着,满城疯了似的寻找祁珩,尚且不觉得如何,如今那口气一松,积攒多日的饥饿疲惫便一股脑涌了上来,竟连坐起身都觉得费力。`
`“薛公子!”`
`一声轻呼响起。`
`薛不愁吓了一跳,还未看清来人,身边已经呼啦啦围上来三四名侍女。有的替他扶住软枕,有的伸手来搀,有的已经跪在榻边替他按摩腿脚,连那盏方才险些被碰倒的茶都有人悄无声息地接了过去。`
`薛不愁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一时竟比方才发现自己身在马车里还要惊愕,猛地往后一缩:“你们是谁?!”`
`几名侍女齐齐停住,为首的女子垂首道:“薛公子莫怕,奴婢名唤拾翠,奉命随侍公子左右。公子有什么想要的、想用的,只管吩咐奴婢。奴婢们若有半点伺候不周之处,还望公子千万恕罪。”`
`薛不愁是锦衣玉食长大的,白马山庄上下见了他,无不恭恭敬敬唤一声少庄主,可山庄毕竟是江湖门第,素来没有这等奢靡的排场。更何况薛吕夫妇从不惯着他,平日里衣食起居虽样样不缺,却也没有走到哪里都跟着三四个人贴身伺候的道理。眼前这阵仗,反倒叫他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他正想问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腹中却极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
`咕噜——`
`车厢里顿时安静下来。`
`薛不愁:“……”`
`他下意识捂住肚子。`
`几名侍女却连神色都没变。拾翠立刻回身吩咐了一句,不过片刻,矮几便被抬到榻前,紧接着一只只盘盏流水般送了上来。`
`只见水晶盘里盛着剥了皮、去了籽的葡萄,颗颗莹润;旁边是一碟切得整整齐齐的蜜瓜,又有荔枝、龙眼、香梨,还有几样他一时竟叫不出名字的鲜果。如今又不是盛夏,有几样东西便是有银子也未必买得到,也不知道这些人究竟从哪里弄来的。`
`不过眨眼工夫,小小一张矮几竟摆得再没有落筷的地方。`
`薛不愁看得发怔:“这……”`
`还未等薛不愁开口询问,拾翠却忽然屈膝跪下,其余几名侍女也随之跪了一地。`
`薛不愁又是一惊:“你们这是做什么?”`
`拾翠垂首道:“是奴婢们伺候不周,委屈公子了。车上不便动火,眼下只能先拿这些果子点心给公子垫一垫肚子。待到了巴陵,奴婢立刻命人备膳。公子想吃什么,只管吩咐,奴婢一定叫人备齐。”`
`薛不愁看了看跪了一地的人,又看了看面前那一桌寻常富户恐怕见都难得见上一回的鲜果。半晌没说出话来。`
`这叫——只有这些?`
`一时间,薛不愁竟生出一个极其荒唐的念头。`
`他莫不是已经死了?`
`越想越觉得有理。`
`否则他前一刻分明还像条野狗似的躺在百晓通门前,怎么一睁眼便躺进了这样的地方?有软榻睡,有珍果吃,还有三四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跪在跟前,竟还一个劲儿地说委屈了他。`
`这里除了是极乐世界,还能是什么地方?`
`薛不愁正惊疑不定,拾翠已经起身,从盘中拈起一颗剥得晶莹剔透的葡萄,送到他唇边:“公子先用一些。”`
`薛不愁吓得猛地往后一缩,拾翠的手停在半空。另一名侍女见状,以为他不爱吃葡萄,便捧起另一只碟子:“公子可是想吃这个?”`
`薛不愁又往后瑟缩:“等等!”`
`几名侍女面面相觑。拾翠柔声道:“公子怎么了?是我们服侍的不好吗?”`
`薛不愁道:“我自己有手!”`
`拾翠微微一怔,随即笑道:“这些事哪里用得着公子亲自动手。”`
`说着,那颗葡萄又递了过来。`
`薛不愁这下当真慌了,整个人几乎贴到了车壁上:“使不得使不得!我可是有夫之妇……呃…不对,是有妇之夫……也不对啊……” 他脑子饿得发昏,一时竟想不出那个词究竟该怎么说,只得胡乱摆手:“总之就是那个意思!男女授受不亲,拾翠大姐,各位大姐们,求求你们放过我罢!”`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几个侍女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声清清脆脆,倒把薛不愁笑得更加莫名其妙。`
`拾翠以袖掩唇,好容易止住笑,道:“薛公子真会说笑。奴婢们只是奉命服侍公子用膳,并无旁的意思。”`
`薛不愁如释重负:“真的?”`
`拾翠道:“奴婢岂敢欺瞒公子。不过公子若是……”`
`薛不愁惊慌道:“千万不用!”`
`眼见拾翠几人似乎当真没有恶意,薛不愁这才稍稍放下戒心。他又看了一眼满桌吃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这才问道:“几位姑娘,不知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拾翠垂下眼帘,恭恭敬敬道:“公子恕罪,此事奴婢不敢擅自作答。待到了巴陵,我家主人自会向公子说明一切。一路上还请公子安心歇息,莫要为此劳神。”`
`薛不愁一听“巴陵”二字,心头猛地一震,方才稍稍安定下来的心神顿时又乱了。他霍然起身,慌不择路地便要往车门处去:“不行!不行,我不能去巴陵!我要回去——祁珩还在等我,我得回去找他!我不能走,我走了他怎么办——”`
`拾翠赶忙拦在他身前,道:“薛公子说的可是祁……”话到一半,她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垂下头去,“是奴婢失言。殿下……殿下如今就在巴陵。薛公子不必着急。”`
`薛不愁猛地怔住。`
`下一刻,他脸色骤变,一把扣住拾翠的手腕,怒道:“是你们抓了祁珩?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抓他做什么!”`
`拾翠被他扣住手腕,神色却丝毫未变,既不惊慌,也不挣扎,只道:“薛公子误会了。奴婢等并非抓走殿下,而是奉命接殿下回京。”`
`薛不愁死死盯着她。`
`拾翠仍旧从容道:“殿下如今安然无恙,肩上的伤也已好了许多,前两日便能下地走动了。公子既如此挂念殿下,又何必急于这一时?待到了巴陵,自然便能见到他。” 说罢,她微微抬眼,语气依旧温顺:“公子若此刻执意回去,反倒要与殿下错过了。”`
`薛不愁渐渐冷静下来,却仍紧紧盯着她:“祁珩已经醒了?你们为何叫他殿下?难道他……”`
`拾翠却不肯再往下说,只温声道:“薛公子,奴婢能说的,都已经说了。其余之事,实在不敢擅自多言。还请公子再耐心等一等。奴婢可以向公子保证,殿下绝无性命之忧。”`
第43章 [香饵②]
``
`马车驶入巴陵城时,已近掌灯时分。薛不愁下了车,一抬头,便看见匾额上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天海酒楼。`
`天海酒楼的大名,薛不愁这样馋嘴之人自然听过。酒楼分号遍布南北,出入的不是豪商巨贾,便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据说楼中随便一道菜便值上百两银子,寻常人便是倾尽家财,也未必吃得起一桌。`
`可眼下正值晚膳时分,偌大一座天海酒楼竟静得出奇。门前不见车马,堂中不见食客,放眼望去,连个跑堂的影子都没有。`
`薛不愁大为惋惜,道:“天海酒楼居然倒了!真是可惜,我还想着哪天发了横财,一定进来吃上一顿呢。”`
`拾翠恭声道:“回公子,天海酒楼并未歇业,只是被我家主人包下了。公子若有什么想吃的,只管吩咐便是。”`
`薛不愁大为震撼,道:“包场?!这要多少银子啊?”`
`拾翠微微垂首,道:“回公子,总共花了五千二百两银子。”`
`薛不愁还未来得及咋舌,便听她继续道:“殿下身份贵重,不宜与闲杂人等同处。除此之外,以此处为中心,方圆十里之内也已经清过场了。”`
`就在此时,楼中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薛不愁循声望去,只见一名中年男子从堂后缓步而出。此人约莫四十余岁,生得英俊端正,身着蟒袍,腰束玉带,眉目温和,举止从容,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度,叫人不敢轻慢。他身后跟着数十名锦衣卫,皆着飞鱼服,腰悬绣春刀,分列两旁。偌大的天海楼霎时多出一股肃杀之气。`
`薛不愁下意识看向拾翠,却见方才还跟在自己身旁的几名侍女早已齐齐跪下,只剩他一个人还直愣愣地站在原处。`
`那中年男子倒没有半分倨傲,主动开口道:“您便是薛不愁,薛公子?”`
`薛不愁道:“正是。阁下是……”`
`男子微微一笑:“本王姓景,单名一个晏字。这些时日承蒙薛公子照料扶光,本王在此谢过。宴席已经备好,薛公子一路辛苦,有什么话,我们入席再谈。”`
`薛不愁愣了愣,道:“什么扶光?景前辈,我是来找我师弟的。您有没有见过一个十七岁左右的少年?他叫祁珩,长得……”`
`话音未落,拾翠忽然从旁轻轻扯了扯他的衣摆。薛不愁不解地回过头:“拾翠姑娘,你拉我做什么?你不是说我师弟就在这里吗?他人呢?”`
`拾翠不敢作声。`
`景晏见状,却只笑了笑,道:“拾翠,你没同薛公子说清楚么?” 说罢又看向薛不愁,“薛公子放心,他就在楼中,本王这便带你去见他。”`
`薛不愁连连点头,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景晏也不多言,带着薛不愁上到三楼,推开最里间的一扇门,一间富丽堂皇的屋子便出现在眼前。`
`只见屋里暖融融的,空气中浮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淡香。地上铺着厚厚的锦毯,屏风、香炉、玉器一应俱全,窗边还摆着几盆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十几个侍女守在房中,有的添炭,有的煎药,有的捧着热水巾帕,各自忙碌,却听不见多少声响。`